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从汤坑战斗撤下来的一部分人,赶到了城东韩江码头。城里已经被敌人攻占,码头上部队混成一团,正等着渡河。他们想去汕头找自己的部队。半夜时分,他们赶到澄海近郊,却见汕头方向闪射出了一簇簇的探照灯光。这时候他们确认,汕头肯定已被敌人占领。
大家疲倦地坐在地上,不知所向,正犹豫中,教导团的参谋长周邦采打破了寂静:“同志们,到三河坝去吧,找我们的二十五师去!”
朱德和周士第率领第二十五师剩余的二千余人,在十月三日清晨撤出三河坝后,日夜兼程地去追赶主力部队。晨,在饶平以北的茂芝,遇见第二十军教导团参谋长周邦采。他带着那支两百多人的队伍。
朱德问:“邦采,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一问,周邦采这个硬朗的汉子扑簌簌掉下泪来:“朱军长,主力在汤坑作战失利了,潮汕也已失守了。我手下就剩这两百来人了!”
朱德大惊失色,急问道:“恩来、伯承他们呢?”
周邦采答道:“汕头全是敌人的探照灯,他们要是不走就危险了!”
朱德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低沉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此时,朱德面临的问题是,主力部队还剩多少?在什么地方?敌情如何?是继续寻找主力部队,还是?朱德想问,可是无人可答。怎么办?朱德从周邦采带来的二百余人身上一一看去,没有一人身上不挂彩,没有一人不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从他们身上就可以看出前方战斗有多么激烈。
朱德把周士第拉到一旁,问道:“怎么办?”
周士第答道:“找主力去,跟敌人拼了!”
朱德回头看了看这两千多人的队伍,扣除伤员,能战斗的也就一千多人,且粮弹两缺,此时单单是追敌就十倍于我,就对周士第说道:“从邦采介绍的情况来说,前方敌人很多,要不,叶、贺也不至于队伍被打散。我们现在贸然前去,只能是往敌人包围圈里钻。我们开个会,商量一下解决办法。”
于是,朱德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会议各抒己见,朱德听取并总结了四点意见:“第一,我们和上级的联系已断,要尽快找到上级党取得联系,以便取得上级的指示。第二,我们要保存这支军队,作为革命种子,就要找一块既隐蔽又有群众基础的立足点。湘粤赣边界地区,是敌人兵力薄弱的地方,是个三不管的地带,这一带农民运动搞得早,支援北伐最得力,我们应当以此为立足点。第三,据最新情报看,敌人已从南、西、北方面向我靠拢,我们要从东北方向穿插出去。现在敌强我弱,我军又是孤立无援,所存弹药不多,行动上要隐蔽,沿边界行进。第四,要继续对全军做艰苦的政治思想工作,要发挥党团员、干部的先锋作用。现在要安定军心,更要防止一些失败主义者自由离队,拖枪逃跑,甚至叛变投敌。”
会后,周邦采找朱德,说道:“与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如回到自己家乡,发动工农运动。我想回去。”
朱德同意了周邦采的离去请求。
周邦采,河南唐河人,黄埔三期生,回到家乡之后,组织领导武装斗争,开辟豫皖边革命根据地,一年后,在战斗中牺牲。但他从汤坑中带出的两百多人中,其中就有毛泽东的弟弟毛泽覃,另一位是粟裕。
十月七日,队伍在朱德的率领下,向西北转移。怕与敌人遭遇,部队多是选择林密人稀之地行军。在失败情绪的影响下,士气低落,看不到革命前途,以及伤病等原因,有人带一个班、一个排,甚至带一个连公开离队,自寻出路去了。
这个时候,朱德第九军的那些人马已经跑得一干二净了,朱德自己肩挑着担子。
十月十六日,部队到达闽西的武平县,击溃土匪,占领武平。但钱大钧的第十八师立即尾追而来。激战两个小时后,朱德下令部队撤出战斗,令一部掩护部队转移。
