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平山前腿刚走,汪精卫的说客后腿就到,不料却遭贺龙一顿抢白:“我贺龙奉劝两兄一句,我们这些玩枪杆子的,斗不过那些善于变脸的政客。哪一天人头落地,恐怕还不晓得是怎么落的呢!”
贺龙的话传到庐山,汪精卫、朱培德、张发奎、黄琪翔等商议决定通过张发奎,以召开军事会议的名义,邀请贺龙、叶挺上庐山开会,届时予以扣留,同时以三个军的兵力,包围贺、叶的部队。
第四军军长黄琪翔开完会后,就将这事告诉了参谋长叶剑英。
叶剑英,广东梅县人,毕业于云南讲武学堂,后投奔粤军。粤军炮轰大总统府时,叶剑英、叶挺同为孙中山五十护卫之一,随同孙中山上军舰。组建黄埔军校时,叶剑英是筹建组二十成员之一。叶剑英任副教育长,全部黄埔军校的课程,都是他制定的。叶剑英在东征、在黄埔军校跟蒋介石就结下了友谊。同样在东征、在黄埔军校,叶剑英同周恩来也结下了深厚友谊。北伐开始,叶剑英担任第一军参谋长,后在江西吉安担任新编第二师代师长。此间,蒋介石说武汉反革命,武汉说蒋介石反革命,各持一端,真假难辨。
“四·一二”事变后,叶剑英认清了蒋介石反革命面目,毅然决然通电全国,公开反蒋,并组织新编二师在吉安举行武装暴动。由于力量不足,很快被国民党军队镇压。蒋介石由此将叶剑英永远开除出党,并通缉叶剑英。
叶剑英从江西来到了武汉。叶剑英与张发奎、黄琪翔都是老相识,受邀任第四军参谋长并随军二次北伐。北伐回师后,宁汉合流愈来愈明显,叶剑英想找共产党人却不容易找到——共产党转入地下,最终通过李世安找到周恩来。周恩来正是在极为复杂局势下,当机立断同意叶剑英加入中国共产党,此时正是“七·一五”前夕。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周恩来正是因其广阔的胸怀和独具慧眼,在敌我复杂难分之际,引叶剑英入党。
叶剑英从黄琪翔处得到消息后,连夜找到叶挺,将汪精卫的密谋告诉他,他们立即通知贺龙到甘棠湖烟水亭附近碰头,商讨对策。
七月二十四日,叶剑英、叶挺、贺龙三个人在湖中小筏子上开了一个会。叶剑英将汪、张要调贺、叶部队的消息告诉大家。三人谈定了三件事情:第一,叶挺、贺龙不去庐山;第二,部队不按张发奎令开往德安,而是开往南昌;第三,决定叶挺的部队明天开,贺龙的部队后天开。
这条小筏子坐着的三个人,一个是共产党员,一个是秘密共产党员,一个不是共产党员,如果叶挺后来不死,这条小筏子坐着的应是三位开国元帅。
三人开完会后,叶挺对叶剑英说道:“你不如留下一起参加南昌起义吧?”叶剑英答道:“我留在第四军内暗为策应或许更好。”
当日晚,罗米那兹、加伦、周恩来、张国焘在武汉举行会议。周恩来在会上要求中央从速决定南昌起义的名义、政纲和策略,并要求共产国际经由汕头迅速予以军火和物资接济。同时,根据加伦的提议,会议规定起义后部队的行动方向:立即南下,占领广东,取得海口,以取得国际援助,再举行第二次北伐。
七月二十五日,周恩来在陈赓的陪同下,离开武汉来到九江,立即召集在九江的同志召开会议。会议根据中央的精神,决定应该以土地革命为主要的口号,把没收大地主土地列入政纲。
当日,联共中央致电罗米那兹、加伦:“如果有成功的把握,我们认为你们的计划是可行的。否则,我们认为更合适的是让共产党人辞去相应的军事工作并利用他们来做政治工作。”电报还指示不允许苏联军事顾问参与起义。
罗米那兹看到这个指示后,不敢承担风险,意欲下令取消起义。
