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1
即使许多年之后,我依然会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就要远行,坐很久很久的绿皮火车,到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哈尔滨。
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火车到天津南站转站时,已是黑夜。一走出南站,就有人大声嚷嚷着:“天津站,天津站。”
我们走过去,就像鸭子被抓似的,一个个被抓到一辆中巴里,“每位两元。”
票价虽然贵些,但是天津人还是厚道的,还是安全地将我们送到天津站。一进天津站,到处都是卖麻花的,也有卖狗不理的。
买到去哈尔滨的车票后,就心安些,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包一放,就坐在那,不敢睡觉,既怕管理人员过来驱赶,也怕行李丢了。
和我同行的是黄维建,不知不觉二人都睡着了。听到驱赶声,“天亮了,都起来,都起来!”二人睁开眼,首先就是查行李有没有丢,然后是等管理人员一走过,又坐下。
上了车之后,我们二人就被迫分开了,行李往座位下一塞,就在过道站着。如果能有个椅背搭搭手,就算是很幸运的了。
从天津到山海关这一段,是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都是山,对于见惯了山的农村孩子来说,是不会伸长脖子看窗外的山的,因为那样头晕。几天几夜没睡,站着就已经头很晕了。
过了山海关,就见到了一望无垠的东北黑土地了,平坦的土地,一排排防风林。防风林光秃秃的,树杈上有巨大的鸟窝,即使隔得那么远,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有树木的地方,就有屯子。
夜晚,灯火璀璨的地方,就是城市。
记得到哈尔滨时是清晨。九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了,一出车站,穿着单衣的我们,都瑟瑟发抖起来。
我们在车站站牌下等车时,还遇到了一位来自贵州的同校同院的女孩。从火车站到林大,足足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后来在梦里,总觉得这个城市大得无边无际,就像一张地图都无法覆盖这个城市一样。
幸亏那个贵州女孩叫醒我们,我们三人才下了车。
校园内,设有各院系接待新生的摊位。带我到宿舍的是学院团委书记周老师,戴着眼镜,非常斯文,他称是我们的师兄。
我们宿舍,我是第一个到校的。我坐在宿舍床褥子等被子时,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等人家送被子过来时,还以为我是闭目养神,一推我肩膀,我就倒在地上。
中午时,一位自称是我老乡的师兄谢少和来看我,还带我到食堂吃饭,给我买了一份好菜——烧茄子。茄子做成甜口味的,我还是头回吃到。晚上,又有三位老乡来叫我去吃饭,其中一位还是建瓯的,她名叫王素华,比东北人还东北人,大块头,大大咧咧的,满嘴大蒜味。在地下餐厅吃那些半生不熟的凉菜,我就一个念头:这四年怎么过?
我们宿舍八人,分别是王老大、老猴、老赖、韦小宝、云南、竹、韩国、胖子。
我就是那个老赖。
八人都聚齐了,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一顿饭,各打各的菜,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菜放在中间一起吃。这是唯一一次聚餐,以后,就三三两两去食堂吃,各吃各的菜。
很快,大家都记住了我,原因是我在军训上老是顺拐,怎么走怎么顺拐,真不是我故意要气教官的,大抵是我脑子就一根筋。
福建人普通话就已经很糟糕了,我又是福建人中普通话最糟糕的。所以,第一次听我自我介绍,就靠猜,这大抵跟第一次听英语听力是一样的,根本听不懂。
唯一让大家对我另眼相看的是,不久,我的高中同班同学、念哈工大的小芸来看我了。
这是第一个上我们寝室的女生,个子矮小,笑容却甜蜜,而且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床上,因为我们以前是前后桌,所以,她叫我老赖,叫得特别亲热。我们同学后来就叫开了。后来我年龄轻轻的就秃头了,估计就是这外号惹的祸,不秃,实在对不起“老”这个字。
小芸来看我时,宿舍里只有韩国一人,他陪她坐一会儿,竟然就喜欢上了她。隔了没有两周,韩国就怂恿着我去哈工大玩,我就在哈工大小餐馆请他们二人吃饭,点了几样菜。餐馆里有不少老外,这是我开始羡慕哈工大的原因,我们林大就没有外国学生。后来我们学院虽也来了一个,还是小日本的,长得贼砢碜。
这次请客,吃了我半个月的伙食费,好在韩国很快就移情别恋,喜欢上他舅妈——他舅舅女朋友,不再纠缠我去哈工大了。
韩国的舅舅在日本,他的舅妈在秋林大厦当售货员。
第一次去秋林,看到衣服吊牌,就晕了。再看那些大冬天还穿得很少的大长腿售货员,就相信哈尔滨真是盛产美女的地方。
可惜,我们这些穿着单薄衣服、寒颤颤的南方学生,就像闯进商场的水耗子。
舅妈来看他时,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我看到他舅妈,要命的是,我也喜欢上她了——那个时候,我们就穿破棉袄,她就穿貂了。所以,我是自卑地喜欢她,看了几眼,就羞愧地走了。
等他舅妈走了,我告诉韩国:“你舅妈真漂亮!”
