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周恩来、叶挺、贺龙率领主力部队顺韩江直下潮汕,长驱二百余里。
潮汕守军是王俊的警备部队,兵力三个团,闻讯弃城而逃。
九月二十三日,未经战斗,起义军进驻了潮州,次日进驻汕头。革命委员会的机关、辎重伤员随后也乘船跟进,都集中到了汕头。
占领汕头后,就想把它作为临时首都,准备夺取广州后再作为正式首都。
九月二十六日,前委和参谋团开会决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这个时候,参加完八七会议的张太雷赶到了汕头,向大家传达了八七会议精神,只批评了机会主义,没有提出如何做的问题。
按照南昌起义最初的计划,起义部队南进汕头,占领海口,然后到广州。现在已经到达了汕头,下一步自然是夺取广州。
会上,叶挺说道:“从八月一日到现在,已将近两月,我们都在途中,对外对广东情势一无所知。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张发奎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第四军、第十一军势必已经进入了广东。力量对比,敌众我寡,形势实在万分险恶,因此我建议放弃潮汕,集中兵力击溃来敌后撤往敌人兵力较为薄弱的福建地区,再图发展。”
这个时候,前委同志拿着几张报纸,说道:“从报纸了解的情况看,原来,早在八月十三日,蒋介石就被李宗仁、上海西山会议派联合逼迫下野了。李宗仁、何应钦在龙潭一役中将孙传芳部彻底击败。此后,李宗仁等又组织中央特别委员会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统一国民党党务,宁、汉两方政府合并,实现了宁汉合流,桂系由此成为了南京真正的掌控者。随之,李宗仁又与谭延闿、程潜组成反唐联盟,西征唐生智,宁汉大战即将爆发。广东方面,我们带走了两个师,蔡廷锴又带走了一个师,张发奎部实力大减,此时我们应趁武汉、南京无暇他顾之机,趁机夺取广州。”
会议最终决定:周恩来、谭平山、恽代英、郭沫若等留守潮汕,筹建革命政府,改组军事革命委员会为军事委员会,另派高语罕和江董琴前往香港联络张发奎,以缓和与张的关系,以便集中主力对付广东李济深;决定第二次分兵,留下二十军周逸群的第三师和教导团守潮汕,主力五千余人向揭阳进军。
叶挺、贺龙、刘伯承计划率起义军经揭阳、丰顺、五华再进入惠州。
与此同时,陈济棠任总指挥的“东路军”,以陈亲率第十一师、徐景唐第十三师和薛岳的新编第二师,也正在从广州向东推进,企图围剿起义军。
起义军刚到揭阳,就得知敌陈济棠前锋已开至六十里外的丰顺县汤坑镇。傍晚又接到情报,敌王俊、黄绍竑部一千余人也在汤坑集结,准备进攻揭阳。贺、叶、刘立即商定,以主力二十四师和一师迅速消灭该敌。
二十八日清晨,二十四师与敌王俊部遭遇,将其击退,并从俘虏获知:钱大钧部三千余人在梅县牵制第二十五师;黄绍竑部九千余人由平远经丰顺取潮州;陈济棠东路军及王俊部,共一万五千人,攻揭阳。
面对此敌情,叶挺、贺龙、刘伯承商量的结果是:拼了!
