7

　　这次从广西回来，在美伶那里，我见到了茉莉，她去沿海一趟后，打扮得很时尚、很漂亮，果真像个妖精婆。

　　我们那儿形容漂亮的女人都称之妖精，大抵是受电视剧《西游记》影响。但是只有漂亮可爱的女人，才有资格称妖精婆；漂亮但是很野的女人，只能称妖精。

　　我说我要去看我二姐夫，于是茉莉、美伶就陪我去。

　　我小学六年级就住在我二姐家。读初中，每次过节，我二姐都会自己来学校，或叫我外甥来学校叫我去她家吃饭。

　　我考上大学时，没有来我二姐家。这回，我姐夫得了病，所以我就特意来看我二姐夫。我姐夫见我来了，很高兴，叫我姐姐杀只鸡来吃。我见我二姐夫长期得病，家庭困难，就不希望她为我再浪费一只鸡了。于是坐了一会儿，我们三人就走了。

　　这年冬天，我姐夫就走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应该留下来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要回哈尔滨了，茉莉来找我，将她最喜欢的爱华牌录音机给我，还给我二百元钱。

　　自失恋后，茉莉就是我心灵唯一寄托，我希望她能送我到车站，但是她从不送我。

　　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妖精婆，但是在我这里，她是守身如玉的。她从不碰我，甚至连我的名字都害羞得叫不出口。

　　许多年之后，当我们一起唱《水晶》时，茉莉对她儿子说，“我跟这位叔叔的爱情，就像歌词中唱的一模一样！”

　　我和你的爱情好像水晶
没有负担秘密干净又透明
我给你的爱是美丽水晶
独特光芒光辉你我心底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上哈尔滨，一路上无比孤独。到了学校，才看到了老班长写给我的信，她高考失败了。

　　我回到学校，又累又穷，我将我哥给我的一千元钱，都借给我两个女同学读书了。到学校时，我几乎身无分文了。

　　我真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也许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陪我度过这两个月。

　　看了《平凡的世界》，使我很享受贫穷，也很享受苦难。

　　像我这样应该去家教，挣一些钱填饱肚子，但是，我放不下脸去干这事——胸前举个牌子：家教。

　　其间，我向大姐借过钱，也向黄维建借过钱，但是更多的是向我隔壁宿舍那个倒霉蛋廖谢明借菜票。

　　廖谢明是我老乡，动物班的，不好好做人，竟然暗恋上我们班王婷。

　　暗恋一个人，不说出来，肚子得炸了，于是他就找我们班老猴说。老猴听得不耐烦了，就一句话：“这事以后别跟我说！”

　　这倒霉蛋的就来找我，没皮没脸地跟我说。我肚子正饿着，就耐心地听着，听完，就向他借菜票。

　　所以这段时间，我就像孙少平一样，一次电影都没看过，一次酱牛肉没吃过。

　　一本《平凡的世界》，我竟然看了两个月，这么穷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孙少平吃黑窝窝头，只要一想孙少安捡菜帮子吃，我的这些苦就不算什么了。

　　但看上去，我并不像很穷的人，一个戴着西铁城手表，一个拿着爱华牌录音机的人，谁能说他是穷人？

　　即使是借钱过日子，我还是吃一块钱以上的菜，比廖谢明吃得还好，他菜票被我借走，反而穷了。偶尔他约我一起去吃饭，买了好菜，估计又是要讲他的那些破事了，我就毫不客气帮他把好菜吃了。

　　所以，十年聚会时，我很用心地抱着王婷，是真心感谢她，要没她，当初我得饿死。

　　在我们所有老师中，我最喜欢的是我们英语老师朱老师。

　　这么说吧，在我们大家都穿直筒裤的那个年代，我们朱老师是穿紧身裤的。

　　朱老师不仅年轻，而且还漂亮，这时的她，正是小乔初嫁了，课讲着讲着，就会说累，我们就会忽悠道：“老师，那你先回去吧，我们自修！”

　　朱老师看看她的腕表，就剩下二十多分钟了，动了心，就笑道：“你们千万别走，被督察队发现了，可要扣我的工资的。”

　　我们信誓旦旦地发誓：“绝不走！即使走了，被抓到了，也不说是你的课。”

　　朱老师就这样被我们忽悠走了，她前脚一走，我们后脚就跟着跑，还往往跑到她前头去，她也假装没看见。

　　我是不跑在她前头，我在后跟着，看她走路的倩影。

　　她总说她腰酸，实在是因为她总是穿着高跟鞋来上课。我特别喜欢女人穿高跟鞋，所以，我喜欢看她走路。

　　就要四级考试了，朱老师让大家写一篇作文，练练手，我一写，就写了六篇，全交上去。她以前是不认得我的，这回把我叫了起来，对大家说道：“叫你们写一篇作文，你们还不愿意，你看人家某某某写了六篇，而且写得都不错。”

