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传记 类型
5.4万 字数
0 阅读
救赎
5618字

  5

  八月份,初三就开始提前上课了——补课,班上来了许多复读生。

  我当班长,第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铲除流氓派。于是,我拿出我能团结人的本事,几乎都是任命那些补习生为班委,原因就一个,要击败流氓派,就必须有新生力量加入。而且,我发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勇气,跟班上最危险的两个人,一个同桌,一个同宿舍。这两人一被我拉拢,剩下的流氓就无作为了。

  而且这些补习生,因为年长一岁,个个牛高马大的,我还给他们取了非常彪悍的外号,比如杀猪的、灰眼,以增加他们的杀气。

  从县城转来了一位女生,她长着细细的胡子,不苟言笑,是干部子弟,很有杀伤气,经常跟我对着干,而且是经常在老师在的时候,站起来指责我。

  她叫周萍。

  她也是班委,能顶半个班长用,有时还能管管班长。当我上课说话时,她会拍桌子骂我,把那些早已经习惯我上课讲话的老师吓了一大跳。

  美伶本不来上课,是被她妈赶来的,来了之后也是沉默。

  因为我将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放在团结补习生身上了,对老同志们就有些疏远了,以至于很多老同志都不理我了,包括美伶,也包括茉莉。

  暑假一个月的补习,数学考试,一百二十分的考卷,应届生中,只有我一人刚刚达到及格线,而补习生考得好的几乎达到满分。

  我们新的数学老师对我们初二数学老师说:“你们班那个高敏真笨!”

  高敏是跳水冠军,我们初二数学老师曾用她来形容我的所向无敌。

  我也很纳闷,数学有这么难吗?以前我是从不屑做正题的,只做附加题。而且往往是老师刚讲完课,我就把附加题给做了。但初三数学难度突然加大,我开始认真对待。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流氓派被打倒之后,补习派趁机崛起了,我们班遂形成两派:应届派、补习派。

  而且补习派成绩明显压倒应届派。应届派节节败退,很多人变得颓废起来,包括曾经是我对手的副班长叶芳华,这混蛋颓废到不好好读书,天天去桔园偷桔子。

  当其他人都纷纷倒下时,我不信这个邪,咬着牙坚持。

  到期中考试时,我还是有惊无险地考了全班总分第一。

  直到这个时候,我的威望才在新老同学中树立起来,补习生被我压制下去了,应届生靠我支撑着昔日荣光。

  我晚自习经常上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听到庙里传来的晚钟声,我才收拾东西回宿舍。有时会发现茉莉也在,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很久不跟我说话了。

  有一次星期天,我从家里回来,到教室写作业,发现茉莉和美伶在写黑板报,我就给美伶一颗糖,另外一颗,我将糖纸剥了,塞入茉莉嘴里。这是我和她最亲密的一次接触。这个时候,她脸上才有了一些笑容,此后也肯搭理我了。但是,再没有小学六年级那样打打闹闹了。

  大家疏远我,是因为我只关注自己的学习,完全将大家都冷落了。

  这年冬天,我们去冬游,地点就是我们家——坝头。

  我带茉莉、美伶去我家,看到了我家的藏书,满满一书架,上百套书。后来,美伶对茉莉评价我时,就说我很有才华。那时茉莉交上男朋友,这句话没有让茉莉回头,反而促使她离我越来越远。

  那天是周六,我本可以留家一晚,但是我还是陪着茉莉回去了。我们俩一路骑着车,夕阳照在我们身上,落满霞光。

  茉莉之所以要急急回去,是因为她三姐被车撞了,躺在医院里,我们一起去看她三姐。

  由于我没带米和菜,这一周我只能厚着脸皮吃别人的饭菜。也就这时,美伶到我宿舍,递给我一饭盒的菜——肉炒豆腐皮。这是我第一次吃豆腐皮。那时,大概只有像美伶这么有钱的人家,才吃得起这样的菜。至于米也好解决,我向每人要一点。大家就像施舍乞丐一样给我一把米。

