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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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地-上
《抗战·大地》
6336字

  1

  杨振西、杨振南回家了。杨振西空着手回家,杨振南则是扛着一副铁犁、两把锄头、四把柴刀、一把菜刀,大小各一铁锤回家。杨振西是去烽县找活干,数个月杳无音信,年关回家。杨振南是去外乡学打铁,学艺三年,年关背着一堆铁器回家。

  杨木坐在厅堂西侧屏风下的一把凳头上抽旱烟,长子、二子在前站着,等着老头子发话。杨木看了地上二儿子摆得整整齐齐的铁器,再看一眼大儿子地上放着的破行囊,除了更脏外,与出家时一模一样,只有一套换洗衣裳。

  杨木不轻易发话,但是两个儿子从老头子抽烟的状态可以看出父亲的心情好坏。如果所吐的烟平稳,则说明老头子心情平稳;如果所吐的烟停了,说明老头子在思考;如果大口吐着烟,说明老头子在发火。此时,老头子的烟停了,但老头子依然含着烟枪铜嘴,一只手举着烟枪。

  “出师了?”杨木突然问道。

  杨振南赶紧答道:“师傅说我可以自立门户了,还送了我一对铁锤。别的这些铁器是我买的铁,借用师傅的铁匠铺打的。这把铁犁是我节省下的钱铸的,家里的铁犁磨得快不行了。”说完,杨振南静静地站着,等着老头子问话。

  杨木没再问二儿子问题,而是转向大儿子,问道:“振西,你呢?”

  杨振西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答道:“我挣的钱都花了。”

  杨木从嘴里取出烟枪,一只手提着,他眯着眼看着大儿子,问道:“挣了钱?挣了多少钱?”

  杨振西歪着头答道:“记不清了。”

  杨木没有再问,他起身走进厨房,告诉妻子晚上只做三人的晚饭。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三碗饭,杨振西面前是空着的。张氏想将自己吃的给大儿子,但是慑于当家的威严,她不敢,只好低着头忐忑地吃饭,心里全惦记着儿子振西。

  杨振西并不生气,而是安然地看着大家吃晚饭。等大家都吃完了,杨振西也从饭桌站起,与家人围着火炉烤火。

  父子三人在烤火的时候,做完家务的张氏只能在圈外坐着纳鞋底,虽然还有一个位置可供烤火。

  杨振南见父亲气顺了,于是,向父亲请示道:“爹,我想在村里开个铁匠铺,农闲时打打铁,您看行吗?”

  听了这话,杨木没有表态,杨振西倒先说话了,“咱村还有多少人买得起铁器?要开,到镇里开去。”

  杨振南看了一眼父亲,见爹不说话,于是说道:“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可是,镇里已经有三家铁匠铺了。而且我刚出师,手艺不精,怕在镇里吃不开,先在村里练练手。咱村打铁器的人少,但总有。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挑着风箱,各村各落走着,多少也能接些活。当初,师傅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听了这话,杨木的眉头舒展了些,但依然没有说话。

  杨振西依然很不以为然,说道:“这能挣几个钱?要做事,就做大的。”

  杨振南不好反驳大哥,只好看着爹,等待爹裁决,但爹久久不说话。炭火完全熄灭,火炉完全变冷,各自回房睡觉前,杨木依然不表态。

  杨木夫妻俩睡一个房间,房间靠近厨房,较为温暖。杨振西、杨振南睡外间,兄弟俩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各人都只是脱了外衣,外衣盖在被子上。

  穷人就怕冬天,除了缺粮外,睡觉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躺下后,人变得更冷,那单薄僵硬的被子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兄弟俩一上床就相互挤在一起,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这样暖和。

  但是杨木和妻子却不一样,夫妻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互相不能贴近,一贴近,杨木就拿脚踢妻子。只有在过夫妻生活时,杨木才贴近妻子。当然,两人年轻时并不是这样。生活越是坎坷,夫妻间磕磕碰碰就越多,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越大。

  次日,杨木安排两儿子农活后,他自己收拾一下就出门了。他穿的是一身过年才穿的衣服,戴的不是斗笠,而是帽子。这身打扮,准是去镇里。

  出人意料的是,杨木竟然去找周八两,而且邀请周八两随他一起去镇里。周八两之所以同意,是因为杨木手里提着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烤得喷香的红地瓜作为二人午饭。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个烤地瓜就像黑白无常手里的白藩,地狱都得跟着去。

