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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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革命之光
《谁主沉浮》-红色之路
4298字

  为了营救毕磊等人,当天下午,刚就职不久的文学系主任兼教授鲁迅冒雨赶往中山大学,主持召集系主任紧急会议。作为学校的主要负责人,朱家骅参加了,戴季陶由于北上没有参加。

  会议伊始,鲁迅就着急地说道:“你们看怎么办?学生被捕抓走,学校有责任,我们应当对学生负责,如果军队随便到学校乱抓人,学校就没有安全了。”朱家骅却说:“关于学生被捕,这是政府的事,我们不要对立,我们要听政治分会的,党有党纪,我们要服从。”

  得不到学校师生支持,鲁迅只好来到广州国民党党部。此时,李济深、古应芬、李福林、陈孚木、邓彦华等五人组成的特别委员会,主持广东的清党政务,正在开会,听说鲁迅来访,拒绝见面,只派了一个接待人员。鲁迅对接待人员说道:“请转告李先生,这里的学生原本是不赤的,流血了也就变赤了。”

  鲁迅回到住所时,一脸疲惫,妻子许广平问道:“听说,学校被抓了许多学生,我就担心你找他们说理去了。”

  鲁迅反问道:“衙门是说理的地方吗?”

  许广平说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鲁迅说道:“我去的路上,胸中郁闷之气,想变成豆子倒出,真到了他们的地方,才发觉我两个月前的演讲是对的,这是个‘无声的中国’,是不允许人发声的,你发声了,不过多了有罪的凭证。”

  鲁迅抽出一根烟,几次想点燃火柴都点不上。许广平接过,点了一根火柴,替他点上烟。鲁迅抽了几口烟后,说道:“和朋友谈心,不必留心,但和敌人对面,却必须刻刻防备。我们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脱掉衣服,但上阵要穿甲。你记得《三国演义》上的许褚赤膊上阵么?中了好几箭。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

  当晚,方鼎英劝熊雄出国。熊雄听后,很沉痛地说:“这次清党,乃蒋的蓄谋。蒋介石甘作中山先生的叛徒,违反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背弃中山先生的遗嘱,竟敢置北伐大敌于不顾,而作出如此自断手足的清党举动,破坏革命。这种不顾大局,自掘坟墓的勾当,将是白费心机,最为可耻!钱大钧本是以前与我共同为了反对北洋军阀,亡命日本,卖报过苦生活的患难朋友,今亦为虎作伥。我真认错了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朱家骅乃党棍之流,更不足道。我实不忍此浩浩荡荡的北伐局面,竟败于此辈丧心病狂的反革命分子手里。”

  方鼎英:“现在宁汉之争,谁是谁非,一时说不清楚,但久了,总有公论的。”

  熊雄:“蒋介石此人我是了解的,无才无德,革命成果若被其窃取,则中国必将是一场浩劫。他欺我们共产党人无枪无弹,竟做出此等过河拆桥之事。我宁愿将满腔热血洒在黄埔岛上,以泄我与此辈不共戴天之恨!”

  方鼎英:“你还是听我一劝,暂时出国,避避风头。”

  熊雄:“除非当局将党员、群众全部释放,否则我绝不走。”

  方鼎英再三劝说不成,回广州找李济深,一路所见,皆是军警抓人,稍有抵抗者,即枪杀之。到了后方总部,见到李济深,方鼎英忙问道:“不是说不杀人吗?怎么杀人了!”李济深拿出蒋介石当日《清党通电》,递给方鼎文。方鼎文一看,脸瞬间煞白,只见通电杀气腾腾只有简单几个字:“如有借端扰动,有碍治安者,定当执法以绳其后。”

  四月十七日,武汉国民党中央作出决议:将蒋介石开除党籍,免去本兼各职,并缉拿蒋介石,按反革命罪条例惩治。

  宁汉由此分裂。

  当日晚,方鼎英再次急切地找熊雄,对他说道:“宁汉已经分裂,广州城内都是蒋系人马。经与负责长官再三商量,一致要你立即出国,并由经理部支给旅欧经费一千元。等风声过去了,你再回来。”

  熊雄:“四百余师生被抓,你让我如何走?”