韩国拿刀出来要杀我,在我脖子比划了好久,吓得我再不敢说这话了。
他舅妈还带着他在秋林买了一件二百多的棉衣——那时我们的棉衣就三五十元钱。以后,就经常听他吹牛,她舅妈带他吃什么牛肉面、海鲜等等。
后来有一天,他请我吃了一个鸡架,把我拉到雪地里,告诉我他喜欢上他舅妈了。这一次,我被冻了半死,原因是,这混蛋喜欢就喜欢罢了,还想亲他舅妈,害得我劝了半死,才肯作罢。
突然有一天,韩国向胖子借了两百元钱,然后就无影无踪了。
我过了两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倒不是担心这个混蛋走丢了,而是这两天时间里,老师点名,我还得替他喊“到”。别人喊“到”也就罢了,偏偏我这个福建口音喊“到”很是特殊,老师很容易就听出来。遇到一位特别较真的老师,“诶,你们班还有三个福建的?”那个又矮又胖还有些憨的丁团——不是笑话他,他的名字真是这个,人如其名——他还多事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我们班就我们两人是胡建的。”
老师又点了一次名,这回叫到名字的人得站起来。点到韩国时,我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到”。点到我时,没人站起来,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两天后,韩国回来了,一脸胡渣,精神萎靡。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他去了一趟牡丹江,说她堂姐生日,给他堂姐过生日了。他到时,大家已经快吃完了,就剩下残席。韩国让服务员全部撤了,另点一席。大家肚子有没吃撑着,我就不知道了,我所知道的是,韩国接下来的日子是没办法再请我吃鸡骨架了。所以,我非常不满地说道:“你堂姐过生日,你浪费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瞪了我许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喜欢我堂姐!”
他跳下床,要拉我出去说,我死活不肯出去。他将他那二百多的棉衣给我穿,他穿我的,我才勉强陪他出去走走。
结果是,他从高中开始讲,一直讲到前两天。
故事的结局是,他亲了他堂姐一口,叫吻别。
韩国失恋后不久,我也失恋了。
我相交多年的女友突然写信跟我提分手时,韩国给我女友写信,字体歪歪斜斜,文法也狗屁不同,但是情真意切,主题就一个:“赖很好!”
他叫我都叫“赖”。
我失恋了,他就写一封信,也没请我喝酒、吃鸡架,估计这一回他是真缺钱了。
那天晚上,倒是王老大陪我去看通宵电影,坐有轨电车坐了四十五分钟,一直熬到十二点,才看到了有些内容。
这是我第一次看,血都冲到脑门上。
少年变成男人,总是从失恋开始的,而堕落是其主要特征之一。
从这个晚上之后,我已不再是纯洁的少年,在此之前,我对男女关系,从未动过一点点邪念,连偷看女人胸的念头都没有,更别说摸。
胖子生日时,我们去搓了一顿,大家都喝醉了,回来都说自己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事,包括父母、家庭的事。
新年时,我们班举行了班级晚会。
在此之前,我们宿舍八人在分配:我们班八个女生,谁是谁的女朋友。
韩国最先跳出来要韩静,我也想要韩静,但是打不过他,被他第一个挑去了,而且这混蛋还很得意地唱道:“谁的眼泪在飞,是不是韩静的眼泪?”
估计韩静听到自己被强行婚配给韩国,她是真要哭的,因为她有男朋友。
除了韩国不要脸主动挑之外,大家都比较谦逊,只能按老乡来分配了。老猴害羞不要,竹有心上人也不要,韦小宝倒是笑嘿嘿的可以接纳七个,但我跟胖子都不肯,后来,按地域分配,青岛的小六分给烟台的胖子,福建的我要了东北的大姐。
但是,我们都是自作多情,因为,我们班女生大多在高中就不要脸地跟人私订终身了。
计划很好,结果很差,但是,我还是坚定地执行我的计划。晚会进行到半中间,大姐要走,“你们玩,我先走了!”
