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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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炸死张作霖
《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6046字

  在东京,内阁大臣已经数日不见首相了,在中国局势大变之际,人心浮动。众大臣决定去首相私邸见见首相。

  众人到了首相私邸,却被首相夫人拦阻于门外:“实在对不起,实在抱歉,实在…”首相夫人就像一位女婢一样,向内阁大臣们鞠躬致歉不停。

  数日来,田中义一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他在下围棋,与他对弈的是两个人:蒋介石、张作霖。

  田中义一有三个选择:

  日本支持张作霖,让张保有东北三省,中国依然处于分裂、处于新旧军阀混战之中,此为上策。

  日本保持中立,张作霖退回东北,国民革命军与张作霖奉军在东北决战,日本趁火打劫,此为中策。

  日本放弃张作霖,东北进入后张作霖时代,由于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此为下策。

  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声响,首相夫人慌忙地跑进屋里,推开房间之门,发现丈夫倒在地上,和服敞开着,那模样就像是自尽。

  茶几上是一盘残棋...

  田中义一悠悠醒来,醒来后头依然是暴烈似的痛,他见众人都吃惊地看着他,不由露出不满之色。

  日俄战争之时,几位替俄国人卖命的中国间谍被日军抓到。当绞绳套上脖子之时,一位身材矮小的、头上套着黑布,身上捆着麻绳的小个子使劲挣扎着。

  “等等!”执行官突然叫道。

  那位挣扎着的被解了绳套、除掉头套,只见他一脸是汗,鼻水流得下巴都是,求生的渴望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一动。

  那位叫停的日军士官上前,拔掉了塞在他嘴里的布团。这中国人喘了一口气后,就着急说道:“俺可以当你们的间谍,毛子相信俺!”

  这个中国人就是张作霖,而救他一命的正是负责俄文翻译的田中义一。

  不想,田中义一成为了日本首相,而张作霖也成为了控制半个中国的大军阀。

  田中义一需要张作霖来对付蒋介石领导的国民革命军,需要奉军来阻止中国走向统一,因此支持张作霖始终是田中义一的上上之策。

  然而,张作霖太不顾昔日救命之恩了,哪怕是小小一条铁路,张作霖都不肯让步半分。田中义一从晕厥中醒来之后,突然就想起了当年张作霖满脸是汗、满下巴是鼻水的模样。田中义一看了一眼棋盘,嘴里得意说道:“只有将绞绳套在他脖子上,他才肯合作!”

  北伐军进逼北京,张作霖知道该是回老家的时候。就在张作霖准备退回东北之际,日本公使芳泽谦吉会见张作霖,与张谈至深夜。

  芳泽说:“大势已经如此,为使战乱不波及京、津,收拾军队撤回满洲以维持满洲治安,我想无论对中国国民还是对奉天派都是万全之策。”

  张作霖听后不悦,答道:“这打与不打,是我们自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芳泽被说得很恼火,讥讽道:“你们打得过北伐军吗?”

  张作霖答道:“打不过就退回关外呗。”

  芳泽冷冷地说道:“恐怕未必回得去吧?”

  张作霖放下烟枪,大声说道:“关外是我们的家,愿意回去就回去,有什么不行?”

  芳泽看着张作霖,像是威胁地说道:“即使军队回得去,阁下也回不去了,除非——”说着,芳泽取出一份文件,涉及日本在满蒙筑路、开矿、设厂、租地、移民等全部要求的协议文件,递给张作霖,说道:“如果你签了这份文件,你不仅可以回去,你还可以在北京多待些时日,大大方方地出关,不似现在如此仓促。”

  张作霖瞥了一眼那文件,那是数年来日方一直逼他签而被他一直拒签的文件。当初郭松龄造反,张作霖不得不答应日方一些好处,过后就不承认了。现在日方趁机再威逼张签字。张作霖抽着烟,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芳泽十分气恼地说道:“当初,你可是说‘一切好办’!”