  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特别特别大,学校放假,我就骑着自行车回家去了。经过一片宽阔的田野时,极目望去,山川一片雪白。后来我每当听《一剪梅》,总会浮起眼前的情景——“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雪,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我经常梦到雪,总是异常喜悦地跑去看雪。

  南方的雪跟北方的雪是不一样的,北方的雪是不立体的,只是大地一片白,而南方的雪则是立体的,上至高山绝壁,下至田野溪流,森林、田野,屋顶、小巷,绿树、小草,每一处的雪,都是别样的风景。

  就在我回家的途中,班长也回家了,也许她看到了我的车辙,却没有看到我的身影;或是我看到了她的车辙,却没有看到她的倩影。

  期末考试,我不仅总分全班第一,而且我科科第一。

  大家都放假走了,但是我还留在学校里,实在冷,我们就在教室里,将破烂桌椅都拿来烧了取暖。被校长抓住,那是要被开除的,除了我可能被赦免外。

  一个黄昏天,我终于搭我大外甥的自行车回家了。

  经过一个学期紧张学习之后,第二个学期就比较轻松了。

  这个春天,雨下得特别多,记忆中总是下雨,窗外总是淅沥沥、哗啦啦,整个人都像发霉了一样。

  暮春,天气开始好转。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被我同学叫到校外,我见到了我们老班长,她剪着短发。

  对于这次会面,我只有一句诗可以形容:“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老班长递给我一份她整理的中考材料。

  其实,有一位女同学也经常从她们学校给我输送学习材料,这种秘密工作半年有余了,她就是我的女儿——叶秀华。我骂过她“我是你爹”,她就把假话当作真话记住了,从此有了父女之情。后来,我带我同学陆上才去她店里玩,这混蛋,没几天就跟我女儿睡上了,还结了婚,生了一男一女,很幸福的一家人。

  此后,我和班长几乎每周通一次信。

  这些信就像班级订购的学习报一样,我还没看,就给别的男同学先看了。

  原本,大家背后都叫茉莉班长夫人的,现在突然又闯入一个老班长来,所以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有时会把我的信拿来读。

  茉莉开始犯纪律了,开始是早自习不来,后来是连晚自习都不来了。

  不来晚自习是要罚扫地的。被罚扫地之人还要擦黑板。黑板一角写着值日生名字,可她不仅不扫地,连黑板也不擦。

  我们政治老师很有耐心,你不擦黑板,他就站着。

  没办法,只好我去擦黑板。

  大家就开始起哄,大抵是说我怕老婆之类的话。怕老婆在我看来是很光荣的一件事,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于是,我天天擦黑板、扫地。

  生活委员,就是那位被我称作灰眼的家伙,他对其他班委说:“不行啊,不能让班长天天扫地!”

  大家商量的结果,对茉莉施行特赦,唯一持反对票的是周萍。

  6

  一年一度的五一节就要来了,虽然学习紧张,但我们还是放假一天半。

  我顺道去班长家,到了她们村,被一个小孩带着,在她家门口喊着她的名字,她还没下楼,她那多事而好奇的妈妈就出来见我了。一听说,我是坝头某某某,她就连我过世三年的娘的名字都叫得出来,还当着她女儿的面,说道:“小时候,我还烧过你的肚子,还抱过你呢!”

  这话很像豆腐西施,我和班长听了都有些尴尬。

  至于烧肚子的事有必要解释一下,小孩子肚子臌胀,肚皮布满青筋,点燃灯香草,点着这些青筋,不久,肚子就不再臌胀,青筋也消退了。

  我和老班长聊天的时候,她妈一直在旁听着,就像听故事一样。我们互相报了这次县统考的成绩,我比她好些。见我成绩这么好,她妈一高兴,要煮蛋给我吃,被我同学断然拒绝了。

  在农村,有丈母娘给头次上门来的女婿煮蛋的说法。

  我们约好,明天一起去赶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她家,见她妈领着她弟弟赶集去。

  她穿着一身小花格子衬衣出来,戴着一顶草帽,十分漂亮,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我们没有骑车,而是坐拖拉机去,还没到乡镇就要下车,因为一路都挤着人,拖拉机不能再前行了。

