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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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上
《抗战·大地》
5756字

  1

  烽县保安团团长许宗贤带着三位营长九位连长来到县政府请命,要求带领将士奔赴抗战前线。团长许宗亮手里举着的正是全团将士写在横幅上的血字:“驱除日寇,誓死保卫国土!”

  翁县长在县政府接见了众将士,并说道:“国家危亡,将士不畏死,此乃国之大幸!然而,抗战是一盘大棋,需中央军委统一筹划,地方服从调遣,才是取胜之道。当下要事,应响应中央军委号令,征兵征粮。上头下达的征兵政策是,‘二丁抽一,三丁抽二,独子不应征’的政策。与以往抓壮丁不同,国家到了这般田地,敢有违抗者,一律杀无赦!”

  烽县,共有八个乡四个镇,连长何生亮负责征兵的镇正是庆丰镇,举的口号是“抗日到底,还我河山”。到了庆丰镇后,何生亮又安排十二人为一班到各村征兵,各村保长负责协助。到杨家村征兵的正是最近晋升为班长的杨振西。

  到了杨家村后,杨振西不是到家里看看爹娘,而是在土场拉了一条横幅,上书:“抗日到底,还我河山!”杨振西在土场上搬了一把椅子,手拿着喇叭高高站着,大声地喊着口号,身后的士兵们也手举着枪高声跟着喊着,情绪激昂。

  村里保长及甲长则挨家挨户地叫各家各户家里女人赶紧到地里将家里男人全叫来土场集会。妇女们一见官兵前来,看气势就知道又是来抓壮丁了。结果,这些妇女到地里不是叫来自己孩子,而是叫自己的孩子赶紧往山上跑。

  从午后等到黄昏,直到太阳落山了,也不见有一人前来。杨振西脸被晒得黝黑,嗓子冒火,声音哑了,叫不动喊不动了,只好像根木桩一样杵在椅子上。晚归的农人见到士兵并不惊讶,惊讶的是领队的竟然是杨振西。身上不仅背着枪,还背着一把大刀,手里拿着一个喇叭。

  杨木、苏宝生、梨花、梅子四人回家时,发现前来抓壮丁的竟然是杨振西。杨木挤开看热闹的人群,站在儿子身前,抬起头问道:“振西,咋是你?你咋来了?你来干啥?”

  杨振西一看父亲,没有叫爹,而是朝前一看,发现他的丑媳妇一身是泥地站在前方,再看梅子牵着一头小牛犊正好奇地看着他。再找,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二弟振南,就问道:“爹,二弟呢?”

  杨木反问道:“你问他干啥?你想抓你兄弟?”

  杨振西见爹误会自己,就哑着嗓子说道:“爹,你误会了。这次不是抓壮丁,这次是征兵。上头有令,‘二丁抽一,三丁抽二,独子不应征。’像咱们家情况,除了我一人当兵外,还应有一人应征当兵才符合规定。你听明白没有?”

  杨木见这不孝子一年多不见,不仅不向自己磕头行礼,还高高站着,心里有气,骂道:“你个龟儿,这与抓壮丁有何区别?”

  此话一出,大家哈哈大笑。

  杨振西举起喇叭叫道:“肃静,肃静!这不叫抓壮丁,这叫征兵。乡亲们,你们不知道,日寇侵占了东北四省,现在又开始侵占华北。为了保家卫国,为了驱除日寇,我们中国人应该放下手里的锄头,拿起武器,与日寇拼了。”

  人群中一人问道:“都放下手里锄头,那大伙吃啥啊?”

  被这么一问,杨振西又不得不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老人、女人种地,青壮年上战场打日寇!”

  人群中又一人喊道:“日寇是谁?”

