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杨家村到庆丰镇有四十里。
牛走得还不如人走得快,但是杨木选择牛车却不是图快,而是图面子。牛车意味着杨家有牛,有牛就意味着杨家可以租更多的田地,可以成为地主家的佃农。佃农是比完全没有生产工具的雇农高一等级的。
杨家的牛是黄色公牛,虽然彪悍,但是从牙口来看,这头牛已是垂暮之年。如果是母牛,如果是能生育的母牛,杨木就不需要担心膝下三子娶不到媳妇。可惜,这是公牛,而且是垂暮之年的公牛。这只黄牛的命运同样牵系着杨家的命运,所以,杨木将自家黄牛看得比对家庭任何成员都更重要,对它照料得也极为周到细致。
杨木走得并不快,他随黄牛的步伐走。
走路不冷,坐着的反倒冷。
以前,杨芙蓉视坐牛车为有趣有面子的事,他爹也曾不止一次地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就能坐上牛车。如今,杨芙蓉终于坐上了牛车,而且是穿着美丽的衣裳,可是,她感觉不到喜悦,只觉得冷,无比地冷,冷得直哆嗦。
杨芙蓉想下车走,可是,她知道她爹的脾气,让她坐着她就得坐着。
荒野中的衰草一片银白,虽然冰霜单薄,但是依然将枯枝败叶冻得弯了腰,就像她和她爹都佝偻着身体,尽量将身体缩成一团。走到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到父女俩身上时,此时不是暖和而是更冷,霜风呼呼地吹到脸上、身上,穿透单薄的衣裳,寒彻肌骨。
杨芙蓉浑身哆嗦得像拨浪鼓,牙齿直打颤。
杨木自然知道女儿很冷,可是必须忍着,生活的苦永远比身体承受的苦要苦得多。女人一辈子,只有两次被人抬着,一次是出嫁,一次是出殡。自己没有本事,不能让女儿坐着花轿上婆家,那就更不能让女儿走着上婆家。好在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这让杨木稍微心安些。
走到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的时候,庆丰镇就在眼前,然而,杨木却停下了脚步,从车上取下草料,喂起牛来。等老黄牛吃完草料,杨木才从怀里取出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女儿,自己吃另一半。
杨芙蓉的手僵硬得不能收缩,只好用手掌接了半块窝窝头,捧着吃。
天是如此蔚蓝,阳光是如此刺眼,可是天气却如此寒冷。
往年这个时候,白雪皑皑,今年快到年关了,却不见一场雪。
阳光下的杨木,脸如松树皮,纵横开裂。吃完这半块窝窝头,杨木牵着牛车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多了,路人纷纷回头看着车上穿着红衣的女子,虽然头巾包着大半的脸,但是从眉眼中依然可以看出她是个清秀的姑娘。
到了庆丰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街上走的大多是穿着棉衣的戴着帽子的男人,这与村里人衣衫单薄的情形截然不同。街道又宽又平坦,房屋红墙黑瓦。街道两边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店铺,店铺里摆满见都没见过的货物。
杨芙蓉被眼前繁荣景象深深吸引了,她是第一次来镇里,如果有机会再回杨家村,她一定要跟自己的娘好好说说镇里看到的一切。
由于街道上人多,杨木不是牵着牛绳而是抓着牛鼻环,生怕老黄牛受惊伤人。
穿过街道,走过宽敞但却寂静的长巷,杨木终于来到一处大宅门前,门前两尊石狮,石门槛高一尺,两扇大门又高又宽又厚,大门两侧各有一铜门环。大门是敞开的,门外站着两位护院仆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打扮,他们拦住了杨木的牛车。
杨木停下牛车,上前对两位护院恭敬说道:“小的杨木,特来给周老爷献礼的,烦请通报一声!”