  我们俩就肩并肩走着,一起逛着集市,形影不离。

  在我们那个年代,男女同学这样,那基本就算是关系确定了。

  虽然人多,但是地方就是这么小,我们碰到了很多熟人,包括我们的老师,那时全校师生都认识我们。

  我原本想带她去我二姐家吃饭,我家人都在我二姐家。就像她不让她妈煮蛋给我吃一样,她也不想去我二姐家,那样等于是承认她是我女朋友。

  于是,我们就被我同桌叫去吃饭了。

  我这个同桌,是外班转进来的,人很彪悍,他是我们班最能打架的,一人能干倒好几个,他跟杀猪的联手,能干倒全班。我们两人经常上课用书夹拔胡子,像是托着下巴在认真听讲,其实是在拔胡子。二十年后,当我在乡镇里看到他时,他一边看店一边还在用书夹拔胡子,下巴光溜溜的。就这么一个人,一杯啤酒能让他红半天脸。他一看我带着老班长去他家,他没喝酒,脸就红了。

  下午,老班长要去给她爸爸买些水果,我在路口等她。过了许久还不见她来,我东张西望寻找她的身影。当她终于微笑着向我走来时,那是我这辈子中,最幸福的时刻——幸福向我走来。

  五月后,全县又统考了一次,这次叫模拟考试。

  这之后,我们数学老师已经不上课了,就抓一些题讲一讲,即使考也就改我一个人的考卷,他说改别人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甚至向我们班主任提议,把别人都赶了,就抓我一人就行了。

  这个时候,政治老师最忙,天天抓题,天天念答案。他就站在我身旁念,按照我写字的速度来确定他念的速度,等我写完,他接下去念。

  物理老师就连标准卷都不出了,把我的考卷往墙上一贴,就算完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快要中考时,我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还记得小学六年级那个跟我同桌的戴着手表的那个傻缺吗?他在一中没读好,被开除了。大抵是觉得跟我坐一起,又能创造奇迹似的,不知他爸用了什么手段,不仅转学到我们学校,还转到我们班,又跟我坐一起。

  这混蛋,三年不见,一身烟味,还跟我讲什么港片什么的。

  到了六月,老师以温书假的形式,合法地将大家全都赶回家了。但我还留在学校里,就几个肯学习的同学陪着我。我们把班级课桌一层层地叠高,就像作法似的,爬到最上面,翘着脚躺着背时事政治。

  值班老师几回到教室,都没发现我们。

  周萍是最恨我晚自习讲话的人,但给我画句号的,竟然就是她。最后一天晚自习,周萍跟我聊了整整一个晚上,中间谁都没有去上厕所。放学后,我就站在路边对着绿篱小便,因为我已经没办法走回宿舍了。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周萍。

  去县里考试,对我来说,就像去旅游,成绩好的同学被安排到一个房间,我、梁昌松、大圣三人住在一起。

  大圣原本名叫张天胜,上高一时,老师点名时,误读成“大胜”,所以,就得了这么好外号。

  考试完后,我们班学习派,组织去仁山顶玩。

  聚集地就是老班长家。

  梁昌松虽然不是我们班的,但是作为我们班最好友人,他也一起去了。

  老班长带路,她像飞鹿一样,走得非常快,开始我还能跟得上她,但后来就不行了。

  在初中三年中,有一位同学跟我同床睡两年,其间竟然没吵过架红过脸,天天都是他叠被子,好像被子也是他洗的。他高高瘦瘦的,很干净,有时候还会打些面霜。一般女孩都不一定比得过他——干净,脾气好。

