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对周千钧来说,这大半年一切都很顺利,田地全部租出,田租顺利涨价。正如周八两所料,今年风调雨顺,一定是个好年景。
事情的转折是农历六月初的某一天晚上,周家大门被“咣,咣,咣”地敲着。敢用这么狠劲敲门的,除了官兵,还真的只有土匪。看门的家丁提着刀将门打开一角,正要问是谁时,不想嘴上挨了一记耳瓜子,下身还被踢了几脚,手上的刀也被吓得掉落地上。挨了这些之后,才听到一声骂声,“混蛋狗东西,白养你们了。耳朵聋了,还是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听这骂声,家丁这才明白,原来是大爷回家了。
家丁引着大爷来到后院,来到老爷太太的房前,上前轻轻敲了几声门:“老爷,太太,大爷回来了。”周千钧睡梦中被叫醒,以为是白日,睁开眼一看,漆黑一团,拉开床前罗帐一看,外面依然漆黑。于是,周千钧扯着嗓子问道:“谁?”家丁答道:“老爷,是大爷回来了。”
听到喊声后,小红起床开门,打开门,小红刚探出头,不想脸上即挨了一计耳光,耳洞轰鸣,脸上火辣辣地疼。小红忍着痛将众人引进屋内,点上灯,整个内堂立即变得无比亮堂起来。
“芙蓉!”这一声喊叫惊得小红像被电了一般,小红慢慢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裤子两肩膀上挂着黑色吊带的二爷,他头发油亮三七开着。一年多不见,二爷唇上竟然留着胡子。小红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低下,赶忙着给大家烧水倒茶。
周千钧、陈氏穿好衣服后,下了床,见大儿子在外候着,另见一人背着身站着。周千钧咳嗽了一声,那人转身,原来竟然是二儿子周进宝。
陈氏一见小儿子,上前一步,拉着小儿子的手,问道:“进宝,你怎么半夜回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进宝向爹娘叩拜之后,站起来,说道:“爹,娘,不好了,七月七日,即农历五月二十九日,日本鬼子向我华北卢沟桥一带中国军队开火,二十九军予以反击。日本鬼子开始侵略我国了。”
周千钧原以为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这个,舒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国家大事,跟我们有何关系?日本早年就侵占了东北,现在再丢个卢沟桥有何大不了的?再者,国民政府难道不会和平解决此事?你就为此事回来?”
周进宝解开领口纽扣,从箱子中取出一份报纸,递给父亲,说道:“‘卢沟桥事变’第二天,中国共产党中共中央就发出《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号召全国军民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这份报纸登载了通电全文。爹,您看一下,这次真的不同了,日本人不仅侵占了东北,不仅要侵占华北,更要侵占整个中国,我们就要当亡国奴了。”
见儿子说得如此严重,周千钧接过报纸,戴上老花镜,就着灯光,看那报纸。
看完,周千钧摘下老花镜,将报纸递给长子周进财,周进财并没有接过报纸,而是说道:“爹,别相信共匪一派胡言,危言耸听,惑乱人心。中国的事情必须由政府说了算,南京政府才是中国唯一合法的政府。共匪算什么?他们的话能信敢信吗?爹,正是担心您看了这报纸信以为真,所以,我不得不连夜陪着二弟前来。”
周千钧将报纸递还给二儿子,说道:“进宝,你大哥说得有理。共匪不是被国军剿灭得无路可逃吗?他们来这一招,正是将祸水引到日本人身上,企图分散国军精力,以获残喘之息。你以学业为重,不应过早涉入政治。即使涉入政治,也应该站在正确的政治立场上,国民政府才是正确的立场。”周进宝正要解释时,却被其父打断道:“少安毋躁。你兄长在政府任职,他的消息既灵通又准确,不须多日,定有国民政府解决此意外冲突之消息。你回来了,就在家好好待着,陪陪你母亲。”说毕,周千钧对小红、小翠说道:“引大爷、二爷回房休息。”
