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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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吊-中
《抗战·大地》
4643字

  3

  半夜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杨木踢了一下被子,床上只有他一人。敲门声不断,见无人理会,杨木只好起床开门,打开门一看,三个雪人站在门前。原来,今夜又在下雪,风雪中站立的三人正是振南、宝生、梨花。

  “爹!”

  这一声叫唤,听得杨木老泪纵横。他赶紧上前,用手拍去儿子身上的积雪,招呼着三人进入家里。杨木先是在火炉烧上一炉火,又点着灶炉内火,往锅里倒入水,然后,取了一个地瓜,洗了用刀切成丁,倒入锅内。

  杨振南三人冷得浑身哆嗦,他们全身都是僵硬的,就连刚才那句“爹”也是含糊不清的。杨振南见爹忙着,不见他娘,就问道:“爹,娘呢?”

  杨木盖上锅盖后,走到火炉旁,坐下,答道:“你娘跟梅子睡在宝生家。梅子这孩子,从你们离开那天起,一到夜晚就得回自己家中。你娘只好陪着她睡。咋样,饿了吧?过一会儿,过一会儿,地瓜汤就好了。喝碗地瓜汤,就不冷了。”

  苏宝生听了也放心些,拿手搓搓嘴,将嘴边胡子上的冰碴去掉。

  梨花原本想站起来帮公公的忙,但是,被火一烤,浑身反而更加没力气了,想动动不了,浑身颤抖着不停。

  僵硬的嘴稍微能活动后,苏宝生说道:“老哥,梅子没给你和嫂子惹麻烦吧?”

  杨木将嘴里的烟吐出后,说道:“梅子乖得很,不惹麻烦,她只是个孩子。只是村里人爱欺负她,你嫂子为护着她倒是跟人吵了好几次架。乡里乡亲的,吵了吵,也没什么。”

  苏宝生早就预料到有这结果,但是听了依然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见锅里冒出白烟般的蒸气,杨木赶紧将锅盖打开,打了三碗,分别端给三人。见灶里依然有些余火锅里还有些渣末,杨木又倒入半瓢冷水,将锅盖盖上。杨振南捧着热腾腾的地瓜汤,等他爹坐回座位后便递给他爹。杨木没有接,而是说道:“我饱着呢,你们赶紧趁热吃了。”杨木虽然这么说,但是其他三人都明白,家里一定是缺粮食了,要不,杨木不会只煮一个地瓜。

  这一坐就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苏宝生就起身往他自家走。昨晚来时的足迹已经被昨夜的新雪覆盖了,除了土墙是灰黑色外,所有一切都是白的。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得侧着身才能将后脚拔出,整个人看上去矮了许多。起早的人看见苏宝生,就打招呼道:“宝生,啥时回来的?挣了钱没有?”苏宝生只好答道:“昨晚半夜回来的,没挣到钱。”虽然只是普通的招呼,但是,能回到自己的村子,能看到乡亲,苏宝生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热烘烘的。来到自家院子,发现大雪早将木门给高高地堵住了。没有工具,苏宝生只好用双手将门口堵着的雪除去。

  张氏被一声声“簌簌”的声音惊醒,醒来一听,好像是狗在刨地。穿好衣服,替梅子盖好被子,走到门口,往门缝一看,发现一个人穿着狍子背心正在挖门外的雪。那模样,就像是土匪。张氏一下紧张起来,对着门外问道:“谁?”苏宝生抬起头,对着门内答道:“嫂子,是我,宝生。”一看,果真是宝生。张氏心情大悦,心想儿子、儿媳想必也是一起回来了。拉开门闩,往内一拉,门打开了。顾不得和宝生多说话,张氏就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赶,一边走一边说道:“宝生,带着梅子来家吃饭。”

  苏宝生走进家里,看了家里一眼,发现,整个家干净整洁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么脏乱。再往梅子房间一看,见漏风的地方也重新堵上草糊上泥。借着窗户透入的晨光,苏宝生站在床前,弯着腰,痴痴地看着睡梦中的女儿。她的头发扎着两根大辫子,不再凌乱,脸上也干净。干净的被子将她紧紧裹着。梅子眼珠在紧闭的眼睑内蠕动了几下,苏宝生见女儿似乎要醒了,就轻轻地叫了一声:“梅子,爹回家了。”

  梅子眼睛突然睁开,看到她爹正俯视着她。梅子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睁开,低声叫道:“爹,爹。”

  苏宝生赶紧用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说道:“梅子,爹回家了!”