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中共中央召开常委会,讨论联共中央指示电问题。加仑说:“我刚见到了张发奎,并与他讨论了军事问题。张发奎同意将自己的队伍集结在南昌和南浔线上,不再东移,并逐渐改变方向,返回广东。据此,我建议,张发奎如能赞成返粤,又不强迫叶挺等退出C.P.这样可与张发奎共同返粤,抵粤后再图发展。”
中央就派张国焘到南昌传达共产国际指示精神。
七月二十七日,鲍罗廷等苏联同志要启程回国了。由于遭南京国民政府通缉,鲍罗廷一行人只能通过北方冯玉祥控制的地盘回苏联。鲍罗廷离开武汉,汪精卫、孙科等人还假惺惺地到车站送行,并催促苏联尽快把许诺过却没兑付的余款寄来。
按照联共中央要求,苏联军事顾问不能参与南昌起义,共产党部队中仅有一位苏联军事顾问,即叶挺第二十四师中捷斯连科,他被电召离开了部队。然而,贺龙部一位苏联军事顾问库马宁由于没有收到电报后来却参加了南昌起义,也许是因为苏联人工作疏忽,也许是根本就没想到贺龙部会参加起义。
周恩来等前委同志要赶往南昌,离开九江之前,要聂荣臻、颜昌颐到马回岭组织第四军第二十五师的起义工作,并交代道:“由于二十五师师长李汉魂不倾向革命,该师不能过早行动。南昌一起义,立即放火车到马回岭,火车一到,先把辎重装车运走,随后部队开往南昌。”
原来,叶挺独立团扩编为七个团,即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七十、七十一、七十二团)、第二十五师(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团)和第二方面军警卫团。叶挺是第二十四师长兼第七十五团团长。第七十三团团长是周士第,警卫团团长是卢德铭,都是共产党员。
周恩来前腿一走,张国焘后退就到了。
由于局势动荡,九江集中了一批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人物。他们大部分是候车转赴南昌的,也有一部分正设法潜往长江下游上海等地。张国焘很快在那里找到了中共中央委员贺昌、武汉军校政治教官高语罕、中共前敌委员会成员恽代英、第四军政治部主任廖乾五、中共中央委员关向应等共产党人,向他们简略传达了会议精神。
按照张国焘的意思是,既然张发奎倾向汪精卫,那么按照联共中央指示,南昌起义是否可行就应重新讨论。
一向温文尔雅的恽代英听了张国焘的话,激愤地说道:“我们在这里开了三次会议,一切安排妥当,南昌起义势在必行,没有讨论余地了。”
张国焘以领导口气,问道:“为什么没有讨论余地?”
恽代英答道:“此事是由中常委会议确定的,没有必要等候你来了再行讨论,因为事情已经决定了。”
张国焘就拿联共中央指示告诫道:“你们这样肆意妄为,是违反共产国际指示精神的,你们负担得了责任吗?”
恽代英怒斥道:“现在南昌起义一切都准备好了,忽然又发这样的指示,阻止我们的行动。我恽代英誓死反对这样的指示,坚决不理会这个指示,必须按照已经决定的计划干下去。”
张国焘见恽代英执意不从,就命令道:“我现在以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身份命令你,坚决执行共产国际指示!”
恽代英愤怒地嘶吼:“如果你再动摇人心,就要打倒你。”
张国焘亦气愤地说道:“你如此抗命,你目中还有没有组织?”