小翠引着大爷回房,小红则引着二爷回房。大爷、二爷东西厢面对面,中间也只隔着一个院子。小翠推开门后,点上灯,用手中之布将床上凉席擦拭了一番。然后侍立一旁。周进财来到小翠身旁,将手放在小翠的腰上,轻轻下移,低声说道:“我半夜来,正是意图与你一见,今晚我房门不关。”小翠举着灯而出,回到房间,见小红依然未回,只好躺在床上。
再说小红将二爷引进房中,也将床上凉席擦拭一遍,正要转身走时,腰却被二爷死死抱住。二爷紧紧抱着小红,嘴里喃喃说道:“芙蓉,你可知我离开那一刻就开始想你,这一年多来,我可想死你了。”小红要挣脱,可是,却被紧紧抱着,一动不能动,只能任他抱着,耳朵里是一句话也听不见,只求二爷快点让自己走。见二爷久久不肯松开手,小红只好求道:“二爷,你要再不松开手,若让太太知道了,她非打死我不可。”周进宝嘴贴近小红耳际,低声呢喃道:“不会,我娘早就将你默许给我,要不,她早将你卖了。”说着,周进宝手就开始乱摸起来,一摸之下,发现杨芙蓉果然长大了不少,一对胸隐隐成形,不似当初只有一个小雏形。
当小红回到房间时,发现,小翠正点着灯迎接她。小翠在小红耳边轻轻说道:“勾引少爷,若被太太知道了,她会扒了你的皮。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太的。”上床后一会儿,小翠就偷偷溜出,黑暗中摸入大爷的房间。小红知道小翠下床了,但是,她不知道小翠去了哪里。
小红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三哥呢?三哥是否也回来了?
5
周进宝提了些礼物来看宋忠清先生。周进宝进书塾时,一干少年依然在摇头晃脑诵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宋忠清见弟子周进宝前来拜访,便将他引到另一书室,两人面对面而坐。一番寒暄之后,宋忠清便问周进宝学业如何。周进宝便将所学一一介绍一下,有数学,有西方历史,有西方哲学,更有新文学。周进宝将一本书递给宋忠清,书名《呐喊》,作者鲁迅。
宋忠清翻开书,打开第一篇《自序》,只看了一段,便摇着头将书合上,说道:“粗鄙不堪,粗鄙不堪。”
周进宝见宋先生一副鄙夷的模样,说道:“这就是新文学,新文化,即所谓的白话文,时下城里正流行,通俗易懂。”
宋忠清听了,站起身,将门打开,门外即传来诵读声,“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宋忠清再翻开《呐喊》,随意选了一段读到:“‘不能想了。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你听听,这是什么话?无对仗,无押韵,无意境,无意义。这就是新文化?”宋忠清将书放在周进宝面前,胡子上满是口水白沫,显然,宋老先生被这本《呐喊》气坏了。
周进宝又将书递到先生面前,说道:“先生,您不是教导我们,读书切忌断章取义吗?如果您能通篇读下来,也许,您会有另一番感受。”
宋忠清又将书推到周进宝面前,说道:“我老了,思想一时是转变不过来了,也不想转变。你看我这满屋的书,每一本每一章每一页每一句,我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周进宝从书塾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想到了《呐喊》中的一篇《孔乙己》,突然想起了孔乙己的一句话,“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周进宝突然觉得他和宋先生虽然只有一年多未见,但是,好似相隔着数十年,宋先生依然活在大清,而他活在思想激烈对撞的当下。
周进宝在后院水池中采了一朵莲花,他背着手到父亲、母亲房中寻找芙蓉,见父亲不在,母亲正躺在床上,罗帐垂落着。小红正在罗帐外,用扇子轻轻地对着床内扇着。周进宝踮着脚尖悄无声息上前,将手中莲花从背后伸到芙蓉面前。