  张作霖停下抽烟,说道:“我是说过‘一切好办’,可是现在不好办,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反对你们日本人,我签了岂不成了狗汉奸!我说,你们日本人能不能行行善、积积德,别让谁看了都觉得讨厌。”

  芳泽见张作霖不听其劝告,就进一步采取威胁手段,从怀里掏出日本政府关于满洲问题警告南北双方的觉书,递给张作霖看。

  张作霖拿过来一看,见其写着:“动乱行将波及京、津地方,而满洲地方亦有蒙其影响之虞。夫满蒙之治安维持,为帝国之所最重视,苟有紊乱该地之治安,…帝国政府为维持满洲治安计,不得不取适宜且有效之措置。”

  扫过之后,张作霖将觉书放桌子上一拍,怒喝道:“东北是我们自己的事,关你们日本什么鸟事?简直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说完,张作霖又继续抽他的烟。

  张作霖抽的是自己种的粗烟,又重又呛,而且又将烟锅子故意伸到芳泽面前,拿烟熏他。芳泽被呛得连连咳嗽。芳泽咳得厉害就想喝一口茶,不料张作霖令人上的是隔夜的馊茶,又苦又馊,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对,苦于外交礼节,只好生生咽下,再不想喝第二口。芳泽一刻也不想久留,然而,他必须逼迫张作霖合作。

  此时,芳泽已得首相密电,张如不合作,就威胁杀了他。

  芳泽故作神秘地对张作霖说道:“帝国获得在华情报,有人要谋害你!”

  张作霖先是一愣,后又说道:“我这一大把年龄了,我还怕死吗?”

  日本人本不擅长辩论,脑子转得又慢,遇到的对手又痞又倔,无奈,只好没话找话继续说道:“张宗昌的兵在济南杀死几十名日本侨民,你对此应负一切责任!”

  张作霖虽然年过半百,却是火暴脾气,一听这话,勃然大怒,由座上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翡翠嘴旱烟袋猛力地向地下一摔,搕成两段,声色俱厉地冲着芳泽说:“此事一无报告,二无调查,叫我负责,负你奶奶个嘴!”说完之后,张作霖就扔下芳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客厅。

  此时,田中义一在首相府一直等芳泽与张作霖会谈结果,等到深夜还没有消息,一直到次日凌晨才获知谈判失败。田中嘴里又吐出一个词“老骨头”,然后是纵声大笑,那模样完全不像是首相了,而更像是一疯子。一阵狂笑之后,田中又在心中将计划过滤一遍:大日本帝国不希望张回东北,苏联人不希望张回东北,南京方面不希望张回东北,东北实力派亦不希望张回东北…

  可是,这是下下策,其结果是后张作霖的东北无力对抗国民革命军。田中义一又陷入痛苦之中。

  五月十八日,日本将给南北双方最后通牒的所谓“觉书”,通告国际。

  日本再次打明牌,希望蒋、张二人来抢当这个地主。

  随之,日本参谋本部下令秘密动员,令:一,驻屯满洲各部队,主力向奉天移动;二,由济南撤至大连的外山旅团改赴奉天;三,驻满洲日军主力集中奉天;四,派出劲旅向锦州、义州、山海关、朝阳镇担任奉军警戒;五,维持新民屯之治安。

  五月二十三日,美国国务院发表“东三省行政主权属于中国”的严正立场。

  这个时候,田中义一已经被张作霖熬得嘴里都起泡了,额头也长了几个芥子,屁股也长痔疮了,总之是上火了。不得已,田中义一又派田代皖一郎由东京遄赴东北,口头传达日本政府命令,仍保留张作霖地位和力量,相机待变。

  此时,田中义一不得已,只好取中策。

  在美国鲜明立场下,张作霖于二十五日发表严正声明:东三省及京、津为中国领土,主权所在,不容漠视。

  二十九日,田中义一又回到了他的棋室,见那残棋仍在盘中。

  这是田中义一下的下下策之局,即放弃张作霖、中国版图统一,日本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内。

  这个局面曾让田中义一昏厥过去,现在一看,依然让他眩晕不已。

  这一日,南京国民政府对日本最后通牒终于做出回应,由上海外交交涉员面交日本驻上海总领事,表示对于东三省的治安问题,以及中外人士的安全问题,均为国民政府自有的责任,对于日方所称“采取适当而有效之措置”,声明万难承认。

  日本上海总领事收到南京方面的答复后,立即致电日本国内。

  首相夫人敲了敲门,见始终没有应声,只好跪在门前,轻轻地推开门,令她惊诧的是,她的丈夫手中拿着一把军刀,正痛苦地看着那盘残局。

  “打搅您了,上海来电了。”

  首相夫人小步快走地上前,弓着腰将电报双手呈上。

  “念!”

