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峦起伏,山深林密。
八月的南方,骄阳似火,起义军背着沉重的行李,全身湿透,在浓密的山林中穿行,日行军不及二十公里,向瑞金方向前进。
由于山道极为难走,有人就向贺龙抱怨道:“怎么还没有战斗?”
还未等贺龙回答,突然听见前方枪声大作。
钱大钧,江苏吴县人。蒋介石黄埔“八大金刚”中,钱大均排名第三。
根据各方情报,已经判断起义军将取会昌南下东江,国民党军故将原镇守瑞金之主力收缩到会昌,其先头部队扼守瑞金附近的壬田镇一线,以阻击南昌起义大军南下进入广东。
此时,钱大钧部两个团正向起义军行军方向走来,距起义军前头部队仅四百米。贺文选率第四团正走在队伍前头,一听侦察兵报告,不需望远镜,已经能隐约看到水田那头敌方,见其无备,立即下令进攻。
于是,发生在水田间的遭遇战就此打响了。
听到枪声后,上身穿着白色衬衣,撸起袖子,拿着蒲扇的贺龙来到前方,接过望远镜,一看,敌我双方已经在水田借着田坎展开激战。
正当此时,敌一枚迫击炮呼啸而来,在贺龙身旁不远处炸开,贺龙被警卫一推,摔倒在地,爬起来时,一脸是土,怒瞪警卫一眼,又继续观察,见敌足有两个团的兵力,无防御工事,于是命令后续部队火速增援,迂回包抄。
战至傍晚,将敌击溃。
此战,贺龙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二十军新兵较多,一听敌炮响,就惊慌四逃,徒增伤亡。
战斗后,贺龙摇着蒲扇,对全军指战员说道:“新兵没有经验,怕炮弹。你们作为有战斗经验的老兵,一定要教导新兵,告诉他们,一枚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内,因此跳到弹坑里,以弹坑作为掩体,发起对敌射击,绝不可惊慌四逃,丢了性命不说,还丢了面子,让敌人见了笑话。”
训话完后,清点人数时,贺龙大惊失色,李立三不见了。
八月二十六日,起义军第十一军、第二十军顺利攻占瑞金城。
进城后,贺龙向周恩来报告,极为悲伤地说道:“在壬田遭遇战中,政治保卫处陷入敌重围,李立三同志在激战中牺牲。”周恩来一听,眼睛一下就红了,问道:“尸体呢?”贺龙抱歉地说道:“天黑,找不到尸体。”
李立三是中央政治局五常委之一,如此重大牺牲使周恩来等将士无比悲痛,立即为李立三设了灵堂,隆重召开追悼会。
正当众人一一上前鞠躬之时,李立三带着几位保卫处的同志进来,见开追悼会,也以庄严肃穆的表情上前,对着灵位三鞠躬。鞠完躬,一转身,见大家神色异常地看着他,李立三问道:“怎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周恩来笑道:“你看看,这是为谁办的追悼会。”
李立三一看,见灵牌、挽联上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恩来是最清楚的,此前已经为我办了两次追悼会,单单是恩来就帮我办了两次。”
陈毅上前,握着李立三的手,说道:“立三同志,你真有福气哦,别人一生就开一次追悼会,你开三次,哦,不对,应该是四次哦。”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趁大家热情高,这个时候,贺龙又当着众人的面要周恩来实现诺言,说道:“立三同志这件事给我很大启发,万一那天那枚炮弹不是炸偏了,而是落在我身上,我牺牲了,连个党员身份都没捞着,你们给我办追悼会,我还是个党外人士。”
还未等周恩来说,一旁的陈毅就抢着说道:“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们还有事后追认的嘛。”
贺龙答道:“我不要事后追认,事后追认还得问阎王爷同不同意呢。”
当天晚上,在瑞金河边的一所小学里,汽灯将教室照得通亮,墙壁上已挂起一面党旗,前委领导们就着课桌椅随便坐下,小声交谈着,等候郭沫若、贺龙进来。郭沫若对教室里布置的一切并不陌生,神态自若,向他熟悉的每一位打着招呼。贺龙则不然,他见过比这大的阵势,那多是设在香堂祠庙里的入帮入会仪式。他曾琢磨,入个小帮小会规矩都很多、气氛森严,要入共产党这个大组织,那还不更加隆重,所以刚进门时不免有些紧张。
主持人张国焘也很严肃。按事先的约定,郭沫若由周恩来和李一氓、贺龙由谭平山和周逸群当入党介绍人。然后请郭沫若、贺龙举起右拳,对着党旗宣誓。张国焘领一句,他俩跟一句,仪式很快结束。