  杨振西一听,这还真不好解释,想了一会儿,说道:“日寇就是抢我们土地的人,他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我们应该不应该打日寇?”杨振西原本趁着自己情绪高涨想再喊几声,可是嗓子实在太痛,就停了下来,正得意自己口才时,不料却听人喊道:“像你这么说,那打日寇的应该是地主,跟我们有何关系?抢的又不是我们的地!”杨振西一听,火气上窜,嗓子一痒,连咳了数声干咳。

  梅子上前,将装水的竹筒递给杨振西。

  杨振西从梅子手里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沿脖子流下。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儿啊,怎么是你?你来了怎么也不来看娘一下?”张氏从人群挤进,拉着儿子振西的裤腿大声叫道。她这一叫声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杨木一把拉着妻子离开人群,省得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结果,看完热闹人群都退尽时,夜幕沉沉之下,只有梅子一人手捧着竹水壶在杨振西面前站着,傻傻地看着他。“梅子,你回家,你回家!”杨振西一直赶,才将她赶走。梅子一步三回头,眼睛里看的全是杨振西。杨振西心里一动,从椅子上跳下,追上梅子,将身上带着吃的全给了梅子。

  梅子一只手拉起衣服兜着杨振西给她的食物,另一手抱着竹水壶,她小心地朝杨木家走去,身影消失在墙角处。

  2

  杨振西带着一班人回到庆丰镇,一见连长何生亮,杨振西立即上前请罪。没想到的是,连长一改往日脾气,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让杨振西坐下。坐到班长座席上后,杨振西发现所有班的班长都唉声叹气。

  何生亮在镇公署会议厅来回走了两圈,最后来到众人身前,说道:“是我们宣传不到位?还是民众麻木不仁?国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民众竟然还能安然漠视之?”何生亮见无人应答,就指着杨振西说道:“杨振西,你到的是自己的家乡,你也说不动你老乡来参军抗日救国?”

  杨振西站直身,吞咽了一下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然后嘶哑着说道:“报告连长,属下到了杨家村后立即让保长、甲长召集田间干活的青壮年来,结果,这些青壮年不仅没有来,反而一个个逃到山上躲藏起来。属下跟民众讲民族大义,嗓子都喊哑了,可是,竟然没能感动一人。属下征兵为零,辜负连长期望,属下无能,属下有罪!”

  何生亮挥挥手让人给杨振西端上一碗水,杨振西接过一口喝干,继续说道:“属下动员乡亲,让男人放下锄头拿起枪,上战场杀敌,乡亲们说,不种地,家里人吃啥?属下说,日寇侵我国土,抢我土地,我们应该保卫我们的国土、土地,结果,乡亲们反而说,这些土地是地主家的,要打日寇也是地主去打。”

  听了这话,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何生亮举手阻止了大家,问道:“别的班呢?”

  众人中有人答道:“连长,我们的情况也跟杨班长一样,民众根本不响应,见我们一来,村里地里青壮年跑得比猴子还快,一下就流窜到山上了。我们班只抓了一个傻子,半路就被我们放了。”

  何生亮眉头紧锁,从排长开始到班长一个个看过去,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们中有些人当初也是抓壮丁抓来的。来到军营后,你们感觉如何?”

  人群中一人答道:“报告连长,我当初就是被抓壮丁才穿上军装的。到了军营后,有吃有喝,比家里日子好过多了。我以自身事例向乡亲们说了。可是,乡亲们不听啊,他们说地里活需要劳力,少了劳力,上有老下有小的,靠谁养活?当然,俺是不一样,俺家穷,没有媳妇,没有儿女,只有一位老娘,早年也死了。”说这话的是三排三班班长谢大宝。

  何生亮听了,问道:“那你说说,日寇入侵我华北,你现在是何想法?”

  谢大宝看了连长一眼,又看了众人一眼,思考了一下,说道:“蒋委员长不是说了嘛,日寇个个怀怕死不肯牺牲的精神,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真要端枪跟日寇面对面站着,不须开枪,日寇早就尿裤子了。我们不怕。”

  谢大宝的话一落,众人就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何生亮见众人嘈杂,从腰里拔出枪,朝头顶放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天花板瞬间被击穿,弹壳掉落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声响。枪口冒着烟,硝烟袅袅。众人一下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连长,看着他手里的枪。

  “万一日寇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如狼似虎呢!你们有胆上战场吗?”何生亮冷冷地问道。

  众人一声不吭,沉默,难得的沉默。空气弥漫的全是硝烟味。

  “今晚出发,趁各村不备之际,将所有青壮年都抓了,敢逃跑者,就地枪决!然后,再按户籍,二丁抽一,三丁抽二,独子不应征。为了避免因公徇私,各排长、班长不许到自己村执行征兵任务。我得警告各位,任何人,但凡枉法徇私的,莫怪我何某手中枪不认人。”说着,何生亮将枪插入腰间枪套中。

