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红四军主力在闽赣边界活动之际,湘赣边界正发生一场腥风血雨。
一九二九年九月初,彭德怀率部返回湘鄂赣边区与黄公略红军支队重新合编为红五军,黄公略任副军长。
十一月,远在湖南茶陵的宛希先收到赣西特委的紧急通知,令他火速赶回,会同袁、王所部与各县赤卫队进攻永新县城。宛希先率领茶陵赤卫队前往,消息泄露,国民党在茶陵通往永新的要道布下重兵。正是因国民党军的阻袭,宛希先不得已取消军事行动。
永新县城以较大的代价被我攻下。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宛希先才赶到永新大湾村。
宛希先刚到大湾,特委书记朱昌偕、副书记王怀等人就指斥他不服调度,贻误战机。宛希先就将路上敌军阻袭之事说了。
朱昌偕、王怀等人就又旧事重提,问道:“龙家衡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交代。”
龙家衡是地主的女儿,其兄长龙庆楼是五乡联防团团总,她背叛家庭,一心革命,嫁给了刘珍。
刘珍的父亲为躲避反动派搜捕,投奔高坑红区,至水车陇,被赤卫队当作敌探误杀。
消息传来时,正在永新县九陂山区开展工作的永新县委妇女部长龙家衡考虑到夫家株塘村是白区,就决定自己偷偷潜回株塘村去。因为时间紧迫,距特委、县委所在地九陇山又远,她来不及请示,只向身边的同志交代了几句,便化装回到了株塘村。她藏在一个族叔家里,暗地里安排料理公公的后事。不料,却被兄长龙庆楼盯梢上。
料理好公公后事的当晚,即返回九陂山区,天刚拂晓就到了住地。宛希先知道此事后,就当面质问龙家衡:“龙部长,你怎么一个人出山去白区了?去白区要经过县委、特委批准,这是纪律,你不会不知道吧?”
宛希先取出不久前警卫排长从敌侦探身上搜到一封龙庆楼给龙家衡的策反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龙家衡看了信,答道:“我早就与他断绝兄妹关系了!”
恰此时,白军跟随龙家衡进到山脚下。
顿时引起宛希先怀疑,就质问龙家衡:“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带白军进的山?”
龙家衡也是一头雾水,解释不清。
宛希先一面命警卫连长作好战斗准备,一面让赤卫队掩护区委机关和伤病员赶紧撤往深山老林。
警卫连汪排长出身贫穷,苦大仇深。听说这个女的是反动派的奸细,很是仇恨,就主动提出要押送龙家衡回九陇山。宛希先不做细想当即就答应了。
这个汪排长在押解过程中,左一个奸细右一个地主女儿,要龙家衡老实交代。龙家衡不搭理他,他就举枪威逼。龙家衡对着枪口,却无惧色:“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汪排长大怒:“谁是你这个臭奸细的同志?老子一枪崩了你,免得你危害革命!”龙家衡就挺起胸膛说道:“你开枪啊,不敢开枪你就是个胆小鬼!”
革命战士最听不得的就是“胆小鬼”,这简直与“逃兵”是一个样的。
结果,枪声响了,龙家衡倒在血泊之中。
回去之后,汪排长告诉宛希先:“她想逃跑,被我击毙了。”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刘珍也因此改名“刘真”——以纪念亡妻是真革命。后来,刘真潜入白区执行任务,从南昌回途中,在客轮上被恰好也送客上船的龙庆楼认出,唤来警察。刘真纵身跳入滔滔急流中将文件损坏,被俘后被敌杀害。
刘真是朱昌偕的入党介绍人,二人革命友谊深厚。刘真夫妻的遇害,令朱昌偕久久不能释怀。
此时,朱昌偕再提起此事,宛希先就答道:“此事我早说过了,是她要逃跑,被汪排长击毙的。”
王怀上前指责道:“宛麻子,你哄骗得了谁?龙家衡会逃跑?鬼才相信,还不是你下的命令。‘洗党’之时,你就是一个暴君。”
随之,朱昌偕、王怀命人将宛希先绑了,关押在一个茅草屋子里。
宛希先感到事态很严重,弄不好性命难保,欲赶快离开去向上级汇报。见看守人员抱着枪打瞌睡,他就撬开窗子逃了出来。大湾村一带四面高山,加上黑夜,根本看不清山路,宛希先只好躲在山里,计划天亮再走。特委很快得知宛希先逃跑了,朱昌偕等人断定,他是畏罪潜逃。于是连夜动员千余人打着火把,上山搜捕。在一个小山洞里,宛希先被赤卫队搜出,当即被击毙了。
朱昌偕等人也以宛希先畏罪潜逃被击毙上报。
宛希先是秋收起义队伍中毛泽东最为倚重的政工干部。
袁文才、王佐等人得知消息后,极为愤怒。两人带着人马,次日便赶往大湾村,一面安葬宛希先,一面痛斥朱昌偕、王怀等人。
令袁文才、王佐永远想不到的是,不久后二人也面临杀身之祸。