二十九日,起义军以少兵攻强敌,向驻守在汤坑制高点上的陈济棠部发起了仰攻,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第二十四师官兵,保持着铁军的优良传统,先是高呼着革命口号,然后向敌人猛冲去。这一气势开始还真震慑住了敌军,尤其是薛岳的新编第二师又是刚刚成立的,没见过这种场面,经不住起义军冲击。战至下午,薛岳师的阵地被突破,全师官兵丢弃了前沿的山头阵地,狼狈向后溃逃,并在起义军火力尾随射击下遗尸累累。
起义军冲到陈济棠的第十一师分水坳阵地前,遇上了难啃的硬骨头——铁军对铁军,激战至天明,起义部队在两天中伤亡两千余人,其中第二十四师伤亡过半。
战斗结束后,揭阳、丰顺群众收埋起义军官兵遗体达一千二百五十余具。
三十日上午,起义军被迫向揭阳后撤,为摆脱敌追击,第二十四师和第二十军分路撤退。贺龙把自己的第二十军交给第一师师长贺锦斋带领,自己先赶回汕头去找指挥机关汇报。叶挺考虑到潮州是总后方,在揭阳稍作停留就往潮州方向撤。
十月一日,叶挺率部走到距潮州城不远处,突然遇到一些零零散散的起义军官兵迎面跑来,其中有一个是留在潮州的贺龙的副官,只听他说道:“潮州昨天就丢了,汕头也不能保。听说革命委员会已经向海陆丰方向撤了!”
原来,黄绍竑让钱大钧部在三河坝牵制第二十五师,自己率领三个师追击起义军至潮汕。恰好此时起义军二次分兵,留下部队又分散潮汕各处。听闻敌来袭,此时周恩来得了恶性疟疾,正在发高烧,打了一针后,人清醒些,立即下令撤出潮州。幸好撤离及时,稍迟一些,革命委员会同志被敌一锅端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叶挺马上和党代表聂荣臻研究怎么办。两人拿着地图研究了一番,叶挺说:“向海陆丰去不是办法,二十四师伤亡太大,二十五师又被隔在三河坝失去联系。我们向海陆丰,越走离二十五师越远,这样不行。应该向福建去,那里敌人薄弱,只有张贞的一个师,没有多少战斗力,我们又可以带上二十五师,带上他们一块走。我当初跟着陈炯明在福建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情况比较熟。”
聂荣臻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可是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妥,就说道:“这样不行,我们没有得到命令,这样一走,不就成了各走各的,单独行动了吗?没有命令擅自行动可不行啊!再者,我们走了,留下非战斗人员怎么办?我们还是找到前委再说吧。”
于是,叶挺、聂荣臻率部向西前往海陆丰。恰巧,第二十军剩下的二千多人,也掉头向西,也向海陆丰方向转进。
此时,前敌委员会、革命委员会从汕头撤到流沙,起义领导机关及非武装人员已在此停留了一天一夜。周恩来依然在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时,仍在高喊:“冲啊、冲啊!”
十月三日,在流沙教堂西侧厅,周恩来带病主持了起义军南下部队指挥部军事决策会议——流沙会议。
当叶挺和聂荣臻赶到时,会议正在进行。
周恩来硬挺着病体,脸色铁青,吃力地分析着这次起义的失败原因。他说:“为什么我们在瑞金、会昌连战告捷之后,却在汤坑打了败仗?主要是犯了战术错误,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思想上过于轻视敌人。从会昌打到筠门岭后,本应该乘机追击敌人,由蕉岭、梅县打出来,不让溃败的黄绍竑、钱大钧部有整顿的机会。但我们没有这么做,竟由筠门岭折回去,绕道福建进入潮汕,结果不得不把作战力量最强的两师分开,留下二十五师镇守三河坝,让敌人得到了居高临下的形式,集中强大力量对我们实施各个击破。其次是在行军的途中,对于军队的政治工作懈怠了。民众工作也没有跟上,不仅没有发动民众,而且还犯了许多错误,比如进入汕头以后,为了维持秩序,枪毙了两位工友,这引起群众反感,所以有的群众就说我们是蒋介石的第三军队,这种影响很坏。”
这个时候,底下有人不满地说道:“我们本来就打着国民党旗号,穿着国民党军装。”
听到这话,周恩来刚想答,却一阵眩晕,冷汗涔涔而出,两双手紧紧扶着桌子。卫士赶紧上来给周恩来送上一杯茶。
周恩来举起茶杯,手颤抖个不停,又放下,不得已坐下,说道:“我们已经接到中央的命令,我们共产党人将不再打国民党的旗号,我们将在苏维埃的旗帜下单独地干下去!也就是说,现在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事实上已不存在了。”
这时国民党左派人士不满问道:“不举国民党旗帜,我们举什么旗?”
