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藻与李鸿章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既不是亲兄弟,连堂兄弟都不是。
清朝官场有以籍贯为名的习惯,比如可称李鸿章为“合肥”,而且还不是李鸿章一人独占“合肥”,后来段祺瑞也被称“合肥”。
一般人是不敢以“地名”称之的,即使如“南皮”这么不好听的地名,能称之“南皮”者也只有一人。
李鸿藻虽然是保定人,却不敢称之“保定”,不是因为不雅,而是因为还不够格。
李鸿藻是咸丰二年进士,入选庶吉士,担任过同治帝帝师——这实在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他还当过御史。
自古以来,“文死谏,武死战”,御史一职就是为了“死谏”而设的。
同治五年,李鸿藻官授礼部右侍郎,还乡为母丁忧。慈禧太后只批百日假期,结果李鸿藻以“孝”为由,生生请了三年假。所以,作为言官,第一要旨是在“忠孝”方面一定要高标准、严要求,断断不敢丝毫马虎;舍官不做,也要守“孝”;舍命不要,也要守“忠”。
当初慈禧太后、同治帝要略加修葺圆明园,反对的大臣中,作为左都御史、太子太保,李鸿藻是反对最激烈的,简直到了“比干挖心”的程度,李鸿藻因此而赢得了名声,走路挺直,颇有随时可以为“谏”而献出头颅的傲气。
慈禧不仅没有杀李鸿藻,反而重用他,让他入军机处——大清决策圈。
李鸿藻开创晚清一个重要流派——清流派。清流派讲究的就是一个字“理”,作风是自命清高,领军人物李鸿藻。
与清流派对应的自然是浊流派。浊流派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利”,作风是务实求真,领军人是李鸿章。
两个派别虽然一左一右,常常将朝堂搞得像相声大赛一般,但是,太后喜欢!
清流派第一干将即是张之洞。
诸位肯定会想,铁嘴铜牙的张之洞应该是玉树临风,像诸葛孔明一样在朝堂轻摇羽扇,舌战群儒。非也非也,张之洞像土地公一样,拿着一个玉牌,朝服拖地,用一口浓重的京城郊区口音对着皇上、太后启奏。许是听不清楚,两宫太后才将他召至面前,细细听之,或干脆叫他写折子上奏。
燕赵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张之洞虽然矮,却像地雷一样瓷实,谁见了都怕。
光绪七年,七月,光绪帝突然下了一道谕旨:张之洞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这道圣命,使张之洞转眼之间连升三级,由一个正四品跃为从二品。这是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中少有的一次破格简拔——曾国藩曾从正四品连升四级。
提拔张之洞的正是慈禧太后。
同治三年,四川省东乡县吓粑口农民袁廷蛟不满县衙局绅浮加赋税,大力盘剥农民,与堂父李经良等人赴京控告,历尽艰辛,受枷号、责杖之苦,仍不屈不挠,于光绪元年聚农民七八百人于县城南州河对岸观音崖竖“粮清民安”大旗,要求清算粮账。乡民饿坐三天,增至二千余人。
东乡知县孙定扬许愿不成,便两次诬告袁聚众滋事,上报到成都请兵剿办。四川总督文恪认为东乡是白莲教首义之区,盗匪渊薮,于是命提督李有恒带两千兵到东乡镇压,杀一千余人,酿成“东乡惨案”。
袁廷蛟父子等当晚逃出,几经周折到北京告御状。然而状没告成,反被押解回川,朝廷命令四川总督文恪查办此案。文恪一面欺上瞒下,谎报矛盾百出的案情;一面继续对袁廷蛟父子严刑逼供。
在袁廷蛟父子告御状时,了解过冤案内幕的几位监察御史接连上奏,朝廷便将李有恒和孙定扬革职。光绪三年正月,朝廷将文恪调任为山东巡抚,原山东巡抚丁宝桢则署理四川总督。
丁宝桢到川之后,也不愿再揭文恪烂疮疤——这是清官场官官相护的惯例。
朝廷后又派钦差大臣入川调查此案,理清案件。清流派接连上奏,强烈要求严惩杀人凶手李有恒和文恪等人。
不料,朝廷却让现任都督受过:“丁宝桢轻纵案犯,降为四品,仍署四川总督以观后效”,并令丁宝桢继续复查。
很显然,这是慈禧太后下的懿旨——算是对安德海之死一个报复。
光绪二年夏,府考,东乡县大多数考生的答卷上写的不是考题内容,而是东乡血案的经过,以此拒考,并为死难乡民申冤。
张之洞任四川学政,当时看了这些卷子,了解了此中缘由。
“东乡惨案”本身并不复杂,但却掺杂着极为复杂的定性问题,是“民诉”?还是“民反”?正是因为定性权在朝廷最高统治者手中,因此,与慈禧太后有“过节”的丁宝桢不敢轻下结论。
这个时候,“青牛”张之洞站出来了。
张之洞借一次慈禧召见的机会,不经意之间,提到东乡惨案发生时自己正在四川学政任上,对该案的始末完全洞悉,引慈禧询问该案。
“在微臣看来,此案并不复杂,知县违背朝廷旨意,横征暴敛,引起民愤,继而诬民为逆,引兵镇压。朝廷几次派员调查此事,办案官员皆怕‘民反’,倘若为民申冤,则落一袒护之名;他日民果真反了,并受牵连。然则,官员实在不顾皇上、太后爱民之心,更不顾民心所归。朝廷若主持公道,民心依附;朝廷若袒护一两官员,民心尽失。自古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切不可让民心无所依附啊,太后!防微杜渐,在此一举!”
这个时候,西北方向,朝廷与沙俄矛盾越来越尖锐,慈禧不敢在丁宝桢身上多做文章,于是,就同意张之洞为此翻案。
有了慈禧太后支持之后,张之洞勇敢地将东乡事件定性为“民诉”,指出该案纯属县令孙定扬等人“诬民为逆”、滥杀无辜,根由则是孙定扬违法加收百姓苛捐杂税。
光绪五年十月,慈禧命刑部将此案平反昭雪,判决孙定扬、李有恒犯滥杀无辜罪,由原来的革职改为秋后处斩;判文恪、丁宝桢等人犯渎职包庇罪,交刑部议处;其他数十名相关官员均依法量刑定罪。
“永不加赋”铁牌从此立于东乡。
就这样,丁宝桢从一品降为四品,但他宠辱不惊,励精图治。此后,光绪十二年,丁宝桢死于代总督任上。由于朝廷发放的俸禄被多数用于救济贫困百姓,这位封疆大吏病危时竟然债台高筑。身边的扈从随员们聚集在一起拿出钱帮助办理丧事,扶柩回乡才能够成行。
因丁宝桢官声、名声实在太好了,慈禧太后追赠丁宝桢为太子太保,谥号文诚,准在山东、四川、贵州为其建祠。
这就是政治高人的惯用手段,为收买人心总是死后给死者很好评价——谥号,慈禧如此,后来孙文也是如此,不过孙文是写挽联,同工异曲。
因此事,张之洞从六品升为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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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23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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