  当首相夫人小心翼翼地念道“万难承认”之时,田中义一青筋毕露,大喝一声,“八嘎!”一刀劈向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首相夫人颤抖地退出,拉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擦了擦额头。然后,在门口弓着腰站着,心情忐忑不已。

  过了许久,门突然打开,田中义一一把抓住夫人衣领,面目狰狞地说道:“上海外交交涉员!上海外交交涉员!上海外交交涉员!…”

  说了无数句后,田中义一大声狂笑。

  首相夫人不知道这句话有何特殊含义,但知道丈夫找到答案了。

  田中义一笑够之后,一人走到浴室,洗了一个冷水澡,再出来时,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西服,和蔼地向夫人微微一笑,说道:“我要去上班了。”

  首相夫人鞠躬还礼道:“您辛苦了!”

  从南北双方的回电中,细致入微的田中发现了谁是英雄,谁是懦夫——南京政府以一小小的“上海外交交涉员”来应对此事,这就好比黔之驴。

  张作霖准备退出北京,与北洋元老王士珍商量临时维持北京的治安办法。

  北京政权每有变更时,这位北洋三杰的“龙”王士珍总是被推选出来出面维持。北洋政府多有更迭,各派系都遵守一个准则:下野之后,前事不纠。当然,下野之人也不能搞破坏,库房该封存则封存,东西该上交得上交。

  因此,王士珍接过那一大串钥匙、一箱公章之后,就问何时启程,说要去送送张。张作霖突然想起日本人威胁,就说道:“败兵之将,不言送。”

  六月一日下午,张作霖邀外交团入府,在怀仁堂与外交团告别。他在致辞中,以极悲痛的语句,向各国使团表示他的“讨赤”立场。他说:“余为中国计世界计,始终矢志讨赤,至保护外侨生命财产,即余在满洲时,亦未尝一日忘怀,今后仍然请各位放心。”

  日本公使芳泽见张作霖就要离京,企图在最后一刻逼张作霖签下密约,于是又秘访张作霖。芳泽要求闭门密谈,张作霖却不允。芳泽见周围都是侍卫、下人,就想靠前些,好低声说话,不料张作霖一边抽着烟,一边扣着脚丫子,那气味实在呛人。于是,张一杆接着一杆抽着烟,日本人则像守灵似的守着张,时间无比漫长,气氛无比尴尬。

  此时,在后堂,来自天津天宝班、张作霖的六姨太马月清正与一位陌生女子交谈。此女子名叫金碧辉,说是受马之好姐妹净月的委托顺道来看她。

  金碧辉不仅带来了净月的礼物,自己还给马月清赠些金银首饰,说道:“姐姐请放心,这些首饰是我特意从天宝金店买的,干净的。不为别的,就想让大帅以后照应照应我,使我不受欺负。”马月清见其送了重礼,又是好姐妹的朋友,就留下吃饭。饮酒之际,金碧辉说道:“我们天津的姐妹真怕您与大帅归关东,离得远了,见个面也就不容易了。”六姨太随口说:“真让你们猜对了,大帅最近就要返回奉天哩。”

  当马月清送金碧辉出门时,听到厅堂里传来张大帅的声音:“我姓张的不会卖国,也绝不怕死!”金碧辉惊讶地问道:“谁还敢如此气大帅?”马月清答道:“那帮狗日的。”金碧辉脸现尴尬之色,告辞而去。

  此女子正是川岛芳子,马月清稀里糊涂中就将自己丈夫的行程告诉了这个日本女间谍。

  六月三日凌晨一时,张作霖悄然乘车离开北京顺承王府私邸,十分钟抵前门车站,又五分钟专车启行,同行有潘复、莫德惠、刘哲、于国翰等外,另有日籍顾问町野武马与嵯峨诚也。专车过天津,潘复、町野下车,常荫槐加入。

  专车二十二节,系慈禧用过的花车,张作霖乘坐的八十号包车在中间,包车厢后是餐车,前边是两节蓝钢车。专车前面还有一列压道车做前卫。深夜,列车到山海关车站时,黑龙江督军吴俊升迎候随行。

  六月四日清晨,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很早就起了床,登上住房屋顶用望远镜朝三洞桥瞭望。五时二十三分,当张作霖乘坐的专车钻进京奉铁路和南满铁路交叉处的三洞桥时,日本关东军大尉东宫铁男按下电钮,一声巨响,三洞桥中间一座花岗岩的桥墩被炸开,桥上的钢轨、桥梁炸得弯弯曲曲,抛上天空,张作霖的专用车厢炸得只剩一个底盘。