  他叫陆东通,后来也成为老师。

  别人爬山都很快,我、梁昌松、陆东通走在最后,原因是被一个拖油瓶拖累着。有一个女孩名叫常丽的,走不动,我们就陪着她一路走一路歇。

  “我们背你走吧?”梁昌松这老家伙也会说这风流话。

  常丽长得挺好看的,幸好脑子也比较好使,没有上当,要不,大腿、屁股就要被人抓了。

  爬了足足六个小时,我们才爬上山顶。

  这个海拔有一千八百多米的山顶,就像高原一样,长着很矮的树木,还可以看到野兔子在跑。

  虽然是夏天,虽然阳光照着,但就像秋天一样清凉。

  我们就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看着落日慢慢沉下。

  山顶上有一座无人的庙,晚上我们就住里面,在殿中央烧了一堆火,我们大家讲着有趣的事。

  第二天,天微微亮,我们就顶着雾水,站在山崖前,一起看日出。

  山下全是云海,太阳从云海中冉冉升起。当云海消失时,我们像看地图一样,看到了山川河流,以及隔着大山的各村各落。

  当我们告别仁山顶,就告别了青春最无忧的时光——少年。

  下山只要一两个小时,我们在老班长家吃饭。

  我洗衣服时,把老班长的鞋子都一起洗了。她小妹很惊讶,怎么学习这么好的一个男孩,会替女孩洗鞋子,从此对我抱有好感。

  吃过午饭,我们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我们班同学,就这样各奔前程了。

  但我的爱情故事才刚刚开始。

  听说老班长家要割稻谷,没有双抢的陆东通就留下来要替她家干活。东通一留下,我也留下了。我一留下,梁昌松也留下了。

  等梁昌松家要割稻谷时,我和老班长也一起去帮他家割。

  大半个七月,我们都在一起干活。

  七月尾的一天傍晚,我在河里洗澡,我看到一位女孩在桥上叫我的名字。老班长来她姨姨家玩。第二天,我二哥家刚好要插秧,老班长也来帮忙,穿着她姨姨的衣服。

  由于多了一个人,到下午三点多时,就剩下一小块地方了,我哥嫂先回去杀鸭子。我和老班长留下来收尾。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间天就乌黑下来,雷鸣电闪,顷刻间,大雨倾盆。

  风雨中,我骑着车,她坐在我身后,天上倾盆大雨,路上积水成河,我把不住车把手,自行车就像蛇被老牛踩了一脚似的,扭动着身体。

  我们只好下车,推着车走,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但是,当我们走到村口时,雨停了,天气变清朗了。

  我们就一起到河里洗澡,都穿着衣服,我躺在水中,她坐在水里。

  我三姐在桥上看到了,大声叫着,叫我们赶紧上岸,原来她是怕洪水突然来。果真不久,洪水来了。

  那天晚上,天气清凉,月色如水,我们手牵着手走着,走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我们俩突然毫无征兆地,不由自主地拥抱在一起,嘴亲着嘴。

  这是我的初吻,也是她的初吻。

  从此后,一有机会,我们就抱在一起亲嘴,一亲能亲半个多小时。

  我在枫树下水潭边看书时,我想的不是茉莉,而是老班长了,期待着她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八月,我到学校取成绩单时,初三补习开始了。我去班上找茉莉,约她中午去梁昌松家吃饭。

  我和梁昌松去河里洗澡,他在楼底下晒衣服时,我穿着一条短裤上来,突然就这样面对着正在房间等我们的茉莉。

  这是这辈子茉莉看我看得最通透的一次——穿着短裤的我。

  昌松妈妈做了很多菜给我们吃。

  老班长也考上一中了,大圣也考上了,梁昌松差了几分,但是也自费去读一中了。

  考上一中,就等于一条腿迈进大学门槛。

  那个时候,大学与非大学,就像农业户与非农业户一样,是两个不同的阶级,尤其是对走向婚姻的青年男女来说。

  于是,我们人生走向不同轨迹,茉莉初三复读,我去一中读高中。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
扫码前往手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