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半夜，杨木再次被敲门声惊醒。这回开门的是张氏，门一开，只见一人举着火把问道：“婶子，叔在不？”张氏定眼一看，这是同村同族杨振远，前些时日他不在时他媳妇被地主家抓走，家里就剩一老一少，全靠族里人照料帮衬着。张氏见是杨振远，赶紧让他进屋，并领着他进入自己厨房中。

　　杨木早就醒了，但是他还是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披着衣服来到厨房。杨振远一见杨木，噗通一声就跪下，求道：“叔，梅花被地主家抓走，明早再不给赎金，就要不回人了。求求你借我些钱，我来年一定还给你！”说着，杨振远又连磕了数个响头。此时，厨房里不仅杨木、张氏，杨振南、梨花也都披着衣服站在一边看着，大家眼睛全落在杨木一人身上。

　　杨振远他爹早年就去世了，杨振远养着老娘，勤恳能干省吃俭用，女方家长见杨振远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后生，才便宜将女儿嫁给了他。不想过门还没有两年，就被地主抓去抵债了。杨振远回家一听说此事，放下行李，立即赶到庆丰镇。求地主不成后，杨振远又连忙赶回杨家村，挨家挨户借钱。可是，这年头谁家有钱，所有人都只是哀叹着安慰两声。求到下半夜，这才求到堂叔杨木家。这是最后一家了，如果再没有钱，梅花就将白白送给地主，狗儿从此就没娘了。

　　“欠多少地租？”杨木终于狠下心问道。

　　“两块，两块大洋！”杨振远低着头，无比惭愧地说道。说完，便是哭泣，两溜鼻水像冰溜子一般悬挂着。

　　除了哭声，周围无比宁静。

　　“叔，叔帮不了你这个忙啊！”杨木咬着牙最终吐出了这句话。

　　杨振远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向堂叔、婶子鞠了一躬，然后，佝偻着腰就走出厨房，到了厅堂捡起地上火把，匆匆离开堂叔家。

　　躺到床上后，张氏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问道：“他爹，振南不是给你四块大洋吗？”话声还未落下，杨木一脚就狠狠踢过去，骂道：“你这老娘们懂什么！给了，来年全家吃什么？喝西北风啊？有这心，你先去把女儿赎回来。你去赎啊！你咋不去赎呢？”张氏被骂得一声都不敢吭，身体紧紧蜷缩着。

　　6

　　天亮了。周千钧一家人沉默坐在饭桌上吃饭，孙子周金宝突而问道：“昨晚，谁在哭？哭了一夜，吵得人都睡不着。”听了这话，周千钧的脸红了，陈氏的脸则更加阴沉了。周进财看了儿子一眼，阻止他继续问下去。一家人吃完饭后，见儿孙都走后，周千钧对小红说道：“今日就不要给小玉送饭了，他男人会来赎她，不要浪费粮食。”小红自是应诺。

　　与往日一样，天依然阴沉，阴沉得好像要下另一场大雪。小红进进出出后院，始终看不到西厢里梅花嫂子的影子，想上前敲门，又没有勇气。到了午后，小红依然不见西厢的门开着。到了晚上，下人点灯笼时，小红趁机上前敲了敲门。门突然被拉开，梅花嫂子一头蓬发地站在门内，眼睛急切地看着门外。当她见到门外只有杨芙蓉和另一位佣人时，她失望了，彻底失望了。她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自己男人借不到钱，根本还不起地主的地租。

　　小红见到梅花嫂子，见她急切的样子，以为她是饿了。于是，小红偷偷来到后厨，向余师傅要了些吃剩下的饭，揉成团，藏在衣内。小红来到西厢，不敢敲门，鼓起勇气将门推开，闪身进屋。房间里阴冷无比，火炉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油灯内的油也快枯了。门一开，寒风灌进屋里，微弱的灯火摇曳不定。小红反手将门关上，抬起头，只觉一股寒气从足底涌上头顶，眼睛发直，浑身颤抖，抓在手里的饭团一下掉落地上。