周恩来举手打断道:“现在情势危急,暂且不讨论这个。武装人员尽可能收集整顿,向海陆丰撤退,今后再作长期的革命斗争。”
叶挺说道:“海陆丰已经有敌人,如果我们去那里,会受到广州和汤坑两个方向开来敌人的夹击。同时那里地方不大,背水作战,地形也不利。不如去福建,那里敌力量薄弱,有利于我们发展。”
聂荣臻也同意叶挺的意见,说道:“如果去海陆丰,二十五师可能被隔绝,二十四师伤亡大,汤坑战斗没有取胜,再打下去是困难的。”
周恩来说道:“第二十军已经向海陆丰前进了。”
大家转头看着贺龙,平时乐观豁达的他,此时却一声不响,闷头抽着烟。
就这时,突然传来消息,第二十军两个师被敌缴械了。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先按捺不住的还是贺龙,他将烟斗向桌上一拍,高声说:“我被我自己的家族出卖了,连累了革命,对不住大家。”
叶挺叹道:“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只好当流寇了,还有什么好说!”
贺龙被叶挺的话一刺激,站起说道:“但我心不甘,我要干到底!就让我回到湘西,我要再拉出一支队伍来!”
周恩来见大家无比沮丧,就说道:“之所以要去海陆丰,是因为海陆丰工农运动比较成熟,群众基础好,通过海路撤离也方便些。非武装人员愿意留的留,不愿留的就地分散。已经物色好了好些当地的农会会友作向导,分别向海口撤退,再分头赴香港或上海。”
午后二时,刚布置好撤退,准备离开教堂时,一位侦察员仓皇来报:村外的山头上,有敌人的尖兵出现!
叶挺拔出手枪,指挥人员撤出教堂,并让警卫部队殿后。
周恩来还没有走,他和李立三、张国焘还有些紧急事商量,对他俩说:“你们赶紧离开部队潜返上海。”
李立三问:“你呢?”
周恩来答:“我仍随部队行动,沿途由我相机处理。除应留下的人员外,一律遣送到香港、上海一带去。”
张国焘看周恩来病成这个样子,同情地说:“你的病怎样?你病了应先离开部队,让我留下来代替你的工作。前线情况到底如何?”
周恩来答道:“我的病不要紧,能支撑得住。”他挥了一下手,着急地说:“我不能脱离部队,准备到海陆丰去,扯起苏维埃的旗帜来!你们快走吧!不能再讨论了,迟了就来不及了。前线糟得很,还能剩下多少队伍,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
周恩来坐上担架被抬走了,李立三和张国焘也都离开教堂,各奔前程了。
敌人来得突然,二十四师撤下来的部队,与革命委员会的人混在一起,各个单位也还来不及疏散,有些改了装的人员还没有和向导接头,一个成建制的部队也找不到,一片混乱,后面的人就盲目地跟着前面的人走。这个时候,请来的挑夫四散,东西丢了一地。
队伍翻过一座高山,见到了一处村落。
四周是高山,山脚下是一个二十来户的小村落,周围是一片稻田,晚稻有些还没收割,金灿灿的。
这个村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云落村,薄暮中,火红的夕阳照在袅袅的炊烟上,犹如云霞落在谷中。
天已黄昏,后面追击的枪声也慢慢稀落。在田间的小路上走着,迎着从山上吹下来的凉风,人们的惆怅心情也渐渐平息,有人轻声哼起了《国际歌》,悲怆之情引起一阵共鸣。
正当这时,前头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这几枪将毫无戒备的行军队伍打乱了。尤其是挑夫,他们抛下担子便乱跑,勤务也乱跑,穿长衫的国民党左派人员也乱跑。殿后的部队想冲上去迎战,但被这乱了的队伍拦住了。
见此情景,周恩来从担架上坐起来指挥,将每一部分人的职责作了分工,规定了如何联络通信,将队伍稳下来。
夜幕降临,天色已黑透,队伍停滞不前,周恩来着起急来,他叫大家整队,冒险上前。有人还是不动,他更急了:“不冒险只好坐以待毙的呀!”