  张作霖被炸出三丈多远,咽喉破裂。同车吴俊升当即死亡。

  张作霖因受伤过重,延至四日上午十时亦告毙命。

  张作霖一死,北洋时代宣告结束。

  张作霖临死前就对其五夫人叮嘱一句话,“让小六子快点回来。”

  张学良,字汉卿,乳名小六子。

  当天,恰逢张学良二十八岁生日,他正在北京举行一个小型的生日庆祝派对,社会各界名流也前来祝贺,张学良佯装表情轻松。

  派对结束之后,张学良便立即启动了回奉计划。

  六月六日,张学良将部队撤至滦县,把司令部设在城内,张学良与杨宇霆、刘鸣久、丁中江等将领带着卫队秘密潜入离此五里的横山大觉寺。

  寺周层峦叠嶂,寺间清净庄严。原有天然石泉,深数丈,后人砌石为井,护以石栏,两峰夹峙,井居其间。凌晨,井上水汽直上,形如烟雾缥缈,故称横井浮烟。

  入住大觉寺后,张学良一面急电回奉各将领,约束士兵,维持治安,并饬顾全外交,勿令外人借口干涉;一面促使北京各界出面,接洽和平让渡北京办法。

  原来,为防止意外事变,张家人决定对张作霖的死密不发丧,对外发表通电称:主座身受微伤,精神尚好。

  日人见车厢都被炸得只剩一底盘了,不相信张命能这么硬,就派密探前去查看,发现大帅府邸依然灯火辉煌,烟霞阵阵;医官每日仍按时到府上班,填写病案;厨房每日三餐仍按时送饭进去;张家人也不啼哭,也不戴孝。

  日人将医官抓来严审,毫无纰漏。

  日人便以探病为由,亲去拜访,见病房中一人躺在床上,头部包扎着白绷带,仅露眼、鼻、口,身上、腿上也多有绷带,光着脚。脚指头一动,丫鬟就上前替他抠脚丫子。屋里还摆了鸦片炉具,不时让他吸上几口。

  日人站在屋外,观察许久,始终看不出端倪,不久,丫鬟出来,日人一把抓住其手,嗅了又嗅,又伸舌舔了一下,果是酸腐之味,与传说中的张之臭脚丫子味相符。

  日本领事又派出夫人前去探访。当身穿和服的领事夫人来到小青楼东屋客厅后,五夫人还坐在梳妆台前,在丫鬟帮助下梳妆打扮。当五夫人打扮完,款款而出时,领事夫人先是一番慰问,后是细细地观察着五夫人,看其妆容有何异样。五夫人又叫张寿懿,沉稳大方,深得张喜爱,大帅府大事小事皆由其主持,若张已死是瞒不过她的。五夫人妆容无瑕,面无戚容,从容待客,不见异端。

  日军不知道张作霖是否毙命,因此未敢贸然行动。

  原来,病床上躺着的正是列车爆炸受伤人员,身材与张相似,脸上血肉模糊,竟然由此骗过了医官。至于脚上臭脚丫子味,那也不难,让他穿上张之袜子、鞋子,握一时就有味了。除了极少数人外,没人知道张死亡消息,所以不仅骗过日人,就连张家人都骗过了。

  最难的正是五夫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她导演的,她不仅要忍住悲伤,还要骗过所有人,尤其是日本人。

  为制造混乱,日方先后又制造了奉军军车脱轨事件和沈阳炸弹案,并于六月十六日举行了一万八千余名日军士兵又在沈阳城南演习,无耻地高唱着“南满是我们家乡”。

  张学良离开大觉寺的那天早晨,见案上有文房四宝,当即挥笔写就五言诗一首,诗曰:

  世事仁者觉,幸有大觉名。

  天意何愦愦,人心自明明。

  六月十七日,张学良换穿士兵灰衣,钻进闷罐车,混坐在伤兵中,满脸胡须,躲过了日军的沿途盘查。

  张学良返回大帅府之后,即乔拟遗嘱,云:

  余不幸归途遇险,今病势已笃,殆朝暮间人矣。余自京发从军,早自誓以身报国,今年五十有六,死已非夭,惟是报国之志未遂,不免耿耿尔。今以奉天重任付之学良,望汝善为料理,延聘贤良,修明内政,以慰父老悬悬之望,更望我袍泽同仁,事事以国家人民为重,勠力同心,精诚团结,余身虽死,亦瞑目矣。

  张学良以此遗书就任奉军代帅,然后急调嫡系部队星夜返沈。

  六月二十一日,奉天方才公布张作霖逝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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