恽代英挺起胸膛,说道:“要不你现在枪毙我,要不起义后枪毙我,两条路任你选择。”
恽代英的愤怒,使张国焘为之色变。再看周围同志脸色,张国焘能够感受到共产党人心中久积的压抑就像涌动的火山一样,需要一次猛烈的喷射。
张国焘想赶往南昌,廖乾五冷语说道:“黄军长已经下令将南浔路封锁了,火车走不了,要去的话得走小路。”
七月二十七日,周恩来、李立三等负责同志到达南昌,按照中央命令正式成立以周恩来、李立三、恽代英、彭湃组成前敌委员会,周恩来为书记。前委决定由周恩来、恽代英、叶挺负责组织驻南昌部队的起义工作;谭平山等负责筹备起义后革命委员会的组织工作;贺龙为起义军总指挥,叶挺任前敌总指挥,刘伯承任参谋团团长。
贺龙第二十军也于当日全部集中南昌。
七月二十八日,起义总指挥部、参谋长在贺龙的第二十军军部设立,并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介绍了南昌城防情况。
令与会代表极为惊诧的是,周恩来不仅拥有城防图,而且对城防部署极为详尽。
原来,朱培德觉察共产党人在九江活动异常,料想必有重要举动,为避免牵连,他让王均到遂川掌握部队,他自己上庐山疗养,客观上为南昌起义提供了方便条件。
介绍到最后,周恩来说道:“下面我们请朱德同志来介绍一下城内情况。”
这个时候站起一位老同志,一身便装,站起后,也不客气,就介绍道:“南昌守军有三千多人,朱培德的第五路军总指挥部警卫团很有战斗力…”
朱德介绍得极为详细。
除了介绍南昌城内情况外,周恩来授予朱德的任务是内应。
万事俱备,只等一声号响了,不料张国焘突然来到南昌。
七月三十日早晨,张国焘到达南昌。他立即与周恩来、李立三、彭湃、恽代英、谭平山、叶挺、周逸群等前委同志在江西大旅社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张国焘黑着脸说道:“按照共产国际指示精神,起义如果有成功的把握,可以举行,否则不可动。应该征得张发奎的同意,否则不可动。”
张国焘的话就像一瓢冷水,浇在火热的木炭上,不是将木炭熄灭了,而是瞬间冒烟了,木炭更激烈燃烧了。
李立三性格最激烈,一下冒火,站起来反对道:“万事俱备,一切都准备好了,哪里还需要讨论?”
张国焘一听发了火,把手中的纸片往桌上一摔,说:“这是加仑将军的意见,共产国际的电报能不执行?”
此时,大家眼睛都一齐转向同张国焘一起来南昌的恽代英,见恽代英歪着头,正眼不瞧张国焘。实际上,恽代英一路上没跟张国焘说过一句话,巴不得一同被敌人抓了,省得破坏起义大举。从恽代英神色,大家看出,他也不同意张国焘的提议。
谭平山是跨党党员,一直在国民党政府任部长,前不久刚被撤掉部长之职,他向来看不惯苏联人偏心国民党的政策,早就对苏联人一肚子恼火,不由大骂道:“混蛋,这个时候给什么指示!”
张国焘没想到谭平山连共产国际都敢骂,大声喝斥:“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谭平山一下站立起来,说道:“老子就是这样说话的,在国民党大会上就是这样说的,怎么了,共产党大会就不许了啊?老子走!”
谭平山将凳子一踢,气愤地走出会场。恰好这个时候贺龙带着一个师长前来,听说前委在召开紧急会议,就在院子里站着,见谭平山气呼呼出来,贺龙就问道:“平山,怎么了?”谭平山大声说道:“一切准备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个混蛋指示,说什么要再讨论。”那位师长也着急,就问道:“那怎么办?”谭平山大声答道:“也好办,只要干掉一个人,就行了!”
谭平山在外面的话,会场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张国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声不吭。为了缓和尴尬气氛,叶挺站起身来,说道:“将与张发奎的分裂行动推迟一些时间,也许是好的,但是眼下的实际情况是不干不行了,只有义无反顾地干下去!”
张国焘是一个临事不决之人,这样的人往往又有另一个极端,顽固不化。见大家都不同意,他就在那生闷气,一声不吭。
脾气好,性格温和的周恩来,只好好言相劝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时间上已来不及做任何改变。起义绝不能停止,其一,我们不能违反与贺军长所订的密约;其二,如果改变计划,我们原来发动起义的意图已无法保持秘密。”
张国焘敲着桌子说道:“可这是共产国际的指示,谁敢抗命?”