  一路无话,到了庆丰镇,来到周府。看门家奴一看,一人倒像个农民,另一位穿着棉衣的就像是乞丐了。家奴正要轰走二人时,杨木提起了手里的一包东西,说是要孝敬周老爷的。自古以来,没人会赶送礼的,地主家奴才也一样。在奴才带引下,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正前厅。

  周地主依然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他依然穿得像虫蛹,浑身只有脖子眼睛能转动。

  “周老爷,托您的福,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小的孝敬您的,请笑纳!”杨木双手举着一包红蔗糖。

  周地主的脸色瞬间变得舒展有光泽,他努了努嘴,一边的小红立即上前,从自己父亲手上接过这包红糖。杨木趁机看了一眼女儿,发现她活脱脱变了一个人,就像年画中的神仙,光彩亮丽。从女儿的走姿看,她依然是姑娘身,这大出杨木意外。

  周地主闻了闻纸袋,惦了惦斤两,高兴地说道:“杨木,你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厚道人,老爷对你很赞赏。”

  “谢老爷!小的一家大小,全赖老爷恩赐,方才衣食无忧。如蒙不弃,小的一家老小愿意为老爷当牛做马,以报老爷大恩。”说着,杨木的头叩到了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清脆无比。

  杨木的话比他赠送的红糖还甜,周地主听得眉开眼笑,两颗镶金的门牙难以掩饰地暴露出来,金灿灿的甚是惹人羡慕。

  杨木抬头自然看到了这两颗金牙,见周地主灿若桃花,赶紧趁机说道:“老爷,小的想多租几亩地,来年若丰收了,定当提着礼物来孝敬老爷您!”

  周地主一听此话,两片嘴唇慢慢收缩,最终像鸡屁股一样将他上下两排牙齿包得严严实实。

  “地主家的田地也是有限的,岂是你想租就租?”周地主一脸冰霜地拒绝道。

  杨木心想,租谁不是租?

  但是地主却不是这样想,地主绝不想看到的是哪家佃户年年丰收,慢慢做大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佃户吃不饱饿不死,才是地主最愿意看到的景象,因为这样更加便于控制。人肚子饿的时候,是最愿意听话的。所以,周府上下的佣人奴仆,没有一餐是吃饱的,三分饱就够了。如果丫鬟能混到小妾,是可以吃到五成饱的。当然,周地主也严于律己,他餐餐只吃八成饱,因为他要留着吃的兴趣继续下一餐。吃太饱是容易对食物失去兴趣的。

  “家有三子,都到婚娶年龄。田不够种,粮不够吃,房不够住。求老爷开大恩,再租三亩五亩,以渡难关。”说着,杨木再叩了一头。

  周地主只是斜着眼看着,心里在盘算着租或不租。

  周管家却上前张嘴帮腔道:“杨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爷家的地又肥又沃,镇里百姓都靠租种老爷家的地过活。你多要三亩五亩,你家是富裕了,可别家地就少了,就得喝西北风了。你能如此自私贪婪,老爷却不能。老爷是大善人,他得像菩萨一样让镇里百姓雨露均沾,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穿暖衣。”说完,周管家退后一步,谦卑地稍稍弓着腰。

  周地主一听管家的话,人才啊!于是,周地主腰也直了,脖子也挺了,脸也端正了,整个人瞬间升华了一般,俨然以大善人自居,义正词严地说道:“杨木,老爷我要顾大家而非你一家,这个道理你可懂?”

  “小的自私!小的贪婪!小的惭愧!”杨木跪伏于地,不断自责,心里却直骂这管家王八羔子,痛惜这一包红糖白白喂狗去了。

  眼看没戏了,不料事情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只见周八两弓着腰,舔着笑脸来到周地主面前。靠近一丈之处,周地主就闻到了周八两身上酸腐恶臭,脸上眉头不由层层皱起。周八两却不识趣,再靠近周善人一些,双手抱拳,求道:“还请老爷答应他。”听了此话,周地主迟疑地看着周八两。周八两适时地往后退,重新站在杨木身旁。

  “杨木,念你勤劳忠厚,对老爷我也极为孝敬。既然你家有实际困难,老爷若袖手旁观,也显得老爷我不近人情,有违善心。这样吧,老爷将家里自留地拨出五亩,租你一年,若能及时还租,再延续一年,如何?”周地主眯着眼睛问道。