  方鼎英:“这个事情,作为代校长,我会去处理。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熊雄:“作为政治总教官,我若这么一走了,在校学生黑白难辨,这对学生、对革命都是极其不利的。行前必须开个大会,让我在师生面前讲话,让师生们明白此中缘由。”

  方鼎英口气强硬地说:“全校已做好部署,决定在明日清晨点名时宣布清党,务请即时准备出发,我派最快的校长专用小汽艇送你到沙面,去搭外轮转香港,直赴巴黎。”

  凌晨四时许,熊雄被迫乘小汽艇离开黄埔。汽艇行至江心,忽然机器失灵,停下检修。监视黄埔的中山舰派人上艇,逮捕熊雄。当熊雄被押解上舰时,见到满舰都是荷枪实弹士兵,被押进舱内时,见钱大钧一身戎装坐着,得意地说道:“熊兄,实在对不起,党义面前,我只好与兄割袍断义了。”熊雄冷眼相对,说道:“反革命是没有好下场的!”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成立。

  这一天,广州省政府高挂横幅,彩旗飘飘、鞭炮齐鸣,庆祝南京国民政府成立。

  蒋介石亲自圈定的“秘字”第一号令,公布首批被通缉的人员名单一百九十七名,除了共产党员外还有国民党左派人物徐谦、邓演达、彭泽民、柳亚子、詹大悲等。

  看了此名单之后,胡靖安不得不更加佩服戴春风远见卓识。

  鲁迅向朱家骅递交了辞职书。等鲁迅走后,朱家骅对旁边人说道:“他定是被血吓怕了。”

  南石头监狱内,原本是大清镇南炮台旧址,后被改用为国民党广东公安局惩戒场。

  整座监狱分为楼上楼下,两层一式,均用钢筋、水泥、铁闸建成的。整座监狱里面是一个“井”字形。井字的中心,是一个四方形的空地,中间修了一个小礼堂,供日常训导犯人之用。另外依照“井”字分为四条十字式的巷道,各十字中间修成一个厅,厅的大小一样,各有对称的四个铁制大窗,而“井”字中分为东、南、西、北楼和东、南、西、北地。

  原本这里冷冷清清,清党开始之后,这里突然热闹、拥挤起来,只能容一千多人的监狱,短短数天内关进了数千人,他们拥有共同一个罪名:共党分子。

  在这里,被收押的黄埔师生们见到了军校的老上级,政治部主任——熊雄,他戴着比别人更重的镣铐。

  四月二十二日,南石头监狱内,一排士兵站在刑场上,萧楚女、刘尔嵩、熊锐、李森、毕磊等四十多名共产党人和革命者,高唱着《国际歌》,从不同的牢房走上刑场。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萧楚女的故乡正是汉阳县鹦鹉洲曾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专职教员、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参加过武昌起义、五四运动。他是公开的共产党员,他认为:“人生应该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因此,他没必要隐瞒自己共产党员的身份。国民党发动四一五事变前,萧楚女因劳累过度,肺病恶化,住进广州东山医院治疗。十五日那天,萧楚女被反动军警从病房拖走关进南石头监狱。

  行刑官是黄埔学生,走到萧楚女的面前说:“萧教官,你不是常把自己比喻为蜡烛,照亮别人,毁灭自己吗?你这根蜡烛快要熄灭了,在这生死一瞬间,你愿意悔改吗?”

  萧楚女高声地说:“你们杀吧!真正的共产党人是不怕死的,共产主义运动是镇压不了的。总有一天,人民会审判你们这班狗豺狼!”

  枪声响了,鲜血像红花一样飘洒在空中。

  方鼎英来到李济深面前,质问道:“不是不杀吗?怎么连军校学生都杀?”李济深答道:“接蒋总司令电谕,不得不执行命令。”方鼎英垂头丧气地说道:“你们这样做,让我有何颜面再见学生?”