一九三零年一月间,中央派特派员彭清泉来永新县了解湘赣革命斗争情况。朱昌偕借此向彭清泉汇报了袁、王的情况,特别提到了自己对袁、王的担心。
彭清泉不明就里,机械地执行六大关于土匪的政策。
除了袁文才、王佐外,红四团团长段月泉也是会匪出身。另外,红五团团长罗炳辉也是靖卫团反正而来。
在彭清泉的主持下,在遂川县于田村召开了中共湘赣边界特委、赣西特委、红五军军委联席会议。会议决定将湘赣边界特委、赣西特委合并,组成新的赣西特委,刘士奇为新的赣西特委书记;又将李文林的江西红军独立第二团、段月泉的第四团、李铁超的第三团、罗炳辉的第五团及地方部队合编为第六军,黄公略为第六军军长,刘士奇为政委、毛泽覃为政治部主任,柯庆武、罗炳辉、徐彦刚为纵队长。
成立六军,实际上将创立东固根据地及江西红军独立第二、四团的李文林、段月泉调离了军队。正因此,李文林当即提出建立红六军需要得到中共中央、江西省委批准为由,反对成立红六军。
毛泽覃为毛泽东的弟弟,刘士奇娶贺子珍妹妹为妻,正因此事,在李文林看来,这是毛泽东在夺他的权。李文林对毛泽东由当初的合作转入斗争。
会议决议的第五条就是:必须坚决解决袁、王问题。
彭德怀参加了此次会议,由于他入党晚,且国民党军出身,因此政治上他一般不愿过多表达态度。
不久后,湘赣边特委就找到了解决袁、王问题的机会。
罗克绍,是茶陵县反动靖卫团总,又是茶陵、酃县、宁冈、永新、莲花联防总指挥,是一恶霸,周围百姓常用“罗阎王”来吓唬夜啼的孩子。罗克绍有个三十多人的兵工厂,能造枪,袁文才、王佐一直很想把他的这个兵工厂搞过来,成为边界红军的兵工厂。
二月二日,即正月初四,那天早上降着浓霜,极寒冷,袁文才、王佐率部偷袭罗克绍,连人带工厂设备全部押往新城。回新城后,袁文才立即给罗克绍松绑让座,设宴款待,还和他一起打麻将娱乐。红军战士感到迷惑不解,袁文才解释道:“杀掉罗克绍有嘛格用,我们到长沙又买不到钢铁和硫黄洋硝。没有这些材料哪里造得成枪。”
几天后,袁文才把罗克绍带往茅坪,软禁在茅坪山上的竹棚里,希望逼他帮助红军购置材料造枪。
宁冈县的赤卫队队长谢希安看到袁、王对罗克韶待如上宾,礼敬有加,便跑到袁、王面前坚决要求杀掉罗克韶。
袁文才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
谢希安愤愤而出,气呼呼地将此事告诉了担任宁冈县委书记的龙超清。不过,谢希安说的是袁文才、王佐勾结茶陵大土豪罗克韶。
宁冈县委一班人一面惊叹如此大事、前前后后俱不闻袁文才向特委有只言片语的报告,更令他们紧张的是,如果罗、袁等人勾结在一起,那边界革命算是彻底完了。于是,他们立即报告了特委书记朱昌偕。
朱昌偕得知这一情况后,连夜召集龙超清、王怀、谢希安、彭文样等人研究对策。朱昌偕认为,虽然目前尚不清楚袁、王勾结罗克绍反水是真是假,但袁、王不请示特委擅自释放罗克绍已是不争的事实。再说,倘若袁、王反水是真,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为了革命不遭损失,应先下手为强,除掉袁、王。对于朱昌偕的意见,与会者均表示赞同。
几经商定,他们决定采用智取的办法,将袁、王二人诱至永新县城,然后借助彭德怀的红五军,再行下手。
袁、王向来傲慢,不服从特委、县委管辖,只听毛泽东一人的。于是,边界特委以毛委员来信为由,要袁王带部队到永新县城听候整编。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袁文才、王佐率红四军第三十二团七百余人枪,进驻永新县城禾川镇。
特委组织了上千民众,在城东浮桥头举行了欢迎仪式。晚上在城内的肖家祠堂设宴款待。 当晚,袁文才被安排到了永新县城尹家巷二十二号,王佐则住进了尹家祠堂,其余官兵则散居于附近早被腾空出来的店铺与百姓家。
随后,特委会议在永新城一家民房里召开,由彭清泉主持。
一开场,彭清泉就公开批评袁、王道:“有人背着特委,勾结茶陵土豪罗克韶,破坏苏维埃政府,破坏分田,受编不受调。”
袁文才将他们这段时间的行为一一向特委作了汇报,最后,又把抓罗克韶的动机和经过一一详陈。
袁文才、王佐据理力争,力陈己见,看似已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特委对前事只字不提,继续杀猪宰羊招待袁、王及其他县里来的地方武装。
然而就在二十二日晚,彭清泉和边界特委已给红五军去信,并派边区特委书记朱昌偕、永新县委书记王怀连夜前往红五军驻地安福洲湖,执信请求派兵,帮忙解决袁、王问题。
彭德怀在睡梦中被叫醒,听说地方党委负责人深夜求见,急忙迎出。还未开口,朱昌偕便赶紧走上前,急急地拉住他的手,焦急地说:“彭军长,出大事了,袁文才、王佐要叛变。”
彭德怀听后甚为吃惊,质疑道:“王佐曾率部与我五军在湘鄂赣边界打过游击,表现不错,如今怎么会叛变?”