周恩来一拍桌子,极为愤慨地说道:“国际代表及中央给我的任务是叫我来主持这个运动,现在给你命令又如此。这种意思,与中央派我来的精神不符。如果我们此时不行动,我只有辞职。今天的特别委员会我也不出席了。”
真要张国焘自己下命令取消起义,他还没这种胆量,他要前委主动提出取消,见周恩来要辞职,他就缓和口气,说道:“这有什么辞职不辞职的,又不是闹小孩子脾气,周恩来同志还是出席特别委员会。”
就这样,原定三十日发动的起义,被迫延期。
就在这时,汪精卫又上庐山,对朱培德、张发奎、黄琪翔说道:“武汉时下流行一句话,‘蒋介石屠杀共产党、朱培德遣送共产党、张发奎收容共产党’,民众都看这么清楚,要我装作不知道就为难我了。现在叶挺第二十四师、贺龙第二十军,不听命令,都开往南昌,诸位再不动作,恐怕南昌就是赤党的了。”
张发奎说道:“我早就说了,政治上的事我不干涉。这军事上一会儿东,一会儿南,到底要我们怎么干?”
汪精卫尴尬地说道:“我们虽然分共,却不反共,这一原则在七一五大会上已经决定了。如今是,共产党人要在南昌暴动,是他们造反在先,我们还有什么好忧虑?”
见诸军长依然无动于衷,陈公博上前说道:“从南京方面传来的消息,七月初,自从我们将第四、十一、二十、三十五等军,纷纷向长江下游移动,陈兵湖口,威胁南京。李宗仁奉令,率领其第七军回芜湖布防;津浦前线的军事则由第三路前敌总指挥王天培负责,以固守徐州。孙传芳与直鲁联军趁机反击,王天培部不战而弃徐州。徐州即失,苏北、鲁南全线动摇,久战无功的白崇禧也被迫从鲁东南地区后撤。东线战局急转直下,蒋介石在南京地位岌岌可危。”
汪精卫颇为自得地说道:“党内呼吁宁汉合流的声音很高,南京方面同志也一再请我要到南京主持大局。这里以后就要仰仗诸位了。”
张发奎看了黄琪翔一眼,说道:“我们第四军与第十一军没问题,听汪主席的。”
汪精卫又转向朱培德,说道:“朱军长,南昌可是你的地盘,难道你?”
朱培德拍了拍腰间的枪,说道:“我这就下山。”
七月三十一日,早晨,张国焘要求召开第二次讨论会议。
此时张国焘不提取消起义之事,却在一些枝节问题上大做文章,说道:“起义的宣言我看了,并不是十分妥当,需要修改一下。”
谭平山说道:“今天下午就需用宣言,以便在起义前发出。”
张国焘一脸无奈地说道:“这个东西我今晚才能改好。”
谭平山便说:“那就不必改了。”
张国焘却坚持道:“起义宣言很重要,大家多斟酌下也好嘛!”
谭平山见张国焘如此推三宕四,心中十分不满,问道:“为什么宣言非得你修改不可?就你文化高些?”
张国焘被问得很狼狈,将宣言往桌上一扔,不满地说道:“我不管这宣言了,你们哪位去改吧。”
周恩来将宣言稿纸收了,说道:“回头还是我来改吧。”
就在开会期间,传来紧急消息:张发奎态度明确了,彻底倒向汪精卫。
张国焘听了,说道:“既然张发奎已经表明了立场,我们也不好勉强,但起码表面上,还应保持与张的良好态度:可以打电话给他,甚至派人与他联络,尽量使他不对这次起义产生反感。”
谭平山再也忍受不了,抢白道:“现在党内就你地位高些,为了彰显我们对张的友好态度,还是辛苦你一趟,由你与他联络吧!”
张国焘被抢白得甚是生气,一言不语地坐着。
会议陷入停滞之中,无奈,只好暂时歇会。
谭平山走到周恩来面前,对周说道:“不如将他绑起来?”
周恩来当即否定道:“张国焘是党中央派来的代表,怎么能随便绑呢?此例一开,纪律何在?”
谭平山沮丧地问:“那怎么办?”
会议再开时,周恩来就对张国焘说道:“国焘同志,既然我们无法取得共识,还是全体表决吧。同意起义的举手。”
还未等张国焘表态,全体与会人员一下都举起了手。众人注视着张国焘。张国焘无奈,只好说道:“我服从大多数人的意见,同意起义。”
请开了张国焘这尊挡道的大佛之后,所有起义将领都舒了一口气。
周恩来当即宣布道:“好,表决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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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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