  为了营救被抓的师生,方鼎英只好亲赴南京。

  蒋介石另立南京国民政府,作为北伐军总司令,作为军事委员会主席,已经是实际的掌权者,听了方鼎英的诉说,蒋说道:“总理曾说,建立黄埔军校就是为了造就一支真正的革命军,造就一支有理想的革命军,以作为国民革命的基础。如今北伐胜利在望,总理的愿望就要实现了。自从开始北伐之后,我将黄埔交到你手里,作为代校长、教育长,你培育了四期、五期学生,为前线输送了不少优秀的将校。但是,你也是知道的,这些黄埔生中,有不少是共产党员。如今宁汉分裂,昔日同学反目成仇。我们是将那些被赤化的学生羁押收监,让他们慢慢转变思想,最终服膺于我党,还是让他们现在上战场,同学相戮?”

  方鼎英说道:“熊雄、萧楚女等人,虽为共产党员,可为军校培育学生做出了不少贡献——”

  蒋介石打断道:“他们在赤化学生!”见方鼎英还要再说,蒋说道:“六期之后,我准备将军校移到南京来。”

  方鼎英在南京见到了中山大学戴季陶,因中山大学亦有不少共产党籍师生被羁押,请其向蒋求情,戴答道:“如今的蒋已经不是当初的蒋了,他不会听取别人的意见了。”戴又秘密说道:“至于清党,已经是蒋打击对手的撒手锏了,包括共党,包括左派。第一期清党,打倒共产党领袖及其著名活动分子,第二期须遍及一般跨党分子。”方鼎英惊讶地问道:“如何辨明谁是跨党分子?”戴更加神秘地说道:“宁错勿漏。”听了此话,方鼎英惊骇不已。

  向蒋告辞时,蒋给了方鼎英一个任务,要在六期学生中挑选出三百名学生,建一个骑兵营。

  五期学员毕业了。

  郭汝瑰背着行囊离开了军校。此时,他确实不是共产党。坐上船后,内心百感交集,想起熊雄主任赠给学生的短诗,“人世斗争几日平,漫漫也应到黎明,听潮夜半黄埔客,充耳哭声和笑声”,就在这时,郭汝瑰下定一个决心,无论多么黑暗,他心中一定要拥抱光明。

  方鼎英回到广州,此时,五期学生已经毕业,六期开学。

  原本四千四百多人的入伍生,除了在清党中被捕的七百人以外,有的办了病退,有的另谋他路,有的资质太差被淘汰,结果只剩下一千五百名。

  方鼎英翻看学生名单,见入伍生入学成绩单上第一名为戴笠。

  原来,戴春风为了能进军校,特意向胡靖安求教,能否将名字改为戴笠。胡靖安不解其意,戴笠说道:“我们家乡有一首古越歌谣,曰:‘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胡靖安见此歌谣有“苟富贵,不相忘”之意,连声称好。

  入学之后,戴笠被选入骑兵营,驻于广州郊区沙河燕塘。

  此后,骑兵营北上,驻军苏州胥营。

  突一日,戴笠就从骑兵营中消失不见了。至于原因,戴笠一辈子都不愿提此事。

  原来,在军营中当伙夫有诸多好处,一者不用打仗,二者可以克扣伙食费。戴笠将胡子一蓄,再加上年龄的优势,很顺利就当了伙夫。

  谁都不曾想到,戴笠仅贪污三块大洋,就被检举了。

  处罚倒不要紧,关键是丢不起这个人,当晚戴笠就跑了。

  六期之后,再无黄埔。

  而作为六期唯一亮点的戴笠,原来是半途辍学的,而辍学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贪污三块大洋伙食费。

  这是个无声的中国,躲在上海的鲁迅拿起笔想写些东西,却无法下笔,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广东当局杀了大批的人,却久久不见鲁迅发声。此时,就连时任《黄埔日报》编辑的宋云彬也耐不住寂寞,站出来在《新时代》上发表了一篇《鲁迅先生往那里躲》:“他到了中大,不但不曾恢复他‘呐喊’的勇气,并且似乎在说‘在北方时受着种种压迫,种种刺激,到这里来没有压迫和刺激,也就无话可说了’。噫嘻!异哉!”

  这个时候,鲁迅听到了更惊讶的消息——李大钊被绞杀了。

  还有什么可值得说呢?

  “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

  鲁迅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决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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