朱昌偕和王怀以种种事实加以佐证,言辞恳切,后竟泣声陈辞。这时,彭德怀不能不考虑了,因为按照党内的隶属关系,红五军应受边界特委节制,眼下,上有中央特派员彭清泉来信,又有特委书记朱昌偕当面请求。事情这样突然,时间如此紧迫,不容迟疑,于是红五军军委开了临时紧急会议,决定由第四纵队党代表张纯清率四纵队随朱昌偕、王怀出发。
彭德怀特别叮嘱,四纵只是守护在永新县城的战略要点——东门出城的浮桥与北门,以防万一。先不要抓人,弄清情况,稳住局面,再行处置办法。
二十三日一大早,红五军第四纵队三百余人枪,随朱、王开往了永新。与此同时,特委又将宁冈、茶陵、遂川等五县赤卫队调往永新县城,宣称要成立红六军第三纵队,然后与红五军攻打吉安。
事情已经说清楚,且见特委招待甚是殷勤,袁文才、王佐本无丝毫戒心。但王佐却意外发现其他地方武装在铺子里买白布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怀疑,于是对袁文才说道:“老庚,看样子有情况,我们不能不防。”袁文才宽慰道:“不能多疑,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
晚上,请来一个戏班子,在城里唱起了采茶戏,一派太平无事的模样。
袁、王也就安心了。
午夜,特委向五县赤卫队传达了军事部署,称:“袁、王二人勾结茶陵团总罗克韶已经叛变革命,明日借成立大会之际,务必除掉二位叛徒。各部牢记口令,左臂缠绕白巾,一定完成锄奸任务”。
二十四日凌晨五时许,特委书记朱昌偕带着十余名荷枪实弹的赤卫队员冲进了袁文才住所,将袁文才打死在床上,副官李筱甫也被打死。
王佐听见枪声,赶忙跳墙骑马逃跑,当通过县城东禾水河时,河上原有的桥板被事先撤走,王连人带马跌进河里。就在他快到达对岸时,守候在此的红五军第四纵队突然钻出丛林,喝问口令。王佐答不上,被开枪打死。
袁、王部四十余名干部骨干随即被杀。剩下部队被关押三天,愿留下的一部编入红五军、一部编入宁岗游击队,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在解决袁、王并改编他们的部队后,湘赣边特委对于王、袁在井冈山的余部,仍不放心,遂令红五军第三纵队派出部队上山进行搜索。
袁、王在永新被杀,其部遭到解体和收编,这起事件在湘赣边界各个方面引起巨大震动。袁文才、王佐部下,包括整个客籍的党员和群众,对袁、王被杀感到极其愤怒。他们认为这是湘赣边界特委一方面公报私仇,另一方面是打击客籍人。于是向上级党组织控告朱昌偕、龙超清、王怀等人。这些信却石沉大海,上级党组织既没有派人对他们作解释和抚慰,土籍的党内负责人反而到处宣传袁、王反水。这样一来,在很多袁、王旧部和客籍群众心里对此非常不满。
另一方面,湘赣边界各县的反动政府和豪绅阶级,则是看准机会,利用各种途径造谣生事,离间袁王旧部、客籍民众与共产党的关系,特别是对袁、王部家庭给予抚慰。袁、王旧部和族亲,如袁文才妻叔谢角铭、王佐胞兄王云龙遂通电反共,编入反动民团,掌控了井冈山;另一部分人则心灰意冷,回乡务农,脱离了革命队伍。
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就此永远失去。
袁文才此时膝下有三女一子,女儿分别九岁、七岁、一岁多,儿子袁耀烈五岁。妻子谢梅香在马源坑的老房子听到袁文才死讯后,哭昏过去。醒来后,第一个想法要去找红军找毛委员,说毛委员多次到过她家里,了解袁文才。别人告诉她,毛委员下山了,他们才敢杀袁文才和王佐的。此时,不仅地方党到处抓她,说她是反水的家属,白军也要抓她,说袁文才杀死他们多少人,要讨血债。不得已,只好将两个女儿送人做了童养媳。她一个小脚女人带着二女儿、儿子逃入深山,以野果为食,以洞穴为室,历三年之久,此间,二女儿不幸夭折。
三十四年之后,袁文才妻子谢梅香和王佐妻子兰喜莲才见到了毛主席,冤屈才得以申诉。
宛希先、袁文才、王佐之死,说明了不仅敌我处境危险,党内亦是危机重重,这不仅仅是个人恩怨问题,也不仅仅是工作不细问题,而是涉及到敌我难分,且涉及到组织制度问题。随后发生的肃反就是这些问题扩大化的直接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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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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