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队伍拉得过长,张国焘、彭湃等率领的革命委员会各机构到达三河坝时,周恩来、叶挺、贺龙率领的起义军主力早就走了。
张国焘刚在一座祠堂坐下,还未等喝一口水,就听到报告:驻在梅县的敌军黄绍竑部有一个团已抵达距离三河坝仅三十华里的淞口,三河坝镇上民团正准备接应黄绍竑部。
张国焘问道:“我们的部队呢?”
朱德答道:“主力部队已经到达潮汕,第二十五师还在福建上杭一带。”
张国焘焦急地问道:“这里还有多少部队?”
朱德答道:“五百。”
张国焘一下站立起来,叫道:“五百!”见众人都看着他,他又收敛紧张的表情,缓缓坐下,嘴里又嘀咕了一句,“五百!”
这个时候,陈毅上前,说道:“我早就说嘛,敌人来了,我们就唱空城计嘛。”说到这,陈毅一双眼睛朝堂中众人一一扫去,笑着对张国焘说道:“你面圆额宽,颇有领导模样,你演诸葛亮。”陈毅又走到徐特立面前,说道:“你这位老同志,年过半百,就演洒水扫街的老兵。”陈毅又走到朱德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下,说道:“老兵一个可不够哦,需得有两个,你就演另一个老兵,如何?”
此时,虽然紧张,朱德却并不生气,笑道:“那你呢?”
陈毅胸膛一挺,手一摆,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唱了这几句后,说道:“我自然演孔明…”看了张国焘一眼后,又继续说道:“身边的军师啰。”
徐特立是有文化的,就提醒道:“孔明自己就是军师。”
陈毅一听,只好笑道:“那我就演孔明身边的军士啰。”
结果,张国焘以大官身份在镇公所里款待着镇上的绅商,故作轻松之态。张国焘打战非其所长,当官却派头十足,颇能镇住当地绅商。
陈毅在旁作陪,吟诗助酒,用他的四川话吟诵李白的《将敬酒》,听得众人是连声叫好。陈毅又不时称呼张国焘“主席”。地主豪绅们一听“主席”,那就是最大的官了,却不知原来这个主席是农工会主席。
徐特立则扮成军师模样,微闭着眼睛,不时摸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饮酒间,不时有传信兵来报,都是我军在哪哪位置之言。
朱德将这五百人分成十余股,到处设警戒线,装作疑兵。
彭湃带着手枪队十几个人,在他的果断指挥下,快速出击,顺利地将镇上民团缴了械,还抓获隐藏在镇里的十几个携带短枪的不良分子,其中有黄绍竑的密探。又将其中一位胆小的密探放了。这胆小密探回去后,自然要夸大镇里有多少多少共军。黄绍竑部不敢轻易来攻,就派小股部队来袭扰。
朱德将袭扰部队击溃后,带领几十将士走进镇公所。革命委员会的同志又大呼:“军长来了。”
在座的地主豪绅一听军长,还真认为有一军人马在这镇上。
有位绅士颇有心计,就小心地问:“朱军长,前几日你们部队都走了,你们现在是不是在演空城计?”
朱德看了众人一眼,小心地说:“不瞒诸位,我们镇上真没多少部队,我们的主力部队都在四处要隘设伏呢。”
这位绅士听了,恍然大悟,说道:“哦…”
别的人也不管听懂没懂,也装得很懂,也跟着“哦”了起来。
黄绍竑一听密探说共军在四处埋伏,也就不敢孤军深入了,而是等钱大钧部到后一齐进攻。
周士第终于率领第二十五师到达了三河坝。
翌日,朱德带领周士第、各团团长等观察地形。
三河坝,从北面飞流直下的汀江,同从西南面奔腾而来的梅江在这里汇合后,向南泄入水深流急的韩江。在三河坝对岸有一座八十多米高的笔枝尾山。它形如鱼尾,山势险要,松林茂密,群峰叠嶂,可攻可守,大有一山镇三江之势,是敌我双方必争之地。
朱德指着三河坝说道:“我军若在三河坝与敌作战,三面环水,地形于我不利,将是背水作战,这是兵家大忌,非不得已不可如此。不如把部队转移到三河坝对岸的东文部、笔枝尾山、龙虎坑、下村一带布防,构筑工事,或可与敌周旋一时。”
周士第战斗经验丰富,他看了地形后,说道:“即使在东文部、笔枝尾山、龙虎坑、下村一带布防,敌乘船来袭,我们也难坚守。”
朱德说道:“我们务必要坚守三河坝三天,为主力部队向海陆丰进军创造有利条件。”
陈毅问道:“若敌不攻我们,而是绕行追击,那怎么办啰?”
