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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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略-上
《抗战·大地》
5321字

  1

  民国二十六年大年初一终于如期而至,杨家村家家户户用一串鞭炮迎接新年到来。与往年大街小巷到处是人的景象不同,今年大街小巷没有人,人们都躲在各自家里围着火炉坐着。

  土场上也没有人,因为就在前几天,杨振远和她的媳妇梅花就躺在土场上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看到的是,梅花的舌头伸得很长,冻得结了冰,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至于杨振远为何而死,没人知道。族里人在山上挖了坑,铺上枯草,就将这对年轻的夫妻合葬在坑内。振远他娘见儿子、儿媳双双毙命,怎么也想不开,就彻底疯了,抱着孙儿在村口站着,哭着喊着儿子、儿媳的名字,哭着喊着要他们回家。次日早上村人发现,振远他娘也死了,冻死在土场上。只是人们发现,狗儿不见了。

  因为这个,大年初一,杨江不再讲故事;因为这个,族里也没人再好意思去祠堂听杨河讲故事。

  狗儿的不见,是个谜,也是个痛,村里谁都不敢启齿谈论这事。大家隐约觉得,可能是村里哪只狗叼走了狗儿。

  除了杨振远一家不幸之外,压在村里人心头更重的一件事是来年地租再涨一成。理由是,剿灭共匪军需所求。没有人敢反抗,反抗的结果是无地可租无地可种。于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串门的时候,就谈起了地租的问题,自然而然就讲到共匪之事。要论谁最有资格谈论这事,自然就是杨树。

  此时,杨树就坐在杨家祠堂中,周围围着的都是堂兄弟或晚辈。有人就问,“剿匪剿了好几年了,咋这共匪还剿灭不净呢?”这话一出,引起大家共鸣。杨河虽然能讲神话故事,但是对时下发生的事是一窍不通。所以,大家的眼光全集中在保长杨树身上。

  杨树抽的是卷烟,这是周家大爷周进财额外赠送给各村保长的年货,一人两包,据说来自上海,洋人抽的烟,也叫洋烟。杨树点着了烟,大大地吸了一口,将烟全吸入肺内,萦绕一周后,才从鼻孔徐徐呼出。这种吸法,杨家村人是见所未见,于是,大家也学杨树猛吸了一口自己的旱烟,结果被呛得咳嗽声四起。

  杨树见了,颇为得意地说道:“看看你们,就你们那粗烟,能像我这样吸吗?烟不一样,我这烟可是周大爷托人从上海买来的,洋人抽的烟,又香又柔。就这一包,就值一块大洋。”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包装精美的卷烟,只晃了晃便又藏入怀中。

  大家见了,对杨树甚是羡慕,不由都将眼光聚集在他身上。

  有人便问道:“保长,这剿匪得剿多久?再这样剿下去,地租年年涨,我们老百姓还有活头吗?”

  杨树吸完了这支烟,将剩下的一点烟头塞入自己的旱烟枪中吸干净了,才放下烟枪,答道:“这共匪啊,可不是一般的土匪。你们猜猜,共匪有多少人?”

  众人纷纷伸出手指,乱猜着。

  杨树见了鄙夷地说道:“共匪总共将近三十万人,比我们烽县总人口还多,而且人人有刀有枪。听说江西省城南昌就曾被共匪劫掠一空。省城啊,多大地方,竟然被一群土匪攻下。你们说,蒋委员长能不集中国军力量为民除害吗?”

  众人听了,自然点头称是。

  杨树见众人被自己说动,继续说道:“蒋委员长亲自挂帅,调集上百万国军围剿共匪,共匪只好一路向西逃窜,国军一路追击。打得共匪落花流水。据说,共匪逃到陕西时,已不足一万。剿匪快结束了,我们的好日子有奔头了。”

  一听这话,大家伙脸上皱纹立即舒展开些,嘴上的烟抽得更加猛些,整个祠堂立即被袅袅烟雾弥漫着。

  只是突然有一人问道:“那共匪头子是谁?”

  杨树一时竟然答不出,因为周进财并没有告诉他们共匪头子是谁,只是说朱毛朱毛,也不知朱毛是谁,于是说道:“听说,那土匪头子叫猪毛。听听,多狠的名字,猪毛!”

  2

  埋葬杨振远一家人时,杨振南始终在场。他比任何人都心疼,不仅心疼,他还无比内疚。葬完杨振远夫妻后,再葬杨振远他娘,回到家后,杨振南就再没正眼看过他爹一眼。杨木始终坐在家里,始终低着头,始终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管接着一管地抽。杨振南到处找,始终找不到狗儿的下落,甚至连他身上婴儿的衣服也找不到。这令杨振南无比沮丧。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是,杨振南并没有放弃寻找狗儿的下落。已经几天了,即使找到了也可能早冻死了。可是,即使冻死了,杨振南也要找到他,并把他埋葬在他父母身边。全村只剩一个地方没有找,那即是周八两的家。杨振南怀着一丝希望悄悄摸进周八两家,他站在破落的厅堂中屏息静听,周围毫无动静,好像周八两也死了似的。