  “谢老爷厚恩,谢老爷厚恩,老爷真是菩萨心肠,大善人,大善人!”说着,杨木动情得几欲泪下,连叩了数个响头。

  “只是,你若还不了租金,那如何是好!”周地主极其担忧地说道。

  “定还得了!定还得了!”杨木抬起头,恳切地求道。

  周地主不说话了,他闭上了眼睛,久久不张开,好像在做艰难的决定。

  周管家虽然像周老爷肚子里的蛔虫,可是,这回他实在猜不透老爷是啥意思,所以,他只是盯着老爷的脸看,并不作声。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杨木圆睁双眼,死死地盯着周地主的眼睛,希望周老爷睁开眼时给的是肯定的答案。然而,周地主始终没有睁眼,他好像睡着了。

  “老爷,杨木愿意拿他家的两亩地作为抵押!”周八两突然出声说道。

  一听此话,周地主终于睁开了眼,他的小眼睛像老鼠般贼亮。一看到这眼神,杨木浑身都哆嗦起来。这一回,轮到的是周地主在等待杨木做决定了。

  虽然是严冬,但是,杨木头上渗出了汗水。

  整个厅堂只有一个声音,周地主家厅堂立着的西洋挂钟的声音,无比响亮,一声又一声,声声击在杨木的心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周八两躬身,给周地主施了一礼后拉着杨木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一刻,杨木突然答道:“我愿意!”

  “很好,有诚意,是做大事的人!”周地主连连夸赞道。

  当周管家拿着拟好的契约来到杨木的面前时,杨木额头的汗水涔涔滴下,他的心在颤抖,他的手直颤抖。周管家一把抓住杨木的手往印泥一戳,抓起他沾满印泥的拇指就要往契约一按。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爹”!杨木大梦初醒,可是,他的拇指早已按在契约上了。

  杨木几乎是被周八两拖着走出周府的,他像个大病后的人虚弱得走不动道。走出周家大门,杨木突然跪倒在道上,对着苍天叩头祈祷道:“老天爷啊,求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周八两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的脖子缩在棉衣衣领内,他歪着头看了苍天一眼,心里却不是敬畏不是祈祷,而是在骂,骂天气太冷了。周八两没有地,也没干过农活,所以,他从不靠天不靠地吃饭,正因为如此,他从不对天地怀有敬畏之心。他瞧不起杨木,虽然他比杨木更穷。之所以瞧不起,是因为杨木没文化没知识。

  所谓瑞雪兆丰年,接近年关,还不见下雪,来年必定是灾荒之年。

  2

  数日来,杨木都是在地里徘徊,旱烟一管接一管地抽着。除了自己那两亩地,早先租的三亩,现在又租了五亩,连起来,整个山谷都是自己家的地。如果不是租的,都是自己家的,那就不是发愁,而是见着这些地就会发笑,梦里都要笑醒。如果还不了这八亩地一年的地租,自己那两亩地就得作为地租拱手送给周地主。

  杨木要租这些地,原因很简单,这些地原本就是杨家的,但是,逐渐都被周家侵吞了。虽然周家没有断路断水,但是杨木那块地被夹在中间,雨天被涝晴天被旱,产量极低。杨木要租这些地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手里有了钱,有钱就能买种子。只是,没有耕牛的情况下,要耕种这些土地,父子三人够忙活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后,杨木当着全家人的面终于宣布了租地的消息。

  话音一落,杨振西就反对道:“爹,家里没耕牛,你想把我们兄弟俩当耕牛使唤啊?”这两年来,杨振西年龄越来越大,可是他爹从不提起他的婚事,所以他怨气也越积越深,顶嘴的也越来越多。

  杨木没有看大儿子,而是严肃地说道:“我们家的光景就在此一举,成,努力三年,你们兄弟二人都能成家立业;不成,莫说三年,就明儿一年,我们那两亩地都得赔给周地主家,就像你们大伯堂伯堂叔结局一样。”说完这话,杨木方才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杨振南自小懂事,长大后勤劳肯干,不仅学了一门手艺还为家挣了些生产工具,是村里极为优秀的后生。远近说亲的络绎不绝,只是被好吃懒做的大哥在前挡着,所以,至今娶不了媳妇。他站起身,说道:“大哥,咱兄弟俩年轻力壮,吃得了这番苦。若丰收了,嫂子也就进门了。”

  杨振西看了一眼二弟,怒斥道:“你以为地主家的地好种?爹租的那些地是水稻地,正常年份正常产量,租金要占六成;遇到丰收年,也要占五成;万一遇到灾荒年,旱灾水涝,全部收成给地主家还不够。这么大的风险,能指望得上吗?”