朱德答道:“不会这样,钱大钧一则自信,再则反动。若真绕行追击,我们就由堵截改为追击,一定要死死咬住钱大钧部,咬不死他,也要咬残他。”
随后,起义军紧张有序地构筑防御工事。
十月一日,钱大钧率领三个师十个团、一万余人来到了三河坝,占领汇城之后,指挥部设在裕兴旅店。
知道钱大钧喜欢干净,副官早就让旅店将大堂、客房擦拭得干干净净。一顶轿子抬到旅店,从内走出一个军官来,到了大堂,用白手套摸了一桌面,见干净,方才坐下。
此时,地主豪绅纷纷前来,低着头不敢仰视。
钱大钧问道:“有多少共军啊?”
一位地主答道:“有一个军!”
钱大钧冷笑了一声,说道:“一个军?他们总共才一个军。”这个地主不敢答,头垂得更低了。钱大钧站起身,走到土豪们面前,问道:“他们抢了吗?”
大家答道:“没抢。”
钱大钧冷笑道:“没抢?”
一个地主赶紧答道:“抢了,他们抢占我们叶氏家祠,在里面设为指挥部。”
钱大钧又关心地问:“没丢东西吧?”
这位地主答道:“这倒没有,走的时候还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留了几块大洋。”
钱大钧听了,向副官使了一个眼色,自己就上楼了。
副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公债票,说道:“北伐即将成功,全国即将统一,购买革命公债,是每个国民的应尽义务,光荣而神圣,你们上前来认购吧。”
地主豪绅也怜惜钱财,不愿购买,副官将他们带到门外,指着观音阁上那尊大炮说:“这打仗是要钱的,每一发子弹,每一发炮弹,都是用钱买来的。你们出钱,将士们出命,这合理吧?你们若不舍钱财,那就上战场光荣吧。”
一听这话,地主豪绅们纷纷掏钱购买公债。
当天下午,战斗打响了。顿时,枪声大作,炮声轰轰。到了晚上,国民党军停下歇息了,起义军却不歇着,将鞭炮放入旧油桶内点着,声如机枪。莫说骗过了普通士兵,就连钱大钧本人都被吓一跳。国民党军以虚为实,慌乱一团,无目标地乱放枪,整夜不得安宁。
十月二日,天际刚露出一线光亮,国民党军从松口方向掳来二十多条民船,开始偷渡韩江。
起早到河边打水的伙夫灰蒙蒙中见敌偷袭,情急之下,丢下水桶不顾,跑回用勺子猛敲着铁锅,大声喊道:“敌人来偷袭了!敌人来偷袭了!”
战斗就这么打响了。
在大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钱大钧同时发起多路强渡进攻。钱大钧凶狠本色毕露,不顾牺牲,持续进攻,战斗激烈无比。
这一日战斗,二十五师参谋处长游步仁重伤,七十五团团长孙一中负重伤,另有两名连长牺牲。
周士第看望受重伤的游步仁、孙一中时,游步仁抓着周士第的手求道:“师长,给我一枪吧!”周士第答道:“我如果不死,抬都要把你们抬走!”