发表感言时,贺龙说道:“我加过的帮会很多,也入过中山先生的中华革命党。入帮会要叩头,要喝鸡血。入中华革命党就简单了,我一位老乡从日本回来,拿着一张黄纸,让我咬破指头,往黄纸上一盖指模就行了。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最难的哦,逸群同志是晓得的,我入党申请不少于七十次了。不瞒诸位,蒋介石曾拉拢过我,许以五百万大洋,另加汉阳兵工厂、武汉卫戍司令,我都没答应他。所以,同志们如果要问我这个共产党员身份有多值钱,我告诉大家,比蒋介石许诺的值钱。”
郭沫若听完贺龙的入党感言后也说道:“贺龙同志的话说得很好,也很诚恳,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是有价的,唯有信仰是无价的。为了共产主义信仰,我们连性命都不想要了,还想要蒋介石所许的高官厚禄吗!我是一个文人,不能端枪,不能上战场杀敌,但我是一条天狗,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再将星光、月光、日光,照亮人间!”
参谋团基于速到东江之企图,在南昌定好行军计划,是由南昌、临川、宜黄、广昌、石城、瑞金、会昌、寻乌,计长一千二百里之主要道上,选的是平行路,预计二十六日集中寻乌。由于敌追击,不得不走山道,途中不仅损失了许多军械弹药,还叛逃了许多官兵。此时离寻乌还有二百八十里。
由于机密泄露,行军迟缓,钱大钧三个师已部署会昌一线,且黄绍竑也率部来援。
为解南下后顾之忧,前敌委员会和军事参谋团研究决定:趁两股敌人未会合,先破会昌之敌。
此时,钱大钧部在会昌严阵以待,属下问道:“钧座,共军是否会绕过会昌南下?”钱大钧答道:“会昌素为赣粤闽‘三省通衢’,要入粤境,必取道会昌。且那叶挺,向来不是拐弯抹角之辈,岂会绕道而走!”
会昌是座古城,它位于贡水、绵水和湘水三条河的汇合点上,城西河面很宽,水流平缓,濒临河边有座很陡的小山头,西北方向是开阔地,北面距城五华里便是控制城东北的制高点——大柏山。
起义军攻取会昌的作战部署是:以叶挺指挥的第十一军的第二十四、二十五师绕道会昌西北的西江、洛口一带,迂回敌后,主攻会昌,主要从外围攻击,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突破其防线;由朱德指挥第二十军第二师五团、第三师六团和教导团第三总队,在城东北方向正面发动佯攻;贺龙率领第二十军主力第一、二师为总预备队,位于瑞金至武阳之间,策应支援各方。
按计划,二十九日各军进入战斗准备,三十日起义军向钱大钧部发动总攻击。但是,由于担任主攻的二十五师一直担任后卫,刚刚赶到瑞金便受领战斗任务,未经停顿立即连夜出发,本应向瑞金西南偏南方向的会昌前进,却错走了岔路,向西南偏北方向的洛口走去,未能及时赶到预定阵地。
如此一来,朱德所部就由助攻变成主攻。
凌晨,朱德所率部队从会昌城东北二千米的正面拉开战线。六时许,朱德察看敌情时发现密集的敌人正在山下平坝子集合,朱德放下望远镜说:“这么好的目标,为什么不打呢!”朱德命第三师六团团长傅维钰调来团重机枪连,一声令下,重机枪吐出串串火舌向山下的敌人扫射过去,激烈的枪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晨霞中荡起漫天的硝烟,会昌战斗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叶挺从北伐开始,就一直担任先锋,不料竟然被老同志抢了先,也就不顾第二十五师,率第二十四师发起攻击。
仗越打越激烈,师部、团部的参谋、警卫人员也投入了战斗。然而,三师教导团却没有领到出战任务。教导团团长侯镜如实在受不了这样坐冷板凳的待遇,就上前来请战,说道:“朱副军长,我们是教导团,不是观察团,不能让大家笑话我们吧。”
朱德指着敌后方说道:“你挑选几十人组成敢死队,今天我要求你们一反往常猛打猛冲的常规,只同敌人打心理战。你们要分为数股,分散活动,绕到敌背,或插到敌人两翼,打冷枪。要搅得敌人吃不下,睡不着,待不住,跑不了,这就是你们的任务。记住,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听了这话,侯镜如心里嘀咕道:“这是什么战法?”