护院看了看牛车,又看了看牛车上穿着红衣服的姑娘,猜疑地看了杨木一眼,见他满脸巴结之色,大声说道:“等着。”
过了一会儿,护院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富贵的女子,看了她的穿着打扮,杨芙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乞丐,不由拘谨起来。女子上前,审慎地看了一眼杨木和车上的姑娘,然后说道:“跟我来吧。”
杨木将牛车安置在大门外,父女随同女子进入周家大宅。
走进大门,围墙内是个宽大无比的院子,院子地面全是又厚又硬的地砖铺成。院子左右分东厢西厢两排房子,院子中左右两侧分别种有两株大香樟木,正面是正房,巍峨耸立于前,令人自愧不敢进。
杨木父女心怯地随着女子进入门槛极高的大门,见到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爷坐于厅堂太师椅上。他戴着狐狸皮帽,耳朵戴着花鼠皮耳套,黑色棉衣、黑色棉裤,黑色棉鞋,手上还戴着棉手套,整个人被棉衣棉裤棉鞋包裹得犹如虫蛹,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唇上留着稀疏的八字胡,下颚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棉衣领子高耸着,将他脖子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便是庆丰镇大地主周千钧周老爷,他身边侍立着的是管家周有才。
一见周千钧,杨木立即拉着女儿一齐朝周千钧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你就是杨木,有何礼物要献给本老爷啊?”周千钧无比得意地问道。
“小女芙蓉,今年十五岁,如老爷不嫌她貌丑,想献给周老爷,侍候周老爷!”杨木卑微地说道。
听了这话,不仅周千钧大出意料之外,女儿杨芙蓉更是大惊,她惊诧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位包得像虫蛹一样的老人,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献给我?白白献给我?”周千钧抑制住喜悦的心情,冷静地问道。
“正是,如果老爷不嫌弃的话。”杨木无比坚定地答道。
周千钧转头看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女子,她身材纤瘦,但是身材修长挺拔,眉目清秀,看上去像是位不错的女子。
周千钧站起身,慢慢走到杨芙蓉面前,摘下手套,弯腰,解开她头上围巾。
杨芙蓉又惊又怕又羞,不由低下头。
周千钧用手托起杨芙蓉的下巴,细细看着此女之脸,见她瓜子脸,唇红齿白,长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俊俏无比,不由大悦,一时不舍移目。
杨芙蓉被看得惊恐地闭上眼,只盼他赶紧离开。
闭上眼睛后,杨芙蓉更显闭月羞花。周千钧吞咽了一口口水,转身问杨木:“你当真愿意将你女儿白白送给我?”
“真愿意!”杨木再次确认道。
周千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立不动的管家,见他脸上也是一副猜疑之色。
周千钧踱步坐回太师椅,叹了口气后,为难地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年景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养闲人呐!”端起茶杯喝茶的时候,周千钧利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杨木一眼,想从对方神色中看出他到底是何居心用意。
“小女粗活细活都能干,放在府里当个丫头,也不白白浪费粮食;如果再能得老爷恩宠,收纳为妾,也是她一生福分。”杨木卑微地说道。
周千钧见对方始终不肯透露底线,于是,朝管家挤了挤眉,管家会意,回内堂。
过了少许,管家拿了一张卖身契,手里还揣着五块银圆。管家走到杨木身前,说道:“你要有意卖女儿,周老爷大发慈悲之心,就圆了你的心意。不过,你得签了这份卖身契,从此你的女儿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与你再无关系。这是五块银圆,高于别家一块。你要签就签,不签就领着你的女儿赶紧离开,周老爷绝不勉强。要签的话,可得看清楚了,白纸黑字。”说着,将猩红的印泥伸到杨木面前。
杨木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心咬咬牙,他抬起头,伸出右手拇指往印泥一按,举起拇指正要往卖身契上按印时,他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声音,“爹!”杨木转头一看女儿,一狠心,按上手印,又跪着平举起双手。
周管家鄙夷地将五枚银圆扔到杨木的手心上。
“谢周老爷!”杨木收了银元,再次叩头拜谢。
“你走吧。”周千钧威严地说道。
杨木站起身,没看一眼女儿,转身就走。他的身后再次传来女儿绝望的声音,“爹!”走出正厅,穿过院子,抬脚跨过高高的石门槛时,杨木跪麻的脚被绊一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杨木牵着牛车走了,他不是往杨家村走,而是往烽县方向走。杨木要到另一个叫燕云镇的地方,将老黄牛卖了,他想用卖女儿卖黄牛的钱,买一头小母牛。这是杨木一生最大一笔买卖,如果成功了,杨木将会养更多的牛,租更多的田,买更多的地,他的心愿是重新当一回地主。
杨木曾经无数次想过,用小女儿给大儿子换一个媳妇。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杨家只能越过越穷,因为杨家的人会越来越多,吃饭的嘴也会越来越多。将女儿卖给周地主,这是杨木想了又想,算了又算的一笔买卖,他成功了。
接下来杨木要做的是,卖了这头跟他相处了十余年的相濡以沫的老黄牛。
4
到了燕云镇,天已黄昏,牛市上鲜有买主,几头牛在寒风中站立着,发出“哞哞”的叫声。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牛市,杨木曾经来过这里,见倒卖得很快,不想今日站到天黑,也不见一个买主上前询问。
眼看别的牛都被主人牵走,杨木不想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于是,追上前,对一位卖主说道:“老乡,打听一下,这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那位停下身,转过脸说道:“我也是外乡的,正愁没处落脚呢。”
杨木失望之余,又心生希望,于是说道:“既然同是外乡,不如结个伴吧,找个能挡风的地方,生堆火,熬过这一夜。如何?”
那位答道:“好。”
于是,两人牵着牛并肩前行,摸着黑,找到一处破落的院墙,在墙角生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杨木发现,对方竟然是青壮年,三十出头,比自己大儿子大不了几岁。经介绍,对方是白洋镇人氏,姓廖名三保。杨木见对方的大黑牛年龄轻体力壮,不由好奇地问道:“兄弟,你这牛能耕十年田,为啥舍得卖掉?”