我追出去,叫道:“我送你!”
我原本是想像韩国一样,把大姐拉到雪地走走,看看有没有机会拉拉她的小手的,但是,她要去会男朋友,我只好送她到寝室,远远的,她就不让我送了。
新年终于到来了,早上不要起来做操,也不要起来吃饭,因为放假期间只能吃两餐。
平时很多人的校园,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即使到了开饭时间,食堂里也是稀稀拉拉几个人。不过,过新年了,食堂的菜突然就变好了,达到了小餐馆的水平。
2
新年后,就开始订火车票要回家了。
回去的票最远订到上海,到了上海再转车。一过上海,就见到了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美丽景色,那浓浓春意扑面而来,窗外的阳光也变得灿烂起来。
到了老家,我见到了我的初恋,她开了一家店。
我初恋有一个很夸张的名字。
一般女孩长得漂亮,就叫丽丽什么的,谦虚一点的就叫小丽,可她则叫大丽,叫大丽也就罢了,她还喜欢对着镜子顾盻:“耶,大丽!”
她像茉莉花一样清秀,所以我叫她茉莉。
我住在一个非常偏远的乡村,名叫坝头。
这个村庄只有鸡笼那么大,茉莉就住在山顶另一边,我和她隔着一道高高的山岗。
小学六年级时,我依靠我表哥的关系,从我们村小学转到中心小学他的班学习。不料,却因为这个班成绩实在太差,所以主管全学区教学的苏老师就来接我们的班。
一开始,我是默默无闻的,直到一件事发生。
重阳节恰好是星期日,而星期日晚上是要上晚自习的。重阳节这天,我留在家里过重阳节了,第二天早上才来,而且还迟到了,被上早自读课的苏老师挡在门外。他手拿教鞭,一脸杀气,不打人,而是把迟到的人一个个拉去站黑板,然后一个个打手掌。
轮到我,他偏偏不打了,而是开始讥讽我:“你知道你怎么能来这班?靠良林关系。良林是你什么人?”
“我表哥。”我伸着手说道。
一听这话,他就开始生气了,“你这么贪吃,还来干什么?”
我将手再举前一点,希望他打完就算了,别再说我了,不料他还要数落我:“你那坝头我去过,鸡笼大,一村人装进去,还不够一鸡笼。”
我很尴尬地面对着大家。
苏老师转向大家,问道:“你们说,是允许他继续在这里读,还是把他抓回鸡笼?”
大家都答:“抓回鸡笼!”
我吓了一大跳,赶忙说道:“我再也不敢了!”
苏老师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而且十分严肃。大家见我挺可怜的,就替我说话:“留下来吧。”
苏老师,朝我屁股狠狠抽了一竹板,才说道:“下去!”
当我坐下,抬起头听课时,发现苏老师又笑嘻嘻的了。
我们班成绩实在太差了,语文考试每次能及格的,只有五人,这五人就被苏老师称为五虎上将,三女二男。
我就是其中之一。
有一天早上早自读,苏老师背着手走进来,揪了我头发一下,我就跟着他走了,往办公室方向。
我一路都想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其实,要说我做了什么坏事,随便哪条都够我扫厕所的,比如上课说话,早晚自习说话,叫人外号,扫地不干净,等等。
老师处理学生,最高级别的是拉去站办公室,接受全校老师眼神的凌迟,据说再皮的学生都会——瑟瑟发抖。
可是,苏老师走过办公室,向大门方向走去。
我一看,惨了,这不是要教育我,而是要开除我,找一辆三轮车,把我直接送回坝头了。
苏老师走到街上,到了早餐摊上,要了几个油饼、两碗锅边糊,他坐下吃着。我在旁看着,揣摩着他的心意:一边吃一边骂我?
他瞪我一眼,说道:“吃啊!”