小红正用心扇着,突见身后冒出一朵莲花来,大惊,转头一看,竟然是二爷贴在自己身后。小红皱着眉头使劲摇头,可是,周进宝始终不肯离去,甚至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小红紧张地转头看了太太一眼,见太太闭着眼,才用手将二爷推开。周进宝哪肯就此离开,手一伸,顺势将小红纤纤细腰揽在怀中。正此时,突然听到一声咳嗽声,小红转头一看,老爷踱步而进,小红身体一转,脱离了二爷的怀抱。
周进宝见父亲来了赶紧将手松开,上前向父亲行礼问安。周千钧假装没有看见,只“嗯”了一声。周进宝讪讪离开。待儿子走后,周千钧怒视着小红,小红羞红脸低垂着头,内心惶恐不安。
周进宝来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听到大哥所住的房间内传来一声女子嬉笑之声,以为嫂子来了,于是上前问候嫂子。走近窗户,透过窗棂一看,见小翠坐于床沿,一手扇着扇子,另一只手正抚摸着大哥上身。一见之下,周进宝赶紧离开。
回到房间,周进宝将莲花插入水瓶中,加入些水,看着它就像看到杨芙蓉。翻看了几页书,脑子里想的尽是杨芙蓉,一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立即竖耳听着,分辨是不是芙蓉的脚步声。周进宝多么希望杨芙蓉能成为自己的贴身丫鬟,这样两人就能朝夕相处。可是,周进宝知道母亲恨透了父亲纳妾行为,自然也不允许他兄弟二人效仿父亲行为。杨芙蓉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她的紧张不安,她的发梢气味,她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深深吸引着周进宝。周进宝就像抽了大烟一般,抽完一口,又想着抽另一口。周进宝喜欢这种上瘾的感觉,这种感觉正像鲁迅先生《流逝》中所描述的情感。
小红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二爷的房中。
周进宝见了,惊喜万分,正要上前搂抱着她,小红却急退几步,说道:“二爷,我想问问,我三哥也跟你一起回家了吗?”
周进宝见杨芙蓉关心的是她三哥的事,甚是失望,但是依然耐心地答道:“你三哥一直陪我在省城,他也经常上课堂旁听。日本鬼子入侵我国华北时,学校大乱,很多青年上街游行抗议日本侵略行为,你三哥也上街了。我回来时,你三哥说不回来了,他必须留在省城。不过,你放心,我给他留了五块大洋,他自己也能找事做。芙蓉,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要娶你为妻。我一定会向我父母提出要娶你的。”说着,周进宝再进一步。
小红见了又后退一步。
周进宝上前一把抓住杨芙蓉双肩,问道:“你不喜欢我?你不想嫁给我?”
小红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周进宝,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显然,杨芙蓉的表情说明了她并没有被自己深情的表白而感动,她的表情说明她并不接受自己,周进宝着急地问道:“为何?你不喜欢我?你不肯嫁给我?”
小红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小花,我不想像小花一样。”
周进宝知道“小花”这个名字,她是父亲的四姨太,她死了。至于她是怎么死的,周进宝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杨芙蓉走了,她走的脚步声是如此慌乱,丝毫不像《流逝》中那个女人那么轻柔动人的脚步声。
周进宝带着激动的情绪来到母亲房间,房间里只有母亲和杨芙蓉二人。一见二爷前来,小红就莫名紧张起来。
周进宝上前,对母亲行了个大礼,然后说道:“娘,我要娶芙蓉为妻。”
陈氏眉毛抖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看了儿子一眼,冰冷地问道:“谁家的小姐?”