  何生亮手一挥,各排各班立即站直身,敬完军礼后,立即带领各班士兵去执行命令。

  3

  杨家村人见前来征兵的是杨木家那混蛋小子杨振西,心里就放心些。再见他天一黑带领着士兵离去,心里就更加放心些。于是,躲藏在山上的青壮年就陆续回到家里吃晚饭。有些吃完饭又上山,有些吃完饭便懒得上山。那些没有上山的家里人放心不下,于是,家里老人就在村头石板桥上睡着,一旦有人来抓壮丁,就好回家通知自己家人。

  此时,正是盛夏。白日酷热难熬,可是到了夜晚,夜风一吹,地热一散,人就好睡了。睡到下半夜,很多人就耐不住夜风,于是就偷偷回家睡了。回家的时候,心里就想,别人还在村头守着呢。最后一人醒来,月光下,发现石板桥上空荡荡的,于是,他也趁着月光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谢大宝引着两班人下半夜天快亮时,来到杨家村。按照事先勾好的名单抓人,谁家有壮丁,位置在哪,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杨振西被调往谢家村抓人,带领的是两班人。因为杨家村、谢家村是庆丰镇最大的村,且民风彪悍,兵员丰富且质量好,所以,何生亮各派两个班去这两个村抓人。

  天蒙蒙亮时,谢大宝亲自带二人匍匐摸到村口,见桥上没有人,于是让身后士兵跟进。过了桥,依然不见一个人影,于是,村口土场聚合,将任务分配后,然后同时出发,敲门抓人。

  谢大宝一人持枪守在村口大桥头,他估摸士兵们已经到达要抓的各家各户房门前,于是,一扣扳机,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枪声打破了宁静的夜空,打破了宁静的晨晓,也打破了人们的睡梦。枪声落后,各家各户立即响起猛烈的敲门声。士兵一人用枪托撞击着大门,使劲喊着抓壮丁,另一士兵则举枪在后门等着,等着壮丁从后门跑出。

  再说,杨木家响起“咣咣”的敲门声响,杨木还未完全清醒过来,那狗儿早被惊吓得大哭。张氏赶紧将狗儿抱进怀里,哄着他。梨花一听有人来抓壮丁,一下就想到二弟,她跑到二弟房间,拉着杨振南就正要往后门跑。不料杨振东穿着一件裤头,跑得比他们二人还快,一出后门,黑洞洞的枪口即对着杨振东的脑袋。“噗”的一声响,一股恶臭立即从杨振东下身散发开来。那位士兵一手举着枪,一手捏着鼻子,一脚将对方踢翻在地,上前狠狠又踢了两脚。杨振东吓得号啕大哭。见了此情景,梨花赶紧退回,拉着杨振南回到家里,躲在楼上黑暗处。

  杨树早知道这次征兵政策,他儿子振东不在被征之列。一听抓壮丁,他倒积极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也像他儿子一般,穿着裤头就着急忙火地将大门打开。一打开大门,不料对方一枪托就撞来,正好撞在杨树脸上,嘴里蹦出一颗牙,脑中闪动着的全是金银宝,闪闪发亮。还未等杨树站稳,那士兵一下从门外冲进来,端着枪狠狠说道:“杨振南,杨振南出来,敢跑,立地枪决!”

  一听这话,杨树虽然失去了一颗牙,但是,他却像吃了蜜似的。他回到房间,急急忙忙地穿好衣裳,来到厅堂那位士兵身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对方,献媚地说道:“我是村里的保长,请抽烟!”那士兵一伸手便将杨树手里一包烟抢了,放入自己的口袋中。见烟被抢了,杨树后悔莫及,脸色尴尬,正要将手里的那根烟收回口袋里,不想对方伸手又将它抢了,而且一下叼在嘴中,喊道:“火!”杨树回过神来,赶紧到自己厨房取了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亮,恭恭敬敬地给那士兵点火。点完火,吹灭火柴,正要说话时,不想,那士兵一伸手又将杨树手里的火柴也抢了。杨树心又像被刺了一刀,后悔不叠为何自己要拿整盒火柴出来!