我就是吃阎王爷的,都不敢吃他的,万一吃了,他说我贪吃,又要把我抓回鸡笼,我可咋办?见他又瞪我一眼,我一狠心,坐下,呼噜噜地吃起来,把几个油饼都给吃干净了。
他付了钱,又背着手在前走着,我在后跟着,一路跟到教室,从后门溜进去,等着他开始批斗我。
不料,他又笑嘻嘻地开始讲课了。
我打完几个饱嗝,将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讲话了。
只要老师停下五秒,所有人都会听到一个声音,我的声音。
苏老师拿着竹板下来了,像是要把我刚才吃的都打吐出来。
我一下端正地坐着,闭口不言,那模样绝对像庙里的塑像。
苏老师走到我面前,大家都等着他打我了——我是三天不打,上屋揭瓦。可他偏偏不打我,走过去了,绕了一圈又回来,别的同学吓得后背发冷。
有一回,苏老师叫两个人到他办公室帮忙改考卷,这两个人就是我和茉莉。
仿佛是,苏老师想凑合我们俩似的。
真的,我就是那时喜欢上茉莉的,因为我和她独处了两个多小时,而且时不时肩膀碰着肩膀,都是她碰我,“诶,这题对不对?”
这时是冬天,她穿着红色的花格子衣服,扎着两条辫子,脸蛋又白又嫩。
这一年,她十五岁,我也十五岁,宝黛相恋时的年龄。
她每天中午就会早早来写作业,我也就特意来早些。我们俩总是有事没事都要闹一阵子,结局总是她将我破书包扔到窗户外。
等她睡觉时,我就不惹她了,看着她睡。睡醒的她,总是满脸通红。
到下学期,我的势力就很大了,无论喜欢我的,还是不喜欢我的。就连班上元老级别人物,又老又黑的老大——梁昌松,也微笑着跟我聊天了。
我同桌陆上才就不必说了。
选县优秀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时,我满票当选。结果是,成绩最好的班长和学习委员,都一一落选。
下学期快要结束时,来了一个新同桌,复读生,他戴着手表,一堂课,我得问他好几回时间,“下课没有?”他每回都不厌烦,扬着他的手表得意扬扬地答说还差几分几秒。就这傻缺,因为他是教师子女,可以加十分,竟然给考上了我们县一中——我们整个学区,就考上三人,我们班长、隔壁班班长,还有就是这个傻缺。
小学升初中,我们班考了全学区第一,我也以第一的成绩上我们乡中学。
初中开学时,我看了一下班级名单,按成绩排名,我排第一,排第二的,是一个我听说过的女孩,她在我们行政村小学读。我们村六年级下学期都转到她们班。她是她们班第一,所以我们班同学跟我讲过她的事。她好像也知道我的事,因为我以前的老师后来教她们数学,他说我在中心小学的成绩不错。
所以,开学时,她就认出我来了,虽然从未谋面:我站在法国梧桐树下,身边是一群同学,就听我一人在侃侃而谈。
而我也认出她来了:第一天上课,我迟到了,全班人都端端正正地坐着,我像老师一样大摇大摆走进去,看一个女生英姿飒爽。我一想,应该就是她。
她坐在我前桌,有时头发会落到我的书桌上。上课无聊时,我就玩她的头发。
期中考试,她全校排名第一,我第二。
所以,半学期后调整班干部,她是班长,我是副班长。
我实在不适合当班委,因为我是纪律最差的一个。
有一位男生要打我,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个女孩拿起凳子就要跟他对打。他竟然被这位女生板凳给震慑住了。
有人可能会笑话我,真没用,还要女人帮忙。后来我这位男同学因为持刀抢劫,团伙连续作案,被拉去枪毙了。
这位帮助我的女生就是美伶,苏老师的小姨子。
茉莉在另外一个班,我们很少遇见,即使遇见,也很少打招呼。
一个周末,苏老师约我们几个同学帮他去砍柴,去翁坑,茉莉的老家。去了之后,什么柴都没砍,就去茉莉家吃了一顿饭。我还记得吃的是米粉。
傍晚时分,我们坐着卡车回学校。苏老师坐在驾驶室里,我们几个男生和茉莉坐在车后斗上。
这次重逢,让我像吃了蜜似的甜蜜。
几天后一个晚上,茉莉从窗户外偷偷递给我一张一寸相片。
我一看,就赶紧藏了起来。
这是茉莉的相片,照片中的她穿着的就是那件花格子衣服。
在我们那个年代,这就算是定情物。
这个晚上,我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说,激动得颤抖。
周末回家路上,我曾几次停下车,拿出那张相片来看。
回忆往事,我总难绕过我的语文老师苏老师,他就像红娘一样,多次凑合我和茉莉在一起。
然而,当我失恋,从哈尔滨回来,兴冲冲去看茉莉时,她竟然没有惊喜,而是在追琼瑶剧,还对我说了一句冷嘲热讽的话:“这种电视,你是不看哦。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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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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