各营吃紧,朱德不断向上级请求增援,得到的答复是:“坚持住,没有增援!”此时,年过半百的第三师党代表、政治部主任、毛泽东老师徐特立也来到火线,对朱德说道:“没人了,就我了。”朱德将自己望远镜递给徐特立,拿起一把步枪,率师部勤杂兵一起战斗。徐特立也不服老,也跟在队伍后头冲向火线。
三师六团二营营长陈赓率领全营担负主攻,冒着敌人密集的弹雨冲在最前头,相继攻下了三个山包。不料敌人的增援火力网把二营官兵拦阻住了。炮火似雨般倾泻,覆盖了二营官兵隐藏的那片荆棘树丛。时近中午,在弹尽无援的情况下,陈赓一面指挥二营撤退,一面和随行的营部副官卢冬生在后掩护。
突然嗖嗖几发子弹射来,陈赓中枪倒地。
卢冬生是陈赓儿时的小伙伴,比陈赓小五岁,出生在一户佃农家里,刚满七岁时,就来到陈赓家里当牧童。陈赓没有把冬生看作是仆人,而是待冬生亲如兄弟。此时,敌人已经迫近,卢冬生要背陈赓,陈赓一把将他推下山坡。
敌人冲过来,用枪托砸着每一具尸体,见到呻吟声的就补一枪。陈赓佯装死人,腰上被狠狠砸了一枪托,咬着牙忍着,敌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时不时踩他一下,渐渐地陈赓就不省人事了。
午后,行军中迷路的第二十五师终于辗转赶到。部队未来得及做午饭,战士们忍着饥渴立即投入了战斗。
第二十五师投入战斗后,七十三团主攻岚山岭,七十五团进攻寨岽,七十四团接七十三团左翼进攻。
林彪率领七连进入阵地后,他发现所有的制高点都已被敌人抢先占领了。敌人密集的火力压得起义军的攻城部队根本抬不起头来。如果硬要强攻势必伤亡较大,而且难以奏效。敌人正面的火力虽然很强,但两侧的火力却较弱,如何从侧面进攻敌人呢?林彪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看着,翻到墨子攻城十二法: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车贲辒及轩车。林彪逐一推敲,觉得唯有“水”可以大做文章。
他开始寻找会昌城外的水源,发现有一条敌人忽视的干水沟可以利用。林彪收起笔记本,心里吟道:“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林彪下令一排负责火力掩护,二排跟着他沿着干水沟运动到敌人的侧翼,未等敌人清醒过来便下令二排向敌猛攻,敌人纷纷招架不住,林彪乘势攻占了敌人的前沿阵地,为后续部队的进攻打开了通道。
七十三团团长黄浩声和指导员陈毅指挥部队向岚山岭发起猛攻,但进展缓慢。为了加快战斗进程,师部指挥所移至七十三团指挥所。叶挺拿起望远镜,观察七十三团战场情况,发现敌一翼被我小股部队撕开一道口子,就问道:“那是哪个连的?”黄浩声拿起望远镜,朝着叶军长所指方向一看,说道:“七连。”叶挺又将战场细细观察一遍,放下望远镜,对团长黄浩声说道:“全团留一部正面吸引敌人,其余迂回包围,两面夹击。”
效果立竿见影,敌人在猛烈的侧击下开始溃退。
东、西两个方向的起义军各参战部队紧密配合,不断向敌军发起阵地攻坚战,激战到下午四时,起义军终于攻下会昌山,并乘胜攻占县城。
钱大钧长得极为俊美,民国流传有“女看林徽因,男看钱大钧”之语,作为军官,他不是骑着高头大马,而是像东方不败一样坐在花轿里。起义军进城时,他仓皇弃轿夺马率残部仓皇南逃。
再说,陈赓昏迷了一下午,等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发现自己被一位女子背着,屁股蛋被她那双手抓得生疼,只听她喘息如牛,几次摔倒,几次又爬起来。此时,陈赓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就剩一口气了,想说声感谢的话也没法说了,陈赓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这位女子名叫杨庆兰,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女生队学员,她用她的肩膀背出了一位共和国大将。
会昌战斗后,此时,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从会昌南下,经赣南走寻邬等地到海陆丰,然后到广州,这条路是捷径,距离最短。但没有走这条路,主要原因是有上千的伤员,还有许多辎重,运输非常困难,因此只好又返回瑞金,改道入闽,经汀州、上杭走水道,把伤员和辎重都装上船,沿汀江、韩江而下。韩江可以直接通过潮、汕入海。