  见父亲不答话,杨振南答道:“账可不能这么算。应该说,如果年景正常,我们家可以从租来的土地中挣到四成收入;如果年景好,我们则可挣到五成收入;即使遇到灾荒之年,虽然白干了,可是,我们贴的也只是劳力。爹租这些地,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周地主的性格是,看不得别人好,所以,他租给各家各户的地都是限量的。爹好不容易租来这么多地,我们应该好好耕种,争取好收成。”

  二儿子的话像一股春风,温暖着杨木,他赞赏地看了二儿子一眼。

  杨振西却不买账,讥讽道:“爹,这就是你卖女儿的原因?巴结地主,让他租更多地给你?”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杨木黑着脸直直地看着长子,过了很久才说道:“你若有本事,你就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回来,永远!”

  振西“哼”了一声,脸现不屑之色。

  那个晚上,杨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活干得少了干得慢了,大儿子也经常不听他的话了,他的权威受到空前的挑战。作为家庭的领导者,他必须带领大家前进,否则,整个家将烂成稀泥。虽然大儿子不听话,但是,杨木不能跟他翻脸,因为,家里少不得他这个劳力。

  先前杨振西干活是把能手,只是年年辛苦,日子却一年不如一年,这几年来懈怠了,不愿再干了,成了村里浪荡货色。

  杨木决定从积蓄中匀出几块银圆,给大儿子订一门亲,也许,这是解决父子矛盾,重新唤起儿子劳动热情的唯一办法。想到这,杨木踢了妻子一脚,说道:“明日,找一媒婆。”张氏迷迷糊糊中被男人踢醒,只听到“媒婆”二字。

  媒婆穿得要比普通人好,她手里永远拿着一块手帕,因为说媒是费口水的活,少不得要擦擦嘴。再有,说媒又是说谎的活,少不得借手帕遮掩遮掩表情。冬天事少,且家家户户临近年关都缺粮缺钱,正需要嫁女儿以缓家庭经济压力,所以,这个时节正是媒婆活动的活跃期。

  刘媒婆一到杨家,一听说是为振西找媳妇,心先凉了一半。说媒不成功,这是白忙活,除了喝口茶弥补一下浪费的口水外,是捞不到任何好处的。刘媒婆撇了一下嘴,说道:“哟,不早说,我家里衣服还未洗呢。”说完,刘媒婆放下茶杯,起身就要走。

  坐在火炉旁的杨木咳嗽了一声,用烟枪敲了敲火炉。

  张氏会意,立即拉住刘媒婆,好言说道:“村里不行,你到外村帮忙看看,事成了,多给谢礼,成吗?”

  刘媒婆犹豫不决,久久站着,看得杨振西火起,他“呼”地站起身,走到刘媒婆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骂道:“狗眼看人低,你信不信我自个找个媳妇给你看,信不?”

  刘媒婆却不怕,因为世上没有打媒婆的道理,她冷笑了一下,说道:“我信,我咋不信?所以啊,就不必让我这老婆子劳神费腿了。”

  杨振西既然自己话已说到如此份上,自然不好抓住人家衣领不放,所以他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刘媒婆走出厨房。

  张氏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杨振西却很不以为然,说道:“迟早有一天要让看不起我的人跪在我面前!”

  一听此话,杨木终于忍不住骂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当土匪啊!”

  张氏走出厨房,小跑着追上刘媒婆,一个劲地道歉说好话。村里除了土地公不能得罪外,就媒婆不能得罪,因为媒婆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杨家三兄弟还等着娶媳妇呢。

  刘媒婆受不了刚才这口气,借机数落道:“不是我说你们家振西,全村人都在背后说他,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他?嫁给他还不如嫁给地主土匪,好歹人家还能给口饭吃。你们家振西能给啥?你们家条件原本不差,如果是振南,我一定帮你家这个忙。振西是真没办法。”

  张氏坚决地说道:“这可不行,如果先给振南娶了媳妇,振西就更难娶到媳妇了。你一定要帮我们家这个忙,哪怕女方条件差些,只要不瘸不瞎就行。”

  刘媒婆借坡下驴地说道:“傻子要吗?咱村就有个,相貌还挺俊,估计生娃是没问题。”

  张氏尴尬地答道:“你说笑了,梅子疯疯癫癫的生活不能自理,我们家振西还不至于落到要娶一个疯女。”

  刘媒婆见对方竟然敢驳斥自己,声音一下拔高,说道:“疯子?只有疯子才会眼瞎了嫁给你们家振西!”

  虽然多番侮辱,但是张氏始终保持着求人办事的良好态度笑脸相向。刘媒婆一是为了挣钱,再是被张氏诚意感动,她终于点头答应帮振西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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