　　十年聚会时，我也跟朱老师深情拥抱了，还跟朱老师照了一张合影，二十年聚会时，这张合影被放出来，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朱老师，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漂亮的老师。

　　二十年聚会时，我问朱老师几岁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五十三了！”我真诚地说道：“不要不好意思，以后你就告诉人家你的岁数。”

　　她看上去真不像五十三岁，比我们班女同学都年轻。

　　两个月后，我哥的下一笔生活费终于来了，还一还，所剩无几了，还得勒紧裤腰带过穷苦日子，还得听廖谢明讲他的破故事。

　　这个学期，我做了一件事，参加学校辩论赛。

　　原本我是不能参加的，王老大让我也去试试，我就写了一篇稿子。上届校冠军是我们院，校最佳辩手也是我们院，这位最佳辩手看了我们几个人的稿子，最后将我选入参赛选手名单，而且让我当第三助辩。

　　辩论由四人组成，分为主辩、第一助辩、第二助辩、第三助辩。

　　其中最重要的不是主辩，而是总结陈词的第三助辩。

　　比赛的结果是，我们院以零点一分输给冠军经管学院。

　　团委书记周老师全程看了我的几场比赛，他说我语言组织得很好，非常有逻辑，而且常常有一剑封喉之语，说我输就输在我糟糕的普通话上。

　　这个学期，韦小宝也参加了校园十大歌手比赛，唱的是粤语版的《晚秋》。

　　韦小宝唱歌很好听，尤其是唱粤语，味浓，且有高山流水之感。他大姐也唱得很好。有一天中午，我在午睡，突然就听她大姐清唱《红梅赞歌》。以前，我是不喜欢民族歌曲的，自从听了她唱过之后，我就特别特别迷恋上了民族歌曲。他大姐还煮得一手好菜。我特别羡慕韦小宝的地方，就羡慕他有一个这么好的大姐，当然，我更加羡慕那个将来能娶他大姐的男人。

　　我们宿舍几个人，都去看韦小宝比赛了。

　　从此后，我成了韦小宝音乐弟子。

　　茉莉唱歌不错，在小学时，她就在班级晚会上唱过《思念》。但唱得最好的是美伶，尤其是她唱《一无所有》，真的堪比黄英。后来我一听黄英唱《一无所有》，我总能想起美伶来。

　　8

　　我五音不全，但并不能阻止我热爱音乐。初三时，每周六，我总是骑着自行车回家，回家第一件事是将饭桌里剩菜剩饭全吃光了，然后打开收音机，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排行榜。陈淑桦的《梦醒时分》一连几周都占据排行榜冠军，我特别喜欢这首歌，也学了几句，偶尔会哼哼。佳明说我这是哭娘，但我还是继续哼着，最后，他竟然被我洗脑了，说我哭娘也挺好听的。

　　韦小宝教了我很多粤语歌，但是我更喜欢一首国语歌——《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我好好学这首歌，决定哪天唱给茉莉听。

　　半个学期，弹指一挥间，又要回家了，我买了一本《平凡的世界》要送给茉莉。

　　火车到了上海后，下起了雪，买不到票，天气又寒冷，我们只好买站台票强行上车。上了车之后，我又侥幸地想着，干脆逃票算了——这学期真是太穷了。

　　过了杭州，突然就来查票了，我们一直被压缩到车尾。

　　有一个长着小胡子的高个子，人看上去又高又成熟的，这家伙也逃票，逃票就逃票罢了，他还害怕，要哭的样子。

　　这个家伙竟然是我们老乡，他名叫刘武成。

　　我看逃无可逃，就叫他跟在我身后，我直直地朝检票的人走去。检票的几个人都没想到我们没票，就这样给我们逃票了。

　　刘武成很佩服我，连说了好几个太厉害了。

　　到了乡镇，发现梁昌松也放假回家了，他家楼下就是茉莉的服装店。茉莉不仅开了服装店，还跟美伶在我们电影院开了卡拉OK厅。

　　我穷得像孙少平，茉莉却穿着一千多元的皮大衣，帽檐上还有貂毛。我将那本省吃俭用买下来的《平凡的世界》送给她。她勉强接受了，但是这个题目就让她非常不喜欢，她更加喜欢看琼瑶小说，比如《一帘幽梦》什么的。