朱德带着几个卫兵,每一个阵地都巡查一遍,吩咐大家晚上要保持警惕。
这一天晚上,钱大钧也睡不好,觉得异常烦躁,就将窗户打开。凌晨,钱大钧被冻醒,醒来一看,大雾弥漫,不由大声叫道:“天助我也!”
凌晨,钱大钧借着大雾,驱兵从正面对起义军阵地形成半月形包围圈,又从西北面渡过梅江、汀江,对起义军进行偷袭。当起义军察觉钱大钧的企图后,已陷入被动,奋力抵抗之时,钱大钧力驱强兵倾巢出动,渡江后抢占滩头竹林阵地。双方反复争夺,战斗一直僵持到午后。
钱大钧从望远镜里见战事陷入胶着,一面调集迫击炮和机枪加强进攻,一面又命一支队伍强渡过江,抢占梅子岽一带,对起义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形势对起义军愈加不利,面对着粮弹即将两缺,面对着敌优势兵力压顶而来,这天晚上,朱德召集营长以上干部开会。
朱德说道:“这三天战斗,虽然消灭敌人一千多,也缴获了不少枪支,可我们也伤亡了好几百人。再打下去,也只能是消耗战,敌拼得起,我们拼不起。真打光了,我没办法向恩来交代。为了保存实力,必须立即撤出战斗,去追赶主力。”
这时有同志反对撤出战斗,朱德耐心劝导道:“我们的任务是阻击敌人,不是消灭敌人,我们的战斗任务已经成功完成了。再者,我们受伤的同志也需要医治,而这里却没有医疗条件。不能再迟疑了,今晚我们就要采取梯次掩护,逐步撤退,谁愿意留下来掩护部队撤离?”
此时,七十五团团长孙一中躺在担架上,说道:“我走不动了,把我留下吧,我来阻击敌人!”
七十五团三营营长蔡晴川抢着说道:“我留下,我来阻击钱大钧部。”
蔡晴川,湖南石门人,黄埔三期生。
周士第走到蔡晴川面前,说道:“我给你们营留下足够的弹药,你们不要恋战,突围后向饶平方向撤。”
当晚,周士第让伤员先走,作战部队在后掩护。当要离开三河坝时,朱德、周士第向留下的同志们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就这个时候,一位女护士转回来要求留下。蔡晴川不让她留下,对她说道:“我们不会有伤员的!”
正当这个护士要走时,蔡晴川大声叫道:“等下,把他带走!”
原来,十一连连长三日战斗中受伤了,简单包扎一下,此时伤口还在流血。女护士上前来扶他的时候,他坚决不走。蔡晴川来到他面前,说道:“你年轻,脑子又好使,给我们三营留个种吧!”
他黄埔五期生,此时十九岁,听了营长的话,不再坚持,向三营全体战友敬了一个军礼后,拄着拐,跟着女护士走了。
他就是许光达。
这一日,钱大钧做好了一举歼灭共军的准备。
通过望远镜观察,发现只有笔枝尾山尚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这时候副官过来向正在吃早餐的钱大钧汇报道:“军座,共军撤了,笔枝尾山还有一小股共军,追还是打?”
钱大钧没有答,而是慢腾腾地吃着,吃完饭,擦完嘴,才说道:“打!”
国民党军先是以猛烈炮火轰炸笔枝尾山,后是从四面包围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
钱大钧在一张太师椅上坐着,面对着笔枝尾山。一个警卫替他撑着一把大黑伞,遮挡着阳光。开始还用望远镜望着,后来累了,放下望远镜,微微闭上了眼睛。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这个时候,钱大钧已经酣然睡着了。
“军座,军座,战斗结束了!”
钱大钧醒来,掏出怀表一看,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下战后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韩江,说道:“把共军军官抬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的能耐!”
打扫战场时,分不清哪个是官哪个是兵,见一人与众不同,他腰间扎有一皮带,还有一手枪枪套。他被抬到钱大钧面前。
让人擦拭干净他的脸,钱大钧看了,向他举手敬礼。
副官上前问道:“军座,他是谁?”
钱大钧答道:“我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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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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