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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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崖上转石
《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2734字

  就在维新派气势正盛之时,光绪帝突然接到一个弹劾康有为的折子。写此折子之人名叫文悌,满洲正黄旗人,御史。原来,为了摸清维新派底细,文悌加入保国会,发现,维新派灵魂人物正是小小六品主事康有为。

  打蛇打七寸,文悌将其与康有为交往写成一折子,呈递光绪帝,其疏言:

  康有为向不相识,忽踵门求谒,送以所著书籍,阅其著作,以变法为宗。而尤堪骇诧者,讬辞孔子改制,谓孔子作《春秋》西狩获麟为受命之符,以《春秋》变周为孔子当一代王者。明似推崇孔子,实则自申其改制之义。乃知康有为之学术,正如《汉书》严助所谓以《春秋》为苏秦纵横者耳。及聆其谈治术,则专主西学,以师法日本为良策。如近来《时务》、《知新》等报所论,尊侠力,伸民权,兴党会,改制度,甚则欲去拜跪之礼仪,废满、汉之文字,平君臣之尊卑,改男女之外内。直似只须中国一变而为外洋政教风俗,即可立致富强,而不知其势小则群起斗争,立可召乱;大则各便私利,卖国何难?曾以此言戒劝康有为,乃不思省改,且更私聚数百人,在辇毂之下,立为保国会,日执途人而号之曰:‘中国必亡,必亡!’以致士夫惶骇,庶众摇惑。设使四民解体,大盗生心,藉此以集聚匪徒,招诱党羽,因而犯上作乱,未知康有为又何以善其后?曾令其将忠君爱国合为一事,勿徒欲保中国而置我大清於度外,康有为亦似悔之。又曾手书御史名单一纸,欲臣倡首鼓动众人伏阙痛哭,力请变法。当告以言官结党为国朝大禁,此事万不可为。以康有为一人在京城任意妄为,遍结言官,把持国事,已足骇人听闻;而宋伯鲁、杨深秀身为台谏,公然联名庇党,诬参朝廷大臣,此风何可长也!伏思国家变法,原为整顿国事,非欲败坏国事。譬如屋宇年久失修,自应招工依法改造,若任三五喜事之徒曳之倾倒,而曰非此不能从速,恐梁栋毁折,且将伤人。康有为之变法,何以异是?此所以不敢已於言也。

  光绪帝看了这折子,不仅不听,反而以“为人指使,党庇报复,紊乱台谏”为由,撤掉文悌御史一职,斥回原衙门——河南知府。

  看似文悌像一根芦苇,一折就断。然而,文悌却并没有去河南,而是依然留在京城中。以满人身份,以被光绪帝开除的身份,是很容易受到慈禧太后召见的。文悌向慈禧太后说了一句话,一句要命的话:“维新派保中国,不保大清。”

  早前,康有为就让总理衙门代呈《大誓臣工请开制度局折》,康有为在折中提出了他的三条变法纲要,其中之一是倡议“开制度局于宫中”。

  康有为提出开制度局倡议的依据是西方资产阶级的三权分立学说。

  依照康有为的设计,制度局应设在宫中,其成员每日值内,共同讨论,将旧制新政,推敲其宜,草定章程,然后交十二局执行。制度局的成员不是经选举产生的,而是由皇帝选拔的;在讨论政事的时分,“皇上亲临,折衷一是”。

  因而制度局不是一个经过选举产生的民意机构,也不限制君权,仅是皇帝的咨询机构,有别于西方的议院,类似于军机处,是一种换汤不换药的行为。

  “定宪法、开议院”一直是维新派的主张。但是在《大誓臣工请开制度局折》中,康有为放弃了设议院的主张,改为倡议开制度局。在进呈给皇帝的《日本变政考》里,康有为明确反对在中国开设议院,理由是:惟中国风气未开,日本亦二十余年始开国会,吾今开国会,尚非其时。

  康有为何要开倒车?