　　苏老师听说我们都来了，请我们到他家吃饭。

　　原来，苏老师已经被乡政府调用，现在在政府办公室当主任，分配了一套商品房。

　　我和梁昌松先到茉莉她们开的卡拉OK厅唱歌，茉莉问我：“你喜欢唱什么歌，来一首吧。”

　　于是，我点了一首《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月光与星子

　　玫瑰花瓣和雨丝
温柔的誓言

　　美梦和缠绵的诗
...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飘荡在春去秋来的日子里
是苦苦隐藏的心事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既然会结束

　　又何必开始
那曾经疯狂痴情的我和你
坐爱情的两岸

　　看青春的流逝

　　这么优美的旋律，这么动人的歌词，也许是太难唱了，也许是我真的不会唱歌，唱到一半，就被茉莉关了。我见大家没有鼓掌，也就不好意思说这首歌是特意要唱给茉莉听的。

　　我们四人去苏老师家吃饭了，师母准备了一大桌的菜。苏老师拿出一瓶白酒，问道：“茉莉会不会喝酒？”茉莉答不会，他就将这一整瓶酒倒到三碗里，我们各喝一碗。

　　美伶在她姐夫面前很老实，茉莉也怕苏老师，吃一会儿，她们二人就借卡拉OK厅有事就走了。

　　其实，我们也怕苏老师，毕竟他现在不仅是我们老师，还是不小的干部。梁昌松稳重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我毕竟是东北来的，没喝几次，就把大半碗的酒喝没了。

　　苏老师一句话都没说，起身，走到房间，又拿来一瓶酒，打开，给我倒满一碗，说了一句：“你大哥酒量不错。”

　　我大哥是我们行政村的村委主任。

　　喝了点酒，我们就有话了，苏老师脸上也满是笑容了，不时说一些可乐的事。我就不时敬他喝，结果，两瓶酒就这样喝没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苏老师，半年多后，苏老师去卡拉OK厅看他小姨子，因为喝点酒，从楼梯上摔下，意外伤亡。

　　这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老师，也是我最感激的老师，如果他活着，我生命中会多一个良师益友。

　　我们喝完酒，又去卡拉OK 厅坐了一会儿。我这才知道，茉莉又有男朋友了，干部子女。梁昌松不会唱歌，坐在这里就如坐在灵堂，听到的都是哭娘的声音，所以，所以我们就回去睡觉了。

　　我们俩躺在床上，聊了许多，聊到很多人，但是都避免谈一个人——我的老班长。

　　9

　　到了一中，我和老班长同一个班，昌松和大圣同一个班。

　　虽然同一个班，我和老班长是不敢说话的，因为一中是绝对禁止谈恋爱的，甚至谈恋爱会被看不起——不务正业。

　　高中学习非常紧张，尤其是英语课，我们英语老师就像教官一样，双目炯炯有神，讲课非常快，讲完课，往往留十多分钟时间，她就拿出一叠小考卷，往前面一桌分，然后让各组学生再往后快速传递。

　　“预备，开始做！”

　　时间一到，她立即喊道：“时间到！”随即开始报答案，随即问成绩：“全对的有几个？错一题的有几个？错两题的有几个，...”我们一一举手。

　　她给我们做的是阅读题，或是完形填空。

　　她就是这样平时训练我们的，她说：“时间效率是决定成绩的关键！”

　　这句话成为了我的座右铭。

　　在她教我们的一年时间里，我们两个班英语成绩始终是名列前茅，而且平均分高别的班七八分。

　　我们三人到外面租房住，我跟大圣合伙吃饭，一吃就吃了三年，这期间也没红过脸，更没有摔过碗。

　　每到周末，老班长也会来我们宿舍，一起讨论数学。

　　大圣数学不错，后来他还成为了我们县赫赫有名的数学老师。

　　国庆放假一天，老班长来约我们出去玩，那么用功的大圣竟然也同意去了。我们去远郊玩，一路上唱着一首歌《恋曲1990》。

　　这个时候，我们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我们人人脸上都是朝气蓬勃。

　　这个时候，台湾股市达到历史最高点，梁昌松伯父在台湾，他伯父汇了不少钱回来，正在镇里建房子。

　　我和老班长更不用说了，我们憧憬着上大学，成为天之骄子。

　　从相貌、性格、言行举止，老班长都像《秋天的童话》里的李琪，剪着短发，圆润的脸，高高的鼻子，乌溜溜的黑眼珠，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朝气，她甚至会对路人吹口哨，引得路人回头看她。

　　有一天晚自习，我看到一首诗，觉得特别好，就写小纸条给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没办法理解这首诗，还误解了这首诗，低着头想哭的样子，我就赶紧写了下一句给她：“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她看了之后，才高兴起来，偷偷看我一眼。