周进宝冷静地答道:“娘,芙蓉就是小红。”
陈氏回头看着小红的脸。
小红被看得只觉一把冰刀直插自己心窝,又痛又寒。
见小红低垂着头,浑身战栗不停,陈氏转回头,对儿子说道:“以后,你若敢再提这个问题,我就把她卖了,卖到窑子里。”
周进宝拖着沉重的脚走出他娘房间,外面阳光灿烂,可是,他却寒彻心扉,浑身颤抖。一路上只有知了的声音相伴,推开门,走入房间,周进宝一头扎在床上。
原来,所谓的爱情真没有,真不许有。周进宝终于理解《流逝》中男主人公的绝望之情了。
6
日子像山涧里的水,静静流淌着。
周进宝早忘了为何要回家,是因为一时青春涌动?还是内心深处爱国激情?短短十余日,家里平淡如水的日子,爱情幻影的破裂,终于将周进宝一年来的青春激情通通涤尽。他终于提起行李,再次登上回省城之路。
接周进宝的依然是大哥周进财。坐上车之后,周进宝突然对大哥说道:“大哥,求您一件事。我喜欢小红,我想娶她为妻,可是,娘不允许。”周进宝拍了拍弟弟肩膀,说道:“丫鬟,玩玩就行了,别太当真。”周进宝满脸凄楚地说道:“可我是当真的,从见她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她。您能帮我照顾她吗?如果她发生什么事,您能替我帮她吗?”周进财见弟弟是真心的,只好点点头。
为了岔开话题,周进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递给弟弟,说道:“看来,共产党人说的没错。事件正在恶化,这是蒋委员长对‘卢沟桥事件’首次公开谈话,距离事件发生十天,看来外交努力不奏效。”
周进宝接过一看,阅毕,问道:“大哥,您有何观感?”
周进财摘下墨镜,看着弟弟说道:“在我看来,蒋委员长通篇下来,都是拿抵抗在压日本人收敛,潜台词都是妥协。所以,我猜不会有战事。”
周进宝则不以为然,说道:“共产党的通电则不同,共产党人的观点是认为,卢沟桥事件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意味着日寇即将或不久将发动更大规模的全面入侵。所以我们必须立即投入抗日救亡之中。”
周进财戴上默镜,看着前方说道:“你太过悲观了。蒋委员长不是说了吗,‘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偌大东北四省丢了,何曾发动战争?如今不过是小小一个卢沟桥,蒋委员长岂会轻言放弃和平?你安心读书,不必为此过于担心。国家大事,自有政府大员操心。我等小民,安心过日子就是了。”
周进宝无话可说,他的心空荡荡的,无着无落。尘土在身后飞扬,故乡慢慢远去。
7
周进财到了县城,即见妻子若兰着急的样子,问道:“发生何事?”谢若兰见丈夫回来,说道:“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县政府通知你去开会,万分紧急。”
原来,按照《县组织法》规定,县行政机构为县政府,县长一人为县政府最高行政长官,由省政府直接任命。县政府下设民政、财政、建设、教育、军事、社会、总务等科、局。周进财在警务公所谋了一个科长职位,所以在列会名单中。
周进财急急赶到县政府会议大厅,见大厅中黑压压坐着不同部门人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其沉重的表情。翁县长走上主席台,面对先总理孙中山先生遗像立正,所有与会人员同时站起,对着遗像一鞠躬。礼毕后,全体坐下。翁县长双手捧着一份文件,双手在发抖,几次欲宣读,几次张口都读不出声。翁县长取下眼镜,在衣袖上擦拭了一下,戴上后,正正嗓子,读《最后关头》:
中国正在外求和平,内求统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卢沟桥事变,不但我举国民众悲愤不置,世界舆论也都异常震惊。此事发展结果,不仅是中国存亡的问题,而将是世界人类祸福之所系...
总之,政府对于卢沟桥事件,已确定始终一贯的方针和立场,且必以全力固守这个立场,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决不求战。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就只有牺牲到底,无丝毫侥幸求免之理。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所以政府必特别谨慎,以临此大事,全国国民必须严肃沉着,准备自卫。在此安危绝续之交,唯赖举国一致,服从纪律,严守秩序。希望各位回到各地,将此意转于社会,俾咸能明了局势,效忠国家,这是兄弟所恳切期望的.
读毕,翁县长再次转身,面对先总理孙中山遗像站立,全体站立,翁县长举手宣誓道:“誓死保卫国家,决不当亡国奴!抗战到底!”
与会所有人跟着宣誓道:“誓死保卫国家,绝不当亡国奴!抗战到底!”
那一刻,周进财突然发现,二弟的话是对的。只是,二弟早已坐上火车前往省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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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59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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