  梅子一下从床上坐起,直直地看着眼前之人,用手擦了擦眼睛,睁大眼睛,说道:“爹,爹?”

  苏宝生坐在床边,拿起被子将女儿紧紧裹住。

  “爹,爹,爹,···”梅子不停地叫着。

  苏宝生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他心里决定,今后再也不离开家,再也不离开女儿了。

  4

  一到冬天,周八两天天都穿着他的棉衣,周老爷给他的两套衣服全穿在里头。周八两是杨家村穿得最暖和的人,一到冬天,他就特别有优越感。只是,光暖和不行,还得有饭吃。这是个灾荒年,谁家都没有多余的粮食给周八两吃。在周八两就快要饿死的时候,一个小厮来到周家,在破落的院子里大声喊道:“周八两,周八两。”连叫了数声,始终没有动静,就当小厮要走时,西厢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头发灰白稀疏、小如鼠头的脑袋伸出。小厮见了,问道:“你就是周八两?周老爷叫你去见他。牛车在外面候着,走吧。”

  周八两先伸出一只脚,然后将拐杖伸出门外,再伸出另一只脚。站在门外,用拐杖撑着,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倒。小厮一看,这家伙,能到得了小镇吗,可别死在半路。想不到的是,周八两竟然依然能走路,只是走得比蜗牛还慢。小厮一看,这得走到什么时候,一狠心,将他背在背上,背到村口,便将他放在牛车上,驾着牛车朝庆丰镇走去。

  路上人一见周八两又往镇上去了,准没好事,转头便朝地上“呸”了一口口水,心里都在保佑着他就死在路上。

  路上积雪很厚,车轱辘深深陷入积雪中,牛脚也深陷其中,因而牛车走得很慢。天气又冷又冻,小厮没好气,就不断挥鞭抽打地主家老黄牛的屁股,以此解恨。走一程,小厮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周八两,见他身体一动不动,就用手指探探他的鼻息,摸到的全是冰冷的鼻水。走了半日,黄昏才来到庆丰镇。到了周府门口,小厮下了牛车,将周八两从车上抱下,放到地上。原以为周八两必是难以站住,不想,他竟然像冰溜子一样矗立着。小厮又将周八两背进厅堂,放在周老爷面前。

  周千钧坐太师椅上,椅上垫着厚厚的棉垫,身前还烧着一大盘木炭火,一靠近,温暖如春。被热气一解冻,周八两胡子上冰碴、鼻子上冰溜子就解冻了,嘴周围变得潮湿起来。

  周千钧一见周八两,整个人就像当了神仙一般,假模假样问道:“八两,身体可好?”

  周八两张开没牙的嘴,嘟噜了一下,声音细得如蚊子般答道:“好。”

  周千钧见能说话,挥挥手,让身边众人退下,于是就将政府要增税的事一一说了,并将增税的理由也说了。见周八两始终不言一语,以为他老了聋了糊涂了,于是,问道:“八两,你可听见我的话?”

  周八两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水,答道:“听到了。”

  周千钧见他没聋,见他有气无力的样子,知道不是病了就是饿了,于是叫人给他上了一碗白米粥。

  周八两接了白米粥,细细地吃起来。

  周千钧耐着性子看他吃完这碗白米粥,问道:“依你看,该怎么办?”

  周八两吃了米粥有了些力气,舔了舔双唇,答道:“今冬下了数场大雪,来春必少雨水,然雪水化了足以浇灌农作物。寒冬冻死蚊虫,来年虫害也少。所谓瑞雪兆丰年,正是此理。老爷不必担心,来年必为丰收年,老爷可提升田租,以此抵消上涨税金。”

  周千钧自然早有此意,不过他还是问道:“若佃户们拒绝接受,不愿租地,那当如何应付?”

  周八两上前一步,说道:“今年先是涝灾,再是旱灾,粮食歉收,家无余粮。不种地,如何活?老爷不必多虑,即使有少数人反抗,就让他反抗好了。老爷可以一年不收地租,可是佃户们不能一年不吃饭。您说,是吗?”