　　期中考试，我进入班级前五名。

　　期中考后，我们班一位女同学就不读了，因为是我同乡，所以班主任范老师就让我周末去叫她回来。

　　我带着一中的中考资料去找茉莉，将这些交给她。

　　凭我的伶牙俐齿，我竟然说服了那位女同学，第二天早上就把她带回了学校。

　　过了不久，另一位女同学又不读了，老师又派我去叫她来读，这回没有成功，我们却成为莫逆之交。她叫魏琴，是老班长初三同班同学，开学后，她自我介绍就说：“我名叫魏琴，魏国的魏，钢琴的琴，不是‘为钱’。”后来，我还是分不清，魏琴、为钱地乱叫。

　　新年恰好又逢周末，我和梁昌松回家了。

　　到乡镇时，已经到黄昏了，我就在梁昌松家住一晚，关键是茉莉也没有回家。

　　茉莉穿着宽松的大红毛衣来了，坐在有电视的房间，身体倚靠在我脱下的牛仔服上，就像她倚靠在我身上一样。

　　那时的茉莉看上去比较娇弱，很让人疼爱，我疼爱她就胜过疼爱老班长，所以，有好东西吃，就把她叫来吃。

　　吃完饭，我们去看一位早年的老同学——冯美柳。

　　初一时，冯美柳只读了一年就转学了。茉莉的表弟老爱欺负冯美柳，有一次非要说班上脚臭味是她传出来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让冯美柳的脚给他嗅嗅，他终于闭嘴了。她跟茉莉关系很好，还曾经送给我一本邮票册，上面写了一句话：“梅花香自苦寒来！”

　　几年后，再次看到我和茉莉时，她由衷地祝福我们。

　　我送茉莉回宿舍路上，我问茉莉：“你为何不回家？”连问了两遍，她才低着头说：“我在等你。”

　　这是她这一生中对我说过的唯一情话。

　　我和老班长也有情话，二次。

　　一次是在初二，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平时很少说话的我们，聊着聊着，就相约一起读高中。那时读中专是最理想的，一毕业就有不错的工作。

　　另一次就是中考毕业后，双抢活干完了，我要走的前天晚上，我们躺在她房间地板上，她读书给我听，读到光是一种波时，她突然问：“你喜欢当舅舅还是弟弟？”她妈跟我大姐结为异姓姐妹，所以有舅舅之说。我的回答是：“都不要！”她听了这话后，很高兴地一下把我手臂拉过去，就头枕在我手臂上了。

　　距离不一定产生美，但距离会产生思念。

　　这年春节，我看完春晚后，还是难以入睡，就把想念茉莉的话写入日记中。

　　新学年开始后，一日雨天，老班长翻到我的日记，读了我的日记，她就哭了，我也没有安慰她，雨打得她的头发都湿了。

　　我一直记得她这次哭泣，因为之前我从未见过她哭过，她是那么坚强的人，坚强得像棵大树。

　　读大学时，我在图书馆看书时，偶尔看到一本杂志上有这么一句话：相持站台，读你年轻的皱纹，你的泪水，站成了我生命的永恒。

　　后来，老班长就不怎么来我们宿舍了。

　　但是，春游时，由于下雨，天气骤然变冷，我就将牛仔服脱给她穿。她穿着我的牛仔服，跟全班同学在瀑布前一起照了一张相。

　　这等于她向全班同学宣誓了我们的爱情！

　　五一放假，我们几个人一起回家。车上没多余座位，我坐在过道小凳子上，她坐在我大腿上。

　　那个年代，学生敢这么做，我们是第一人。

　　五一节那天，我不是跟老班长一起，而是跟茉莉一起，而且我还带着茉莉去大圣家吃饭。真不知大圣是怎么看我的。

　　下午，我还带茉莉去我家。

　　严格意义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带茉莉来我家，我哥、嫂都在家。

　　这时候天气还有些冷，但是爱美的她，就将她姐姐买给她的新裙子穿上了，不得不说，很漂亮。

　　我哥嫂都知道我跟老班长的事，因为老班长经常来我们家，还一起下田干活。我哥插秧是一流的好，老班长竟然不输我哥。

　　茉莉就用她的美丽折服了我哥我嫂，他们竟然很欢迎她。

　　晚上，茉莉睡我的房间，我睡我爸的房间，中间有一道门，门是敞开着。

　　这是我跟茉莉睡得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危险的，最可能擦出火花的一次。

　　天地良心，我丝毫没有走过那道门的企图。

　　次日，我将我的外套让她穿上，因为天气转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