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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千钧有一妻四妾,看第一眼,他就想纳杨芙蓉为妾,虽然,杨芙蓉比他已出嫁的孙女周金花还小三岁。
杨木走后,周千钧没有急不可耐地上前将这小姑娘抱起,而是一直让杨芙蓉跪在地上,跪在冰冷的地上。不是为了折磨她,而是为了驯服她。虽然没有下雪,可是冰冻三尺,霜冻天比下雪天还冷。眼前这位姑娘低垂着头,她就像犯错的丫鬟,接受挨打外,跪是祈求宽恕的唯一出路。
周地主喜欢下人在他面前跪下,对方的跪方显自己尊贵威严。
周府中人早已听说老爷买了个小妾,所以都围在窗户、屏风后看。平时,周地主见这么多人闲着不干活,是要生气的,但是今天例外。第一次拉牛犊耕田的时候,是需要看客助威呐喊的,驯服女人也同样如此。外面的叽叽喳喳之语不仅不引起周地主的反感,反而令他兴奋,无比地兴奋。
折磨别人折磨习惯了就会上瘾,就像打人打习惯了也会上瘾一样。
叽叽喳喳之声让人误解这是春天来了,燕子闹堂的声音。可是,叽叽喳喳之声突然消失了,后堂传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周府上下,只有一人的脚步声是如此的重如此的响亮。
她便是周地主的结发之妻陈氏。
一听到地主婆的脚步声,就像老鼠听到猫的脚步声一样,所有的人都噤声,都悄悄退下。
地主婆从屏风后走出时,她的脸色像敷上一层冰霜,又冷又僵硬。
她头发梳得整齐,穿一身绿色镶边的黑色棉袄,底下黑色长裙,露出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来。虽然头发略显灰白,但是,看上去精明干练,不怒自危。她的双手套在棉手套里,身体笔直,两只手贴于腹部。
厅堂上有两把太师椅,一把是为周地主设的,另一把是为地主婆设的,当重要客人来时,地主婆所坐的座位就成为客座。
地主婆不是走向太师椅,而是走到堂中跪着的女子面前,俯视着身下瘦弱的女子。
“抬起头来!”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人难以拒绝。杨芙蓉看到了一双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看到了雪白的鞋底,看到了雪白的袜子,但是,这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看到了黑得发亮的鞋面、黑得发亮的裙摆。常听长辈说,黑白无常黑白无常,今天算是看到了如此泾渭分明的黑与白。
杨芙蓉在战栗中抬起了头,她双目所触的是一双无比威严的眼和一张无比冰冷的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一动不动,杨芙蓉被盯得低下了头。
陈氏转回身,走到周地主身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僵直地坐在太师椅上,直直地看着堂外大门。她的坐姿是端正的,她的身体是笔直的,她的视线是笔直,她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像。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周地主都害怕跟她坐在一块,因为即使坐一个下午坐一天,他们之间都无话可说。
坐了一会儿,周地主“嗯哼”了一声。周管家立即上前,对地主婆请示道:“太太,这是佃户杨木家的女儿,年方十五岁。这是她的卖身契,老爷赏了他五块银圆。”说着,将杨芙蓉的卖身契呈上。地主婆接了卖身契,看了一眼,将之藏于衣内,轻启双唇,说道:“芙蓉这个名字不适合她,以后就叫她小红吧。”说完,地主婆站起身,直直地便往后堂走去。
地主婆一走,周地主立即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也由刚才的僵硬端庄一下松弛下来歪在靠背上。
非周地主怕老婆,而是,这么一个家庭需要树立一个让人怕的典型模范,而陈氏就是最适合的人选。因为她不仅出身显赫,娘家背景深,而且天生一副棺材板一样冰冷的脸和僵硬的身躯。
陈氏的父亲是烽县前清有名的员外,亡后,家道有些中落,但是陈氏的弟弟陈百胜倚仗祖业,再加上自己的不懈努力,最终成为烽县一霸,家奴上百,枪数十杆,子弹无数。虽然陈家没有什么产业,但是各村各镇各街各巷无不需要向陈百胜进贡。陈百胜是烽县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挟兄弟之威,陈氏一跺脚,莫说周府上下,就是整个庆丰镇都要颤三下。
陈氏从不动手打人,甚至惩罚下人的机会也很少,但是她捏着所有下人的命根子:卖身契。如果谁惹得陈氏不高兴,她转手就将对方卖了,亏多少钱都卖。买方不是阎王就是窑子,不弄得你生不如死,她就不是陈氏。所以在庆丰镇,吓唬孩子不是说鬼来了,而是地主婆来了。