正当队伍向前移动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枪声。
跑的跑,趴下的趴下,队伍全乱了。
等枪声落下后,躲在墓碑后的郭沫若等四人再起来时,周围人群已经跑得没了影踪,四人只好借星光引路,朝海的方向走去。
叶挺、聂荣臻指挥战斗人员殿后,到后来,身边只剩两个警卫人员,就只好赶着去追前面的队伍,见沿路都是丢弃的物资,顺着找,结果在路旁见到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周恩来。
原来,起义队伍终于来到了海陆丰甲子港。鉴于恶劣的形势,决定就地疏散人员,保存革命火种。当周恩来将众人都安排走后,两个抬担架的也跟着人群跑了,他自己却落了单。
黄绍竑部来袭时,重伤未愈的陈赓还躺在病床上。见大家都跑,他想找根拐杖撑着,手一伸,够不着,挪动身子,再伸手,从床下滚落地上。结果,谁也没看到他,就剩他一人在病房里。
就在陈赓等着当俘虏时,卢冬生领着一名工人抬着担架来接陈赓,见陈赓正在床下呻吟。将陈赓抱上担架后,抬着就走。
此时,敌人已经入了城,到处设哨卡。
卢冬生换了一身便装,找了一床被子,将陈赓连头盖住,却露出了一双脚,让陈赓笔挺地躺着,不许发声,不许动。就这样,卢冬生头上缠着一块白布,腰上绑着草绳,哭丧着脸,一路抬着,一路没人阻拦。
来到海边,找到了一艘小货船,商定好价钱,卢冬生就背着陈赓来到货船底舱。他俩刚刚坐稳,就有一个黑影跳进货舱,东张西望。陈赓不免紧张起来,拿报纸挡住自己的脸。只见那人捡起一张烂席子,看看没有空地,便往陈赓脚下一铺,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就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陈赓借着微光一看,原来此人是他的老同学、三师师长周逸群。于是,陈赓拿起报纸,大声念道:“这报上消息真灵通,周逸群还没上船,报纸就登上来了,说他躲在一艘小货船船舱内!”躺在席子上的周逸群一愣,翻了个身,支棱耳朵,想听听清楚,一辨声音,不由扑哧笑开了:“是你这个鬼呀!”
原来,周逸群也被黄绍竑部逮个正着,却不知他是个师长,被他逃了出来。三人就这样到了香港,后又转往上海。
再说叶挺、聂荣臻发现了周恩来后,叫那两名警卫抬着担架,五人循小路走着。在农会的帮助下,找到了汕头市委书记杨石魂,又在杨的帮助下,躲进了共产党员黄秀文家中。
在杨文秀家中,病中的周恩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错在哪了?
半个月后,杨石魂找来了一艘小船,周恩来、叶挺、聂荣臻以及那两名卫兵满满地挤在一叶扁舟里。他们把周恩来安排在舱里躺下,舱里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风浪之中,小船摇晃得厉害,站不稳,甚至也坐不稳。聂荣臻怕被晃到海里去,就找了根绳子将自己的身体拴在桅杆上。
在茫茫大海上颠簸两天一夜后,方才到了香港。
上岸那一刻,周恩来还是忍不住问叶挺、聂荣臻:“二万多人的部队,就这样败了,我们到底错在哪了?”
叶挺、聂荣臻无法回答。
令周恩来永远没有想到的是,还有一支队伍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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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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