三河坝就坐落在粤东梅江、汀江、梅潭河交汇处的广东省大埔县境内,是梅江、韩江、汀江的汇合口,即起义军的船只从汀江转入韩江,入粤到潮汕的交通要道,也是历来为兵家攻守的必争之地,素有“得此控闽赣,失此失潮汕”之称。
钱大钧率领一万多人尾追而来。
前委开会决意让一直担负后卫任务的周士第第二十五师坚守三河坝。
这是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以一比一的兵力,与火力占优的钱大钧部鏖战,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两败俱伤,何况以两千余人的疲惫之师阻挡钱大钧部!阻挡天数由十天减到七天,又由七天减到五天。不得已,周恩来说道:“三天,不能再减了!”
叶挺对钱大钧非常熟悉,说道:“钱大钧看似儒雅,却极为反动,打战也狠,为达战役目的,不惜任何牺牲。而我们的二十五师此时还在福建上杭一带,稍不慎就会被敌赶在前头。实在不行,让我来会会钱大钧。”
当然,周恩来也非常了解钱大钧,当初东征时,正是周恩来、加仑将军建议蒋介石以钱大钧代替王柏钧,更换团长后,黄埔教导团二团立即就由绵羊变成猛虎。周恩来必须寻找一位比钱大钧更强的人来对付钱大钧。此时,除了叶挺外,再无其他人。周恩来难以决断,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就走出屋外,想透透气。
朱德跟着走出。
周恩来自言自语道:“我们伤兵多,不走不行,走又难,前有堵截,后有追击。”说完,便陷入沉思。
见周恩来沉默不语,朱德主动提出:“我留下来吧。”
周恩来转身直面着朱德,说道:“我怎么能让你留下呢?这让我们这些年轻的有多难堪!不行,你得跟队伍走。”
朱德坚定地说道:“是你介绍我入党的,我不是来当老同志的。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守住三天,但保证战至一兵一卒!”
周恩来叹了口气,说道:“你越是这样说,我越不能让你留着。革命不是靠一次两次胜利,而是靠薪火相传,我们就这么一点家底,拼光了以后还怎么革命?”
朱德握着周恩来的手,说道:“我知道我党积累这些家底不容易,只要我活着,我保证,有一个活着的,我就带一个,有两个,我就带两个,保证不掉队!”
周恩来走进屋,此时前委还在讨论,周恩来对大家说道:“我建议,由第十一军第二十五师和第九军负责守卫三河坝。”
谭平山说道:“第九军不足五百人,这不是往河里撒把盐吗?”
众人也质疑地看着周恩来。
周恩来果断地说道:“就这样定了,由第九军副军长朱德同志统一指挥。”
这个决断,不仅引众人哗然,就连朱德本人都有点意外。
陈毅上前,对朱德说道:“你这位老同志,先是打前卫,现在又变成打后卫,你真是个多面手哦!”
朱德却一脸严肃,对着众人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我保证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几乎与此同时,副官问正在行军中的钱大钧:“钧座,三河坝乃敌必守之地,你猜谁会来守?”钱大钧答道:“叶挺从来不让人追着屁股打。第二十五师南下一直是担任后卫,应该是第二十五师。”说到这,钱大钧放下轿帘子,对身旁的小姨子说道:“这第二十五师师长听说是周士第,他是黄埔一期生,是我的学生,这回要好好教训教训我这不肖弟子,正是他害得我丢了会昌城,在校长面前丢了颜面。”
朱德站在汇城城楼上,此时他的感觉,就如诸葛亮坐在西城上,没有书童、没有抚琴,有的只有一个多嘴多舌的陈毅。
陈毅在身边说道:“敌人如果这时候来,你我真要演一出空城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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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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