　　“啊”，一声惨叫，惨叫声惊醒了墙顶上快要冻僵的乌鸦，乌鸦扯开嗓子尖厉地叫了一声“呀”，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西厢内，一把暗红色的圆凳子倒在地上，凳子上方，悬挂着一人，全身笔直，面向着房门，眼珠暴突，舌头长长伸出，头发披散着遮住大半的脸。她正是梅花，身上穿的是自己破旧单薄的衣裳，一双脚光着。油灯摇曳，她悬挂着的身影在墙壁上轻轻晃动着。

　　小红终于在慌乱中打开了门，跌出门外，她在雪地上想站起却无力站起，于是双手双脚并力，拼命往前爬。这一刻，小红就一个愿望，离开这儿，离得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她想喊救命，可是，竟然喊不出声。她整个人被恐惧笼罩着，就像炉灶里烧着的是潮湿的木柴，风箱一拉，满厨房都是烟。小红感觉四周被浓烟笼罩着，分不清方向，黑暗中只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红点在寒风中摇曳。

　　此时，在杨家村，吃完晚饭的苏宝生拉着女儿梅子的手正往自家走，走到一处地方，听到一个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叫声，以为家里没人，推开门，穿过厅堂，只见厨房里发出昏暗的灯光，灯光下，一个男人在地上蹲着，一个上了年龄的老人抱着孩子在厨房里走着，一边走一边哄着。

　　“嫂子，孩子咋了？”苏宝生上前好心地问道。

　　杨振远抬起头，见是老实人苏宝生和他的疯女儿，只看了一眼，没好气地低下头，不再搭理他。振远他娘则答道：“一直好好的，刚才突然睡觉中醒来，就没命地哭，怎么哄都不停。也不知是咋了，这可怎么办？”苏宝生上前，见孩子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横流，不由心疼地问道：“嫂子，孩子是不是饿着了？”听了这话，振远娘看了自己儿子振远一眼，不再说话。

　　其实儿子从外地回来到现在，老人就没心情生火做饭，正为儿媳梅花的事揪心。

　　苏宝生不知振远媳妇的事，就再问道：“孩子他娘呢？”

　　这一句话一下就捅了杨振远的心病，他一下从地上站起，上前一把揪住苏宝生的前胸衣领，怒骂道：“你女儿是疯子，你也是疯子。你疯疯癫癫来我家问这问那干嘛？滚，滚出去！”

　　振远娘赶紧上前拉扯着儿子的手臂，劝道：“儿子，你怎么这样对宝生叔说话？他也是好意，他才从外地回来，根本不知道梅花被地主抓的事。你咋将气撒到他头上？”

　　被娘这么一说，杨振远松了手，高涨的情绪突然跌落，整个人像被霜打了似的一下蔫巴了，无力地低垂着头，声音开始哽咽，继而大哭起来。父子俩一哭，振远娘也跟着哭起来。

　　梅子被吓得躲在她爹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爹后背衣服。

　　苏宝生谨慎地问了一句，“为啥被抓？”

　　杨振远不答，他娘则一边抹泪一边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苏宝生说了。

　　听完这些话，苏宝生解开狍子外套，将手伸进内衣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两块大洋，伸到杨振远面前，说道：“赶紧拿去救人，人在地主家，哪有好的！”

　　杨振远看着眼前两块大洋，一下伸手抢过，抢过后放在眼前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双膝跪下，向苏宝生连连磕了数个响头。

　　苏宝生伸出双手将杨振远扶起，说道：“赶紧去救人，把媳妇接回家，孩子需要娘。”

　　杨振远满脸流着泪，“嗯”了一声，举着火把，背着松明就出发。

　　苏宝生拉着女儿的手离开杨振远家时，黑暗中，他也流泪了，为梅子她娘流泪。原来当年，苏宝生他娘病了，买药花了不少钱，还不起地主地租，梅子娘就被地主抢去了。等苏宝生借了钱去救时，梅子娘已经被地主卖掉了。苏宝生他娘一病不起，死后，苏宝生带着女儿就移居杨家村，从此，心情颓废，父女俩过着非人的生活。