战斗中,班长粟裕只觉得头部猛然受到一击,随即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心里却依然很明白,只听排长说:“粟裕呀,我不能管你啦。”随后,排长卸下粟裕的驳壳枪,丢下他走了。不久,粟裕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刚才还血肉横飞的战场,此时静得可怕。粟裕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站起来,赶上部队,绝对不能离开革命队伍。他咬紧牙关猛地站了起来,但腿一软身子一晃,又倒在地上。粟裕用力顺着山坡往下滚,一直滚到了路边一片水田里。正好有几个南昌起义军战友沿着山边走来,发现了粟裕。他们连忙把粟裕扶起来,给他包扎好伤口,搀着他赶上了部队。
部队开溜情况越来越严重。一天,林彪跟几个黄埔四期的连长一起来找陈毅。他们要求离开队伍,而且劝陈毅也离开队伍,说道:“现在这支队伍拉拉杂杂,不能与敌人接火了,一打就要垮。队伍不行了,你是个知识分子,没有打过仗,没有搞过队伍,我们是搞过队伍的,与其当俘虏,不如穿便衣走,到上海另外去搞。”陈毅答说:“我不走,现在我拿着枪,可以杀土豪劣绅,我一离开队伍,土豪劣绅就要杀我。所以,我还要看一看,不能走。”
十月下旬,起义军到达江西安远县天心圩。
这个时候,起义军只剩下一千五百余人,长短枪一千余支,机枪二挺。
召开军、师党委会,决定由朱德带领队伍,师长周士第前往香港寻找南昌起义前委、党代表李硕勋前往上海寻找中央,分途找党。
朱德在会上表态道:“我留下来带领队伍没问题,只是周师长这么一走,恐怕会有更多干部带领队伍离开。我的意思是,革命是自愿的,不必强求,与其偷偷带走队伍,不如光明正大的,想走的走,想留的留。如果党委同意我这意见,我愿意带着剩下的队伍继续前行。”
党委采纳了朱德的建议。
周士第、李硕勋离开之后,二十五师连长以上干部亦多离开,师级以上干部只剩朱德一人,政工干部一个不剩,团级军事干部只剩第七十四团参谋长王尔琢,政工干部只剩七十三团政治指导员陈毅,队伍成一哄而散之势。
就在队伍濒于溃散的关头,朱德主持召开了全体军官会议。朱德在会上,说道:“我去过德国,也去过俄国,德国是马克思的故乡,俄国是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地,列宁就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曾两次被流放,他领导的一九零五年俄国革命失败了,留下来的‘渣渣’就是十月革命的骨干。我们现在等于一九零五年的俄国革命,你们就是大革命失败后留下来的‘渣渣’,我们只要留得一点人,在今后的革命中就会起很大的作用。别看现在国民党军很强,可是国民党军大都是吸纳军阀而来的。我当过军阀,军阀不争地盘是不可能的,现在新军阀不可能不打。因此,蒋桂战争一定要爆发的,蒋冯战争也是一定要爆发的。他们一打,那个时候我们一个班就可以占一个县,我们现在这些人就可以占几十个县。虽然革命会有长期性,会有曲折性,但千万不要灰心,要相信中国革命总会成功的。因此,大家无论如何不要走,我是决定不走的。当然,革命是心甘情愿的事业,不愿革命的可以回家。”
陈毅也诚挚地对大家说:“南昌起义是失败了,南昌起义的失败不等于中国革命的失败。中国革命还是要成功的。我们大家要经得起失败局面的考验,在胜利发展的情况下,做英雄是容易的;在失败退却的局面下,做英雄就困难得多了。只有经过失败考验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要做失败时的英雄。”
起义军余部继续向西北前进,到达赣南大庾县境内。
这时,林彪还是开小差跑了。陈毅获知消息后,藏在心里不说。不料当天晚上,林彪又悄悄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在陈毅身旁躺下。
陈毅问道:“你娃跑了,咋又回来?”