  这里曾是个大家,只是家道中落,墙倒了,瓦破了,风雨灌进来,整个房子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周八两是个读书人,曾经自豪过,但是,读书并没有使他过上好日子,反而使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最终落到如今模样。

  已经好些时日不见周八两了,不会他也死了吧?今儿是大年初一,见死人是很不吉利的事,即使真死了,那也得放到三天年过了再来处理。于是,杨振南转身欲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婴儿哭声。杨振南不顾一切,推开周八两睡的房间木门,亮光照射下,见周八两敞开棉衣,怀里正抱着一个婴儿。

  一见杨振南,周八两神色一下紧张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搂紧胸前的孩子。

  杨振南慢慢上前,伸出双手,小心地说道:“给我,把孩子给我。”

  周八两一边后退一边紧张地看着杨振南,蠕动着没牙的嘴说道:“不,不,不要。”

  杨振南停止靠近,而是依然伸长手说道:“周叔,你救了狗儿,你救了狗儿,对不对?”

  周八两急切地点了点头。

  杨振南温和地说道:“我帮你照顾狗儿,我帮你照顾他,好不好?”

  周八两摇了摇头,他将怀中的婴儿抱得更紧。

  杨振南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老人为何要这孩子,于是说道:“我给你吃的,你把孩子给我,好不好?”

  周八两依然是摇头。

  见周八两执意不肯,杨振南跑回家,拿了些地瓜和一个大红南瓜交给周八两,又从家里挑了些柴火给他。

  周八两始终紧张地看着杨振南为他做的一切。

  杨振南做完这一切后,对周八两说道:“周叔,你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孩子有什么问题也来找我。行吗?”

  周八两点了点头。

  找到狗儿后,杨振南心情畅快了很多。回到家,见他爹一脸阴沉,杨振南对他爹娘说道:“爹、娘,狗儿找到了,在周八两那儿,周八两救了狗儿。”

  听到这个消息,杨木阴沉的脸渐渐褪去,腰也慢慢直些,吸了一口烟后,对妻子张氏说道:“每日熬些稀粥给孩子送去。”

  杨振南给他爹装了一管烟,递给他爹。

  杨木接过儿子递来的烟,吸了几口后,叹了口气,说道:“你爹这几日不好过啊,像个罪人!”

  杨振南给火炉添了一些炭火后,说道:“宝生叔跟我讲了,他给了振远哥两块大洋去赎梅花嫂子,没想到还发生这样的事。罪在于地主,不在于你。”

  杨木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远处的妻子和儿媳妇梨花,说道:“你俩坐过来烤火。”

  待妻子和儿媳妇都围在火炉旁后,杨木停下烟,说道:“我这些天脑子里都是那天晚上振远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真的太狠了,见死不救,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卖给地主。跟地主对着干是没有好的,胳膊扭不过大腿,只能顺从,顺从。今年地租又涨了,能不租地吗?不租,全家都得饿死。我跟你娘是老了,也活得不耐烦了,可是,你们三兄弟再加上你嫂子,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年这个时候,我以为能为你们兄弟谋个好未来,结果老黄牛没了,女儿没了,自己的地也没了,穷得半年没吃过一粒米。爹真是老了,老得胆子小了,整天害怕明天的日子怎么过。”

  说着,杨木解开衣服扣子,扣扣搜搜从怀里摸出四块银圆放在儿子手掌心中,说道:“振南,这个家就交给你了。爹是真不忍将这副担子压在你肩上。可是,你爹真是老了,老得肩膀扛不动东西了。以后这个家就由你管,听你的,由你决定一切。”

  当这四块银圆放在手心上时,杨振南真正觉得重如千钧。

  3

  冬雪终于渐渐融化了,雪水浸润着大地,万物渐渐复苏。

  杨振南、苏宝生站在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的田野前,规划着每块地的用途。身后站着的是杨木、梨花。

  杨木现在走路都是走在儿子身后,说话也少了。事管得少了,他的身体反而变好了,腰板也直了些,只是,他的身体只允许他干些轻松精细些的活。重活累活都得杨振南、苏宝生、梨花三人干。

  梅子已经抱不动那只牛犊子了,只能牵着它到野地里吃草。牛犊在一边吃草的时候,杨木也教梅子干些地里简单的活,梅子开心地学着做。苏宝生在耕田的时候,只要一回头看见女儿,他就心满意足了,就干得更加卖力。

  村里人惊奇地发现,周八两突然变了一个人。一到晴天,他必然抱着狗儿出屋晒太阳,而且还教狗儿说话,甚至教他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村里人可怜狗儿无爹无娘,更从自己嘴里抠出一些粮食,送给周八两。周八两细心节省地用他的瓷罐熬出一些食物,一勺一勺地喂养着狗儿,剩下的自己吃掉。

  每一天,杨振南从地里回来后都会去看看狗儿,或抱抱他,或牵着他的小手教他学步。周八两便趁着这个机会,烧点火,熬些吃的。周八两是很少说话的,但是,杨振南来或走时总会叫一声“周叔”。

  于是有一日,周八两将杨振南拉住,问道:“振南,你爹田里今年种些什么?”杨振南没想到周八两会关心这些,就答道:“今年天气好,准备都种水稻。”周八两极其严肃地看着杨振南的眼睛,说道:“今年年景好,粮食势必丰收,粮食卖不了好价格。农家人过日子可吃不起精粮。你应该告诉你爹,不应该全种产量低的水稻,而应该多种些产量高的粗粮。水稻够还地主地租就够了。”杨振南“嗯”了一声想要离开时,手却被周八两抓住,只听他说道:“你别说是我说的,否则,你爹势必不听。”杨振南见他如此当真,不由再次点了点头。

  次日,与苏宝生坐在田埂歇息之时,杨振南说道:“宝生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留一些地种些高产量的杂粮,而不是全种水稻?”