　　再说，杨振远连夜赶到庆丰镇，到了周地主家。重门紧闭着，连敲了数十声也无人应答。等到天亮大门打开时，杨振远早已冻得像只寒号鸟，佝偻着腰哆嗦着不停。杨振远抢着要进门，被看门的家丁打出。

　　家丁来到周千钧住的房屋，敲门道：“老爷，老爷。”躺在床上的周千钧一听，怒斥道：“叫，叫，叫，叫魂啊！”家丁停了一下，继续小心说道：“老爷，小玉男人来要人了，正在门外，抢着要进府要人。”周千钧一听，立即从床上直直坐起，呆呆坐着，一时没了主意。原来，昨晚小红来敲门，说小玉上吊自杀了。听了这消息后，周千钧哆嗦得半夜睡不着，好不容易刚刚闭眼，不想又被下人叫醒。周千钧想了想，对外叫道：“那两块大洋带来了吗？带来了，让他到西厢将人领走。”

　　家丁得令后，接了杨振远两块大洋，带着他来到西厢，指着房间说道：“人在里头住着呢，你带走吧。”

　　杨振远看了周围一眼，四周房门紧闭着，窗帘垂落着，红灯笼点着。他顾不得多看，推开身前之门，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自己媳妇悬空吊在悬梁下。杨振远号哭着立即上前抱住自己媳妇的双腿，往上顶着，一边顶着一边大声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叫了数声，无人应答。杨振远不敢松手，又无法放下媳妇，见求救无效后，一只手顶着媳妇的脚，另一只手将地上凳子扶起，他踩在凳子上将绳子解下，将媳妇抱到床上。“梅花，梅花，俺来接你回家了，你醒醒，你醒醒！”杨振远一边哭着叫着，一边不断掐媳妇的仁中，可是，毫无作用。杨振远知道，媳妇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跪在床前，双手将媳妇搂在怀中，拼命地号哭着。

　　杨振远的哭声惊醒了所有人，沉睡中的或早已起床的，但是，没有一人靠前。此时，小红躺在床上。一个晚上了，身体依然像冰溜子一样冰冷，浑身依然颤抖不停，头重得像座山。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绝望的号哭声，听得人撕心裂肺。

　　周千钧坐在床上，他不知如何应付这事。陈氏笔直地躺在床上，她眼睛紧闭着，但是眼球在眼睑内蠕动着。

　　管家周有才急急穿了衣服，来到老爷、太太房间，站在床前，等待老爷指示。周千钧被哭声闹得心烦不已，说道：“地租不要了，让他把人带走。”周有才得了指令后正要走出，不想听到太太的喊声，“慢着。什么都别给，给了倒留下话柄。弄脏了我们房子，不叫他赔就已经开恩。叫几个家丁，赶他出去！”

　　数位家丁拿着棍子将杨振远赶出西厢，杨振远抱着媳妇的尸体，沉重地一步一步走出，走出周家大门时，他回头看上一眼就直直走了。

　　周管家再次回到老爷、太太房中复命。见事情这么简单就解决，周千钧问道：“真走了？”周有才点头道：“真走了！没多说一句话。”原本压在心头一块心病就此解决，周千钧像吃了仙丹似的一下身轻体健，从床上下床，叫下人赶紧上饭。

　　走出周家后，杨振远将自己身上外衣脱了，将妻子上身及头抱住，然后，抱着她就朝杨家村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断说道：“梅花，回家了，俺带你回家了。”

　　这是一段无比漫长的路，泪眼阻断了前方的视线，眼前的山川河流似乎都在颤动，杨振远怀抱着妻子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他没倒下。越往前走他的脸上不是伤悲而是浮起一丝丝笑容，因为他在回忆，回忆这两年来，妻子过门后点点滴滴的生活。

　　当杨振远来到村前土场时，他终于直直向后倒下，整个人倒在足迹杂乱的雪地上。倒下时，他的妻子依然被他紧紧抱着。

　　天，突然飘起了白雪，一片一片飘落，想是要为二人覆盖上厚厚的棉花，亦或是遮挡这污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