  正当杨木想客气邀请士兵上自己家厨房坐坐时,不想听到儿子杀猪般嚎叫声。

  杨树同那士兵一齐往后门跑去,跑出一看,原来,地上躺着的是自己的儿子。

  杨振东蜷缩着身体,在地上躺着,那士兵见他这副熊样,生气,正一脚又一脚地踢在他身上。

  杨树赶紧上前,一把拉住那士兵,求道:“我是保长,这是我儿子杨振东。你们抓的是我侄儿杨振南,不是我儿子杨振东。我只有一个儿子,按照规定,独子不应征。我儿子不在应征之列。”

  那士兵一把将杨树推开,骂道:“谁能证明他是杨振东,不是杨振南?你要证明他是杨振东是你儿子,也不难,你找出杨振南,否则——”说完,那士兵再用枪托狠狠撞了一下杨振东大腿。

  杨振东再次像杀猪般号叫起来,嘴里一直喊的是,“救命!救命!”

  杨树见这两位士兵根本不给自己保长这个面子,只好跑回家中,大喊道:“振南,你出来!振南,你出来!你不能让你弟弟振东顶啊!你是个男人,你就出来,你就自己顶自己,你不要让你弟弟顶啊!”

  听了这话,杨振南从楼上走下来,杨树一把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说道:“振南,你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能让你弟弟替你顶啊,他一上战场准得死啊!”杨振南推开大伯的手,走向自己的厨房。杨树上前,堵住厨房门口,心想,万一他想跑,一定要抓住他。

  杨振南走到厨房,见他爹坐在厨房灶后凳子上,他娘怀里抱着狗儿,嫂子担忧地看着自己,杨振南对他爹、对他娘、对他嫂子分别鞠了一躬,说道:“孩儿不孝,孩儿再也不能照顾爹、娘了。嫂子,请替我,替我三兄弟照顾好我爹娘。若能回来,定当相报!”说完,杨振南直起腰,慨然走出厨房。

  杨树一见侄儿走出,侧让一边,小心地说道:“振南,他们在后门,在后门。”杨振南直直往后门走去,走出后门,对两位士兵说道:“放下他,他是杨振东,我是杨振南。”两位士兵虽然手里端着枪,可是一见眼前之人,立即被他一脸坚毅表情震慑住,不敢拿枪托打他,更不敢立即上前捆绑他,只是用枪指着他。

  张氏抱着狗儿抢出后门,梨花也跟上,她们一路跟着两位押着振南的士兵往村口走,一路走一路哭。路上,遇到周八两。周八两侧让一边,看着杨振南被押着,看着张氏抱着狗儿哭,看到梨花扶着她的婆婆。

  周八两见了,急急拄着拐杖就往杨木家里走,他的双腿比拐杖还生硬,每走一步都要颤抖几下,看上去比狗儿的脚步还不稳。可是,周八两还是顺利来到杨木厨房,见杨木正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周八两上前,站在杨木面前,站稳后,用拐杖点着地,说道:“不能让振南走,振南一走,你这家还了得!”

  杨木一抬头,恶狠狠地看着周八两。

  周八两见杨木像木头般只会生气,只会抽烟,遇事全无主张,于是,再次用拐杖点着地面,说道:“这回征兵不一样,这回是打倭寇。倭寇向来凶狠,振南这一去肯定是有去无回啊!”

  一听这恶语,杨木倏地站起来,拿起烟枪就要朝周八两身上砸去,见对方身骨子虚弱,怕打死他,于是,咬着牙硬生生将心中一口恶气吞下。

  周八两却不顾对方不高兴,说道:“你得赶紧去救他!去救振南!”

  杨木终于忍不住咆哮道:“咋救?”

  周八两颤颤巍巍说道:“你去镇里,你去找你当兵的儿子振西,告诉振西,振南已经跟梨花拜堂成亲了,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你夫妻一起去,带着梨花,抱着狗儿去。不一定成功,但这是救振南的唯一办法。你去,你快点去啊!”

  杨木将手中烟枪一丢,转身就朝厨房外急急走去。

  冷锅冷灶,一切都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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