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在家只住了几天,我就去东游了,因为我嫂在东游开了一个服装店,我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面粉厂,我去帮我嫂看店。
在东游这些时日里,白天看店,晚上跟我嫂的弟弟一起去看录像,几乎都是武打片,看完回面粉厂睡通铺。
有一天,我竟然在街上遇到了我高中女同学,人长得可爱,就是身高有些问题,她的外号叫根号二。她高考失败后,就辍学了。之后的日子里,但凡换了衣服,就必定来我们店门口溜溜,好让我看见她。我不知她有什么企图,可我真的一点企图没有,我一直以对小朋友的心态对待她。
很多人就像两颗恒星,一次交肩而过,要几十上百个光年,才能再次相逢,或永远不能相逢。
我和她就这样,从此后就再没有见过她了,但我还记得她的名字——黄丽琴。
我们大年三十中午才回到家,春节后我也不知怎么虚度的,就是没有去老班长家,或是嫉恨,或是了无兴趣。
我到建瓯时,大家已经开始补习了,我最终没有去见她。
寒假后,我非常沮丧地又回到了哈尔滨,就像从春天突然又回到了冬天。
我的心情就像冬天的乌鸦一样,无处安放。
我学的专业可能是这个世上最伟大,但也是最冷门的专业——野生动物资源学院。这个学院主要有两个专业,一个是野生动物保护,另一个是自然保护区资源管理。
动物保护,还可以去动物园。
而自然保护区资源管理,简称“自保”,莫说保护动物,恐怕到时我连自保都难了。
所以,我必须自赎,就像肖申克救赎一样,安迪需要从肖申克监狱挖个洞逃出,而我则需要从我的专业挖个洞逃出。安迪有一项本事,他会做账;后来,我也辅修了一门课程,会计。
我见经管学院举办电脑培训,我就掏了八十元钱去参加电脑培训了,但只听了一节课,我就要求退钱,原因是我听了一节课,竟然一句都没听懂。
就在这个时候,韩国被赶出去了,原因是他要赴日本留学,学校不让住了。
韩国走的时候,恰好我一肚子气从经管学院回来,我们宿舍的同学没去送他,我也没有去送他。
一周后,韩国来宿舍,把我叫出去,然后到对面小餐馆,点了两道菜,麻辣豆腐、鱼香肉丝,还有四瓶啤酒,各人喝两瓶。
就这两瓶啤酒,就把他给喝哭了。
如果是我哭,也就算了,毕竟我个子小,又瘦,还有些娘气——南方人都有些娘气。
可韩国是我们院足球队前锋,身材健硕,一股凶狠气,他像一把尖刀一样,什么样的防线他都能刺破,刺不破也要把对方给踢破了。
我一下惊慌了,以为是他去不了日本,这里又退学了。
他哭了半天,才说起他的委屈来:“那天我被学校赶出去,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就这样被人赶出去,别人不送我也算了,你也不送我!”
听了这话,我也哭了。
这是我平生喝两瓶啤酒,喝得稀里哗啦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此后,每到周末,韩国就会来楼下叫我。我请他吃鸡架、喝啤酒,他请我去看电影。记得最牢的一次是,我们看《上帝也疯狂》,从头笑到尾,眼泪比那天小餐馆洒得还多。
他就要去日本了,我把我们班最质朴的一位云南女同学叫来,一起吃饭。这是他特别邀请的,我也不知他怎么就有点喜欢她了。他去日本时,我没送他东西,他就向我要了一张我同学小芸的相片。这混蛋后来还写信告诉我,他一孤独了,就亲我同学几口。
这事,如果小芸知道了,她非踢我不可。
这个学期,我几乎没有读书,我觉得读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好在我陪韩国度过了他在中国的最后时光,他也陪我度过了我最无聊、最颓废的时间。
韩国走后,我就跟韦小宝混在一起了。
韦小宝是广西的,白白净净,多才多艺,他歌唱得好,下一手好棋,还能理发。不知怎么了,韦小宝就约我暑假去他家玩,我竟然答应了。
我们是坐火车到北京,到了北京后,买了一只北京烤鸭,就在火车站广场吃,吃完就铺上报纸睡觉。
第二天,我们就坐南下的火车。
用坐来形容就太不真实了,用人挤人来形容丝毫不过分。但我也不是站的,而是蹲,蹲在靠椅上,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货架横杆。那模样,就像一只猴子。像我这样的猴子有很多,以至于列车车长拿扳手来敲,像敲麦芽糖一样,都无法把我们敲下来。
火车过中原时,停了半小时,给别的火车让道。
就这半小时,我明显发现我胳膊上、脖子上、额头上,长盐了。
过了中原,火车继续南下,到长沙转车,然后在柳州站下车。
到柳州车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们就在车站外广场地板上睡了,连报纸都没有铺。此时,地板不嫌我们脏就好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叫醒。
原来,在我睡着的时候,车站的小偷就像蚊子一样朝我扑来。我同学几个人想赶都赶不走,还差点跟这些小偷打架。无奈之下,才把我叫醒。
我在广西宜州玩了大概有一个月,就又转车回老家。回家还没有几天,我又要回学校。
这次回家,我还是没有去老班长家,虽然我们两家只隔十里路,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多小时的事。
我要回校时,先到我们乡镇,我同学陆上才跟我说:“茉莉回来了,刚才还看到她在街上妖精呢。”
那个时候没有电话,我就去找我的女同学,美伶。
在她那里,我见到了茉莉。
4
初二,茉莉转到我们班。
校外流氓进学校,喊着女生的名字。我们班那些不读书的也开始想当流氓。最后一排,全是不读书的,其中就有两人后来被枪毙的,一个后来跟我同桌,一个后来跟我同宿舍。
不仅社会青年、学生想当流氓,就连老师也想当流氓——老师喜欢学生成风。
我们数学老师就特别喜欢我们班一个女生——梁明珍。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别人都要抄黑板作业,她不用,她直接在老师教科书上写答案。
我们班组织冬游之时,结果梁明珍没有参加,数学老师就在我面前一直念叨着:“梁明珍没来,真没意思!梁明珍没来,真没意思!”