遇到陈氏这样身板僵硬的女人,甚至心肠比她身板更加僵硬,没有人不害怕。久而久之,周地主也害怕她,不是因为妻弟的缘故,而是她像僵尸一样躺在你身边。无论周地主有多少个小妾,无论周地主怎么喜欢她们,但是,每天晚上,周地主都必须准时躺在陈氏身旁,这就是陈氏的底线。如果哪个小妾胆敢留周地主过夜,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非得被卖到窑子里。
没有人知道周地主和地主婆床上之事,但是,所有见过地主婆的人都说同样一句话:“有钱有什么用,娶这样一位老婆,天天还得陪她挺尸。”
妻子走后,周地主顿起惜香怜玉之心,上前,将小红扶起,他一手拉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扶在对方的纤纤细腰上。一扶之下,周地主发现她穿的衣服单薄得可怜,身体僵硬如冰。
小红想站站不了,她双脚冻僵了,关节也似乎失去了支撑之力,无奈之下,她只好倚靠在周地主身上。
凭经验,周地主知道,这个女子可能毁了,即使能走道,也是个瘸子。
周地主放开了手,小红失去了支撑,一下摔倒在地。
转身离开前,周地主的脸是乌黑的,因为这是一笔赔本的买卖。周地主心里恨道:“杨木真不是个东西,将自己的女儿冻成这样。”
“起来!”周管家上前踢了小红一脚。小红想起来,可是,她的脚根本就不听使唤。她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管家。管家见她敢拒绝自己的命令,再次恨恨地踢了她一脚。眼泪瞬间从小红眼里溢出,因为,她被踢痛了。管家踢的是她的脚。管家想再踢时,一位穿着富贵的男子上前,阻止了管家的暴行。周管家一见来人,凶横的面孔瞬间收起,立即换了一副谦卑的奴才相,躬身说道:“二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家二爷周进宝,他蹲下身将小红扶起。可是,小红的双脚是僵直的,根本使不上力,站不直走不动道。周进宝抱着她放到座椅上,然后使劲搓着自己的双手,待双手变热后,一手抓住小红一只脚踝,另一手搓着她的小脚、膝盖,开始搓得慢搓得轻,到后来越搓越快越搓越重。
眼前这个人年龄相当于自己的二哥,但是,他的脸很白,手也很白,穿的衣服华丽富贵但是并不臃肿,他很认真地搓着她的双脚。小红不仅手脚冻僵了,身上也冻僵了,甚至连表情都冻僵了。她全身只有牙齿是能活动的,因为她的牙齿一直在打颤。
周进宝只顾着给小红搓脚,根本没心思想别的。搓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扶小红下椅子,看看她能不能站立。小红颤抖着身体,弯着腿站立着,虽然双脚在不断颤抖,但是,她的关节有力了些。见如此,周进宝放心了,他开心地看了小红一眼,发现她的牙齿在颤抖,发现她还是个孩子。周进宝重新将小红扶到椅子上坐定,他脱下自己的棉衣穿在小红的身上。棉衣长得落到了小红的膝盖上。
“能走几步吗?”周进宝温和地问道。
小红点了点头。
于是,周进宝就扶着小红在厅堂走了几步,虽然小红大半身体重量都落在周进宝双臂上,虽然她的双脚依然僵直,但是,她的脚并没有冻死,还能略微活动。于是,周进宝就扶着小红走出厅堂,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走。走路是活动血液和经络的最好的办法,而别的手段都可能不同程度地伤害经络。
那个下午,周进宝就一直扶着这位姑娘一圈圈地走,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当小红身体暖和,双脚能灵活走动时,周进宝才放开小红,让她自己走,他在边上跟着。
“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
“你原先叫什么名字?”
“杨芙蓉。”
说出“杨芙蓉”三个字的时候,小红侧过脸对着周进宝浅浅一笑。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眼睛又大又黑,虽然芊瘦,但是身材修长挺拔。突然间,周进宝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就像清晨起床推开窗户发现窗外覆盖洁白的大雪,又像苍茫的雪原突然间见到一株盛开着的梅花。
这是二十多年来,生活在周府的周进宝第一次看到人世间最美的笑。突然间,一首乐府诗词脱口而出:“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虽然觉得好听,但是,杨芙蓉根本不知道这首诗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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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31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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