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战是和？

　　翁同龢与张謇一同商议此事，因为当初入朝鲜三人中，吴长庆已经去世了，袁世凯正在朝鲜，只有张謇在当朝。

　　此时，张謇离开朝鲜已经十年，离开淮军也已经十年。

　　此时，清军虽号称百万，但是作为国家正规军的二十五万八旗和四十万绿营早已腐朽透顶，全无一用。可堪一战的，只有北洋淮军三万八千余人，加上驻扎奉天的奉军、直隶练军中一部约一万四千人，总计不过五万。除去守卫炮台要塞的兵力，能够投入朝鲜，与日军作战的仅有二万五千人。即使淮军，还能不能战？正如张謇自己曾经所说，“器十年不用则坏，兵列年不用则钝。”

　　此时，北洋水师自诩亚洲第一水军，然则，北洋水师实乃大清装点门面用的。此时，北洋水师主力仅有八艘军舰堪用，且舰龄较老，多年执行巡逻任务，锅炉损耗，年久失修，且三年前，北洋水师就因军费不足，停止了弹药补充。

　　此时，日本联合舰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清廷内外竟无人知晓。

　　以上情况，张謇一无所知，然而，读书人对一无所知之事不是求真，而是书生意气风发，对翁同龢说道：“日本蕞尔小国，何足以抗天兵，非大创不足以示威而免患！”

　　这不禁让人想起《吕氏春秋·察今》中记载的一个故事。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 ，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此时的状元郎张謇颇似蒙着眼睛的刻舟求剑者。

　　是战是和，朝堂上下，议论汹汹。在翁同龢的带领下，清流派众口一词，疾呼对日速行决战、先发制人，打击东邻小国的嚣张气焰，维护大清国体面。

　　此正是贾宝玉所说的“文死谏”——浊气一涌、胡谈乱劝。

　　就在七月初，内务府要求拨庆典用款一百五十六万两银子，北洋亦谓海军难调，必别募二三十营，令户部先筹二三百万的饷方可战。

　　实在不应该的是翁同龢，他是户部尚书，掌国家钱粮，朝廷有没有钱他最清楚，然而，他依然叫嚣战争。原来，他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翁同龢的学生王伯恭，曾由李鸿章奏派，与马相伯一起赴朝鲜，参议朝鲜军国事务，此时极力劝阻老师主战。但翁同龢大不以为然，反倒笑他书生胆怯。

　　王曰：“临事而惧，古有明训，岂可放胆尝试。且器械阵法，百不如人，似未宜率尔从事。”

　　翁曰：“合肥治军数十年，屡平大憝，今北洋海陆两军，如火如荼，岂不堪一战耶？”

　　王曰：“知己知彼者，乃可望百战百胜，今确知己不如彼，安可望胜？”

　　翁曰：“吾正欲试其良楛，以为整顿地也。”

　　听到这里，王伯恭心寒至极。

　　——这就是帝师翁同龢积极主战之由。

　　原来，太平天国运动时期，翁同龢父亲翁心存任帝师，哥哥翁同书为安徽巡抚。因平叛失误，曾国藩令李鸿章弹劾翁同书，翁同书被判斩刑，翁心存气急身亡，翁同龢与李鸿章从此成为不共戴天的冤家对头。

　　皇帝亲政之后，翁同龢终于有机会掣肘李鸿章了。

　　光绪十七年四月，户部决定：南北两洋购买洋枪、炮弹、机器事，暂停两年，所有银子解部充饷。海军提督丁汝昌据理力争，无效；李鸿章亲自出马，光绪帝以饷力极拙来敷衍。李鸿章向德国克虏伯厂订购的大开花弹因无钱而落空。

　　当然，主战派绝不止清流派，就连湘军宿将、时任两江总督的刘坤一也主战——“日本士兵多系抽调而来，是驱市井之徒以犯锋镝，金鼓一震，心胆皆寒，安能当我百战劲旅？”

　　湖广总督张之洞自然也是主战派，而且积极备战。

　　此时，即使是京城三岁小儿站在街巷也叫嚣要教训小日本一顿，更莫说那些手提鸟笼在茶馆酒肆里闲聊的爷们，开口闭口就是要教训那丫的。

　　英国人罗伯特·赫德向英国政府报告大清国舆论时说：“现在中国除了千分之一的极少数人以外，其余人都相信大中国可以打垮小日本。”

　　然而，年轻的光绪帝头脑还是清醒的。

　　早在六月二十五日，光绪帝密令李鸿章，将军事应对之策具奏。李鸿章深知，据实奏报必然龙颜大怒，故一直避而不谈。直到七月二日，光绪帝又谕：“李鸿章练办海军有年，究竟海军所练之兵若干，此外北洋分扎沿海防军若干及直隶绿营兵丁可备战守者若干，著即逐一详细复奏。”

　　无奈，李鸿章只好将北洋家底一一抖落给皇帝听。

　　北洋现有镇远、定远铁甲两艘，济远、致远、靖远、轻远、来远快船五艘，均系购自外洋；平远快船一艘，造自闽厂。前奏所云战舰，即指此八艘而言。此外超勇、扬威两船，均系旧式；四镇蚊炮船，仅系守口；威远、康济、敏捷三船，专备教练学生；利运一船专备转运粮械。如战舰所配员弁，机轮、枪炮各有专司。历考西洋海军规制，但以船之新旧、炮之大小迟速分强弱，不以人数多寡为较量。自光绪十四年后，并未添购一船；操演虽动，战舰过少。

　　沿海陆军，除胶州台工经始未成外，山东威海卫则绥巩军八营、护军两营，奉天大连湾则铭军十营，旅顺口则四川提镇宋庆毅军八营、又亲庆军六营，山东烟台则嵩武军四营，直隶北塘口仁字两营，大沽口炮队六百七十名：臣前折所谓分布直东奉三省海口把守炮台合计两万人者指此。其分驻天津青县之盛军马步十六营，军粮城之铭军马队两营，皆填扎后路，以备畿辅游击策应之师。至于绿营兵丁，疲弱已久，自前督臣曾国藩及臣创办练军，渐收实用。无如直隶地面辽阔，与东、奉、晋、豫接壤，北界多伦、围场，皆盗贼出没之区，经年扼要巡防，备多力分，断难抽调远役。

　　最后，李鸿章宽慰皇帝。

　　“北洋防务尚属完密，海军就现有铁甲、巡洋八舰，助以炮船、雷艇，与炮台相依辅，似渤海门户坚固，敌尚未敢轻窥。即不增加一兵一饷，自信断不致稍有疏虞。”

　　——出国打战不行，看守门户，北洋水师还是够用的。

　　恰此时，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给李鸿章发电，申请率战舰至汉江一带巡弋。

　　——这代表着朝廷内外主流民意，即使不打，也应该出兵以示国威。

　　李鸿章回电，讥问：“此不过摆架子耳！人谓我海军弱，汝自问不弱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