这话,我都听出耳茧来了。
正是在这种大环境影响下,我们班基本形成两派:学习派、流氓派。
我们班新来了一位女生,她总是喜欢穿白衬衣,而且胸口两颗纽扣都是解开的。她性格很野,她简直成了流氓派的小魔女。虽然她长得不错,成绩也不错,但是我从不跟她说话,更不正眼看她。那时,我看了《多情剑客无情剑》,总觉得她就像林仙儿。后来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从此之后,她将胸口第二颗纽扣的地方,用别针别上了。
作为副班长,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我像防护林一样挡着风暴侵袭。
据说,流氓派几次商量要打死我,真的,不是假的。
一个外号名叫李大嘴的,毕业前夕,他向我讲了当初他们的计划,不是打我的计划,而是打死我的计划。
我距离被一板砖拍死,只差一根导火索。
有一段时间,我抽屉里天天能收到情书,不知谁给我写的,开始写得很甜蜜,后来见我不理她,还将情书公开,就开始骂我了,甚至发誓要杀了我。
我到现在,还不知那些情书到底是谁写的。
这个学期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位数学老师原本是给我们讲什么副科的,但他给我们改讲二战历史,讲得非常精彩。
这是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一位老师,初三他教我们班数学,但是他对我的影响不是数学,而恰恰是初二时他讲的那些战争历史。
我们学校图书馆原本有一些藏书的,后来这些书都被偷光了。我就像孔乙己一样,也是偷书贼之一,而且自诩偷书不算窃。
我们乡镇,每年五月一日都会举行一次盛大无比的赶集——五一节。这一天,商品琳琅满目不说,价格还便宜。
我把我所有的压岁钱都储存起来,等着这一天买书。我小学生三年级买了一部《西游记》,四年级买了《水浒传》,五年级买了部《三国演义》。等我要买《红楼梦》时,我哥读师范,他买了更多的书,每回寒暑假,他都要带很多的书回家,我就如饥似渴地读着。
美伶既爱好音乐,也爱好文学,我跟她就是因为文学而走到一起,她还买了一本《紫色》送给我。
我从学校偷了几本有用的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简·爱》。
记得初二寒假,我就举着伞去溪边,一边欣赏着梅花,一边看着《简·爱》,偶尔停下来想念一下茉莉。
第二学期时,我完全被另一部书迷住了,甚至上课都看——《天龙八部》。
暑假到来之后,我们班学习派组织了一次旅游,先到班长家,后到我家。这是班长第一次来我家,我家里人不在,还是她做饭煮菜给大家吃。
吃完午饭,我们去下一站,去梁家兴家。
梁家兴家父母特别好客,做了很多菜给我们吃,简直就像办酒席一般,而且还有酒。
吃饭之前,我们打牌,我和班长同一队,结果是输得一塌糊涂,因为我牌技实在弱爆了,我贴得满脸都是纸张,班长也一样。我丢人就算了,她也跟着丢人。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梁家兴离家出走了,再无消息。
次日,我们像游击队一样,去只有两户人家的梁明珍家玩。她家隐于竹林之下,房子前是一片山洼,种植着水稻。我跟梁明珍讲:“水稻成熟后,叫我们数学老师来帮忙割水稻,他一定会屁颠屁颠地来,说不定还会买烟给你爸抽呢。”梁明珍笑道:“才不要呢!”
后来,我们这位数学老师,还真娶了一位他的学生,跟老班长还是同一村的,果真像我说的,下田里替他老丈人干活,干得很是卖力。我是没有遇到他,如果遇到了,我非得问问他:“老师,你还记得初二三班的梁明珍吗?”
再下一站是去梁发珍家玩。
梁发珍是一个学习成绩不错,很闹腾的女孩,脸上小时候摔哪了,留下一道疤,像桃花一样绽放着。记忆中的她,好像总是挺胸提臀,好像胸也挺大,好像臀也挺大,但是那时我一点都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
我坐在她自行车之后,她载着我爬坡。
我们那儿简直是山道弯弯,一道坡又接着一道坡。
我当时没有怀疑,但我现在怀疑,那些情书可能是她写的,如果不是喜欢我,怎么肯这么费力地载我?而且,她看我,总是勾勾地看着我——我那时实在太单纯了,看不出这是桃花眼。
骑到半路,下了一场大雨,我们全湿透了。
我们穿了干净的衣服,在烤火的时候,不知我说了一句什么,班长也用发珍那种眼神看我,这次被我捕捉到了。
后来,我把我们班这些同学全带到梁昌松家吃饭。那位小魔女不知怎么也被叫来了,而且还跟我玩猜拳,我真的玩不过她。每一次赢了我,她总是大笑。她真是小魔女,难怪能统治流氓派,连我这个正派盟主都被她击败了。这是我最后看到她,也是唯一一次跟她一起玩。下学年,她就转学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她教我们的歌《原来的我》:“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感觉到自己被冷落...”
这次暑假环村旅游,经过几天的接触,我竟然暗暗喜欢上我们的班长了。
后来,我特别喜欢《粉红色的回忆》这首歌,因为它最能表达我这个夏天的心情: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 压心底 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 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 多甜蜜 怎能忘记
...
这是我人生中,最期待暑假快快过去的一个夏天,因为一开学,我就可以见班长了。
开学后,我才发现班长转学了。
但是,茉莉还在,这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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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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