林彪叹道:“现在外面老百姓收腰包打人,有时还要杀人,我还是回队伍里来吧。”
陈毅对他说:“你现在不走就好,回来我欢迎,还是把你的七连抓好吧。”
过了一会儿,林彪问道:“我走的事,你没有汇报组织吧?”
陈毅答道:“还没来得及呢。”
林彪欣喜地说道:“这事,你以后对谁也别说,我好好干革命就是了。”
这事,陈毅还真替林彪藏了大半辈子,晚年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
陈毅翻了个身,面对着林彪,问道:“不说是可以的,但你得告诉我真话,为何你要开小差逃跑?”
林彪答道:“部队散乱,没纪律,战斗力太弱,迟早要跑光。”
翌日,陈毅当即将林彪的意见跟朱德说了。朱德受其启发,决定对部队进行整顿,重点整顿了党组织和团组织,将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重新登记,成立了党支部,并将五六十名共产党员分配到各个连队,成为部队骨干。又将部队缩编为七个步兵连、一个迫击炮连、一个重机枪连。为缩小目标,起义军使用国民革命军第五纵队番号,朱德任司令,陈毅任指导员,王尔琢任参谋长。
粟裕也从班长越级提升为步兵第五连指导员。
这就是朱德领导下的大庾整编,与毛泽东领导下的三湾整编有同工异曲之妙,只是朱德未能将实践升华为理论。
此时,整顿完后,部队八百余人。
时值严冬,大家穿的仍是南昌起义时发的单衣短裤,粮食薪饷更无着落,尤其是枪支弹药和被褥无法得到补充,医药根本没有。在此困难之时,朱德从报上意外地看到国民革命军第十六军范石生部已从广东韶关移防到同崇义接邻的湖南郴州、汝城一带。
范石生,云南峨山人,与朱德即云南讲武堂同学,又有金兰之交,还一起入蔡锷军中,参加护国战争。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朱德去函与范石生联系。不久,范石生派在十六军工作的共产党员韦伯萃来到上堡同朱德联系,并带来范石生希望双方合作的亲笔信。
经过党内讨论,朱德立即给范回信,表示愿意就合作事宜与他正式谈判,并提出合作的三个条件:一、本部编为一个团,不得拆散;二、本部政治工作保持独立;三、本团械弹被服从速补给,先拨一个月经费。并阐明: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党什么时候调我们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你给我们的物资完全由我们自己支配,我们的内部组织和训练工作等,完全按照我们的决定办,你们不得干涉。
这种情形很像关羽降曹,估计朱军长就是按照关云长的思路走的。
接到朱德回复后,范石生给朱德写了一封信:
春城一别匆匆数载,兄怀救国救民大志,远渡重洋,寻求兴邦立国之道,而南昌一举,世人瞩目,弟诚感佩良深。今虽暂处逆境之中,然中原逐鹿,各方崛起,鹿死谁手,仍未可知。来信所提诸论点,愚意可行,弟当勉力为助。兄若再起东山,则来日前程,不可量矣!弟今寄人篱下,终非久计,正欲与兄共商良策,以谋自主自强。希即枉驾汝城,到曰唯处一晤,专此恭候。
朱德决定亲自去会见范石生,于是带着作战参谋王海清、黄义书及一排人,从上堡出发向汝城开拔。上堡距汝城,约有四五十公里,中间隔着一座险峻的诸广山,山上盘踞着一股土匪。朱德率部经过濠头圩,在濠头宿营时,土匪包围了朱德等。无奈之下,朱德化装成伙夫得以安然脱险。
经过谈判,起义部队以十六军四十七师一四〇团番号,隐于十六军中。此时,朱德部只有七八百人,范石生却按一个团的编制足额配备军需物资。
正是在此时,朱德、陈毅意外发现还有一支兄弟部队在周围。
起义部队随十六军向韶关转移时,朱德和广东北江特委取得了联系,要朱德南下广州,参加广州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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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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