  苏宝生被杨振南的话震动,答道:“你怎么也想到这点?”

  杨振南看着已经耕好的平整田地,说道:“不是我想到的,是周八两告诉我的。他说今年年景好,粮食势必丰收,粮价不好,种精粮反而不够吃,应该多种些产量高的粗粮。”

  苏宝生听了,叹了口气,说道:“振南啊,连周八两都为你出谋划策了,可见你为人真好啊。周八两这人不简单啊,连周地主这样的人年年都要送他粮食,可见,周八两为周地主出了多少好主意。如果真如周八两所说,粮价不好,丰收之年反而变成灾年。我们应该好好考虑这事。”

  杨振南见苏宝生也支持周八两的意见,就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于是,杨振南重新将已经耕好的平坦的地整理成一畦一畦,以便于种植地瓜。

  杨木几日没有上田里,这日来到田地里一看,见稻田被整理成一畦又一畦,纳闷不解,就上前问道:“振南,你们这是干什么?”

  杨振南放下手中锄头,走到他爹跟前,说道:“爹,我想把三分之一的地改作种地瓜、南瓜等作物。另外三分之二种水稻。”

  杨木一听此话,脸立刻皱巴阴沉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怒视着儿子,问道:“水稻种子不够?”

  杨振南见他爹脸色,就知道一场暴风雨要来临,绝口不敢提周八两的话,而是说道:“种子是够,只是——”

  话还没说完,杨木一烟枪就朝儿子腿上打去,痛得杨振南一下就提起腿。一边的苏宝生见了,赶紧上前拉住杨木。

  杨木喷着口水骂道:“你脑子坏了,水稻田拿去种杂粮?看来,你的脑子只适合打铁,根本侍候不了庄稼。”

  杨振南揉了揉被打痛的地方,对他爹说道:“爹,您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家我来当,你咋说话不算数了?”

  一听这个,杨木更加火冒三丈,拿起烟枪上前要再打,杨振南单着脚跳离两步,见父亲被苏宝生拉住,这才说道:“这事我跟宝生叔一起商量过的。”

  杨木转回头,不解地看着苏宝生,问道:“宝生,你咋也糊涂了呢?用精粮地种植粗粮,你也听那兔崽子的?”

  苏宝生给杨木烟枪添了些烟叶,帮他把烟点燃,拉着他在田埂坐下,吸了几口烟,待杨木情绪稳定一些后,说道:“老哥,今年气候好,粮食势必丰收。一旦丰收,粮价就可能下跌。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粮食卖了可惜,不卖,咱们吃得起精粮吗?精粮够交租就行了,剩下的田地还不如种些产量高的粗粮。别的不说,好歹能吃饱饭。振南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您说呢?”

  杨木鼻子呼呼地喘着粗气,根本接受不了,吸完烟,站起身,用烟枪指着儿子,说道:“胆小鬼,什么险都不敢冒。万一粮食丰收,且粮价好,岂不可惜?你岂不是错过挣钱娶媳妇的好机会?”

  杨振南见他爹缓和了一些,说道:“爹,我刚接手家里的担子,胆子是小些,没有爹英勇,你就宽待宽待。”

  杨木转头就走,田里工具也不收了,空着手就往家里走。梅子见了,大声喊道:“杨伯伯,杨伯伯。”杨木这才上前,一手牵着牛犊,一手牵着梅子,撂下地里的活不干,回家。

  苏宝生、杨振南见了,相视一笑,继续整理田地。

  狗儿就像春天的小草,缓慢但坚韧地成长着,到夏天来临时,已经能下地走几步。周八两身体跟不上狗儿,又唯恐狗儿跌倒,他终于同意将狗儿交给杨振南他娘照顾。于是,张氏除了要做全家的家务,还需要照顾狗儿,事情一下多了起来。好在,周八两天天来杨木家,帮着张氏照顾狗儿。张氏自然也多做些饭给周八两吃。杨木家突然就增加了这一老一少两张嘴,粮食就更加紧张起来。好在,梨花上山下地都是能手,不仅地里是主力,还到山上采了不少野菜果子,解决了一些粮食不足问题。

  杨振南、苏宝生两人天天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着,像侍候自己孩子一样侍候着庄稼。田里庄稼长势良好,再过两月就是丰收之际。二人望着绿油油的稻田,一畦畦茂盛的地瓜茎叶,山边草丛中匍匐着的大南瓜,心里成天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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