  周八两虽然说得慢,但是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仍不失读书人风范。周千钧听了一块心病去掉,心情大悦,便又赏了周八两两斗米。

  此时,天已黑。周千钧叫人将周八两送出门外就不再搭理。那小厮将周八两背出门外,放在雪地中,然后回厅堂回复,说道:“老爷,已将他送出门外。只是,如此黑夜,再加天寒地冻,他不会被冻死吧?”周千钧并不气恼,而是答道:“像他这样,后背背着两斗米,再冷的天气都冻不死他。”小厮不解,问道:“他咋有这等不怕冻的能耐?”周千钧并没有回答,这是个很高深的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懂。一个人只要他想活着,他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周八两就是属于这样的人。换作别人,落魄到他这般模样,早就不想活了。

  周千钧正要回后堂歇息的时候,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正要遣人去看发生什么时,只见一位庄稼汉子跑进厅堂,对着自己便跪下,只听他说道:“求老爷,求老爷放了我媳妇梅花。”

  这时数位家丁跑进厅堂,将庄稼汉子抓住,拉扯着要将他拖出去。

  “慢着,梅花是谁?”周千钧阻止道。

  一位家丁上前,在周千钧耳边嘀咕道:“这便是前日抓的小玉的男人,空着手来要人,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周千钧歪着脑袋看了来人一眼,见对方倒是条汉子,只是人穷志短,满脸都是乞求之色,不由说道:“你租我家的地,欠我家的地租,欠债还钱,你有什么好说的?”

  那汉子挣脱众人,上前两步,在周千钧一尺外跪下,抱着周千钧的腿求道:“求老爷放了我家梅花,我明日就将地租还给老爷!”

  周千钧双腿被抱着,唯恐对方失控伤了自己,于是只好答道:“你,你明日将地租还了,我明日立马就将你媳妇还给你!来人啊,送他出去。”

  家丁上前,强行拉着汉子出门。汉子一路被拉着一路喊道:“梅花,你等等我,我明日就拿钱来赎你!”

  庄稼汉子走后,他的喊声还在厅堂内梁间回荡着。

  周千钧突然有一种莫名失落感,这种失落感就像半年前家里的大洋换成了法币一样。周千钧踱到后院,来到西厢门前,这里曾经是他天天要来的地方,只是小花死后,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周千钧抬头看了一眼火红的灯笼,再看一眼窗内朦胧的灯光,不由上前敲了敲门。不想门打开,小玉直直地站在门口,屋里一切与当初一模一样,好像小玉再生。

  周千钧走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小玉不知老爷到此何为,心情忐忑不安,站在一边不动不语。

  周千钧走到靠椅旁,坐下,一边烤着火,一边说道:“你男人来了,明日拿钱来赎你。这几日你吃我的,穿我的,总得加些钱吧。你如果肯从我,老爷我就不加你的钱。如何?”

  一听此话,小玉向后退两步,一下就靠在门上,手慌张地摸着门把手。

  周千钧见她慌张的模样,心里就更欲霸占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嘴里却说道:“从与不从,老爷我并不勉强。只是你男人能不能借到钱,借到钱后够不够,老爷我就真替他担心了。从了老爷,你不说,我不说,你又有何损失?你男人也很不容易,看他的模样,想是在外没挣到钱,为了救你心里着急得很。你又何必为难你男人呢?这么小小一点忙你都不愿意帮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周千钧已经贴近小玉,他的影子已经将小玉的身体完全笼罩。

  周府突然传出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此时,小红正在太太房中服侍太太就寝,听那声音来自西厢,心里不由一惊。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老爷的床位空着。小红站在一旁,等着老爷回来就寝。叫喊声不绝,带着哭腔和求饶之声。只过了一会儿,叫喊声停了,只有哭声。门被推开,风一下灌进屋里。老爷披着棉衣走进屋里头,三五下便将身上外衣脱了,躺在那空位上。

  只感觉一股骚气袭来,陈氏的胃在翻滚,但是,她咬着牙忍住了。

  小红拉上罗帐,吹灭了灯,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西厢的哭声不断,小红本想走回自己房子,但还是走到西厢门前,鼓起勇气抬头一看,只见梅花嫂子坐在地上,披散着头发,衣服敞开着,露出丰满的胸。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整个房间的光影也随之晃动。这情景看得小红惊恐无比,不忍再看,伸手便将房门关上,踩着沙沙的积雪回到自己的房中。躲进被窝后,小翠凑上前说道:“老爷算盘打得真精,知道她男人明天要赎她,今晚就趁机要了她。说不定,还能播下种呢。”说完,小翠躲在被窝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红耳里听到的全是梅花嫂子凄厉的哭声,眼前晃动的全是那屋里的情景,她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冰凉,冷得心好像都结冰了。即使梦里,小红听到的依然是呜咽的哭声,像冰川下流动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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