  一是“定宪法、开议院”要实现,时间太长了,而此时康有为已经迫不及待要进中央决策圈了;二是“定宪法、开议院”真实现,按制度走,康有为这六品小官是进不了中央决策圈的。

  康有为出尔反尔的行为遭到维新人士的群起攻击,不得不于七月九日在《国闻报》上刊文解释。康如此阐述自己中国不该立宪和设议院的理由:

  夫君犹父也,民犹子也;中国之民,皆如童幼婴孩。闻一家之中,婴孩十数,不由父母专主之,而使童幼婴孩主之、议之,能成家自养否乎?必不能也。君犹师长也,民犹徒属弟子也;中国之民,皆如蒙学。试问蒙馆之中,童蒙数千,不听师长主之、教之,而听童蒙共主之、自学之,能成学否乎?必不能也。敬告足下一言,中国惟以君权治天下而已,若雷厉风行,三月而规模成,三年而成效著。泰西三百年而强,日本三十年而强;若皇上翻然而全变,吾中国地大人众,三年可成。况圣上天锡勇智,千载罕逢。有君如此,我等但夙夜谋画,思竭涓埃,以赞圣明足矣。(引之《答人论议院书》)

  既有军机处,为何还要制度局?既有内阁六部及督抚、藩臬司道,为何还要十二局?很显然,这是推倒重来,是一次权力争夺战。光绪帝对借变法之名,将从中央到地方慈禧的旧班子进行一次大换血,也是迫不及待的。

  光绪屡次责令总理衙门讨论制度局问题,但慈禧向奕劻指示道:“既不可行之事,只管驳议。”于是庆亲王奕在复奏中逐条加以驳斥,言祖宗所定官制乃法制大备,已有内阁和军机处,不必开制度局;已有六部九卿和总理衙门,不必另设十二新政局。

  光绪帝览奏后,甚为震怒,又着总理衙门另行妥议具奏,并召见张荫桓责问,说总理衙门尽驳康卿之奏,欲一事不办。

  虽然庆亲王奕劻口气很硬,对外声称:“开制度局是废我军机,我宁忤旨而已,必不可开。”但是此公极为圆滑,不想自己硬顶光绪帝,于是请出一人来,此人名叫王文韶,让他去顶雷。

  王文韶,浙江杭州人,超级替补。李鸿章被撤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后,王文韶替之;翁同龢被撤去户部尚书之后,王文韶又替之入军机处,为总理衙门三大重臣之一。

  王文韶有玻璃蛋、油浸枇杷核子之称,为人处世极为圆滑、老道——你夸他,他嘿嘿;你骂他,他也嘿嘿。

  王文韶认为,康有为提出的三条:一为以定国是;二为开制度局于宫中,征天下通才二十人为参与,将一切政事制度重新商定;三为设待诏所,许天下人上书。第一条已经做到了,至于第二、三条,王文韶这样敷衍:第二条,征天下通才二十人置左右议制度一条,乃改为选翰詹科道(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给事中、御史道)十二人轮日召见,备皇帝顾问;第三条,许天下人上书,改为职官上书递总理衙门,士民上书递都察院。

  光绪帝一看,心想这帮老油子真能糊弄事,但是,想挑理却挑不出,只得准奏。

  康有为一看,千方百计为自己设计的上升竹梯被人拆成这样七零八落的,不由老羞成怒,怒骂道:“顶你个肺诶,你个扑街!”

  在光绪帝主持下的轰轰烈烈的维新运动中,细心人就会发现奇怪现象:除了维新派自己热闹外,不见洋务派踪迹,就连张之洞也在冷眼旁观了,更莫说李鸿章——李鸿章斥维新派为“窃东西洋皮毛”。

  在这重大历史时刻,洋务派缺位了!

  此时,大清帝国有如久病、重病之人,而康有为下的是一剂猛药——“守旧不可,必当变法;缓变不可,必当速变;小变不可,必当全变。”

  在这关键历史时刻,维新派越位了!

  康有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行太大,得罪之人太多,这正是取败之道。

  此时的康有为正如危崖上转石,而其不知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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