“我爹今年不幸走了,家里只有一位老娘,佃户日子不好过,租税高,想卖掉牛,带我娘投奔我娘舅去。”
“你娘舅在哪?”
“在县城,他开着一家面馆,正需要一位伙计。”
“县比镇强,镇比村强。有这样的娘舅,真是你的福气。”
杨木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个窝窝头,递给廖三保一个。廖三保婉拒,杨木硬是把窝头塞给廖三保,说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填填肚子。”廖三保只好接了,一咬,并不僵硬,正是怀里暖着的缘故。吃了这窝窝头,两人话多起来,杨木告诉廖三保自己家里有三子,如果以后有机会,帮忙提携提携。廖三保自然是一口应承。
一夜平安。
天亮时,两人红着眼睛,将牛牵到牛市。
到了牛市,杨木将牛牵到离廖三保远一点的地方,因为对比之下,他的老黄牛简直太老太瘦了。
到了中午时分,依然没有人过问,杨木肚子饿得咕噜噜地叫。恰好此时,廖三保空着手过来,递给杨木一个大白馒头。几番推却后,杨木接过了馒头,咬了一口,直赞好吃。廖三保帮忙杨木吆喝了一会儿,终于招来一卖主,经过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终于以两块银圆的价格将老黄牛卖掉。
买主牵走老黄牛的时候,老黄牛不舍地频频回头,“哞哞”地叫着。杨木红着眼看着对方将牛牵走。
二人分手时,廖三保将自己娘舅家面馆的地址告诉杨木。
口袋中突然多了七块银圆,杨木突然觉得满大街所有人都像贼寇般地在盯着自己。杨木神情紧张地一头头牛看去。集市上卖的全是公牛,因为谁都不会傻得卖母牛。杨木要买小母牛的愿望落空了。
就在杨木失望之际,他发现墙角边有一地摊,地摊上摆放着的是一堆带着毛的牛肉。杨木一看就知道这是母牛,再一看肉的厚度就知道这是难产死掉的母牛。
杨木上前,低声问道:“老哥,牛犊子还活着吗?”
那位老乡一见被人揭穿了,脸色慌张,低头不语。
杨木上前纠缠着问道:“是公是母?是死是活?”
那位老乡见对方不是来拆台的,只好低声说道:“母的,半死不活,唉!”
杨木能够理解这位老哥的心情,家里死了一头能够生仔的母牛,这对任何家庭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灾难,全家可能立即陷入困境之中。
“老哥,这年头,谁有钱吃这个啊。如果信得过老弟的话,还不如抓紧时间救活那小犊子。”杨木尽力劝慰道。
在杨木的劝说下,这位老乡收了摊,拉着这一大车的牛肉往回走。杨木拉着自己的牛车紧紧跟着。老乡见他紧跟不舍,不知其意,停下车,问道:“我不卖了,你还想咋地?”
杨木只好解释道:“我想看看你那小牛犊子。”
老乡一听,大怒,说道:“有啥好看?你嫌我还不够惨不是?”
杨木赶紧解释道:“老哥,你误解了。我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们村母牛产仔,都是我帮忙接生的,照顾小牛犊子也有些经验。”
老乡一听,脸现喜色,说道:“难怪,一眼就被你看出这是母牛肉。”
急急赶了数里路,来到一个小村。放下手板车,老乡就急急带着杨木来到牛圈,发现尺来厚的牛粪中躺着一只血淋淋的小牛犊,闭着双眼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木不顾牛圈肮脏,脱下鞋子,卷起裤腿,走入圈中,蹲下身,轻轻掰开牛犊眼睑,细细看着。
老乡站在身后,紧张地问道:“咋样?”
杨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说道:“活着!”
一听此话,老乡高兴得抓住杨木后背衣服激动得身体直发颤,嘴里说不出话。
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响,杨木一回头,发现,老乡倒在牛粪中。他太焦虑了,听到小牛犊还活着,惊喜过度,一个眩晕,便摔倒地上。杨木让老乡就在牛粪中躺一会儿,他太需要休息了。
这天晚上,杨木没有回去,而是住在老乡家,顺便帮他照料产后不久的牛犊。从别的产后母牛挤了些奶,杨木细心地一口一口喂着小牛犊,就像喂自己的婴儿一般。第二天,第三天,杨木依然没有走,他不放心别人喂它,因为小牛犊太脆弱了。
看着杨木悉心照料的样子,老乡感动了,他跟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将小牛犊送给杨木,条件是,小牛犊长大生仔时,头胎无论公母,必须送给他。杨木惊喜地接受了老乡的条件。
老乡姓吴名保生,他所住的村庄名叫西山村,这是燕云镇通往烽县的必经之路。当杨木抱着牛犊离开的时候,吴家人不由心生疑虑,对方能信守承诺吗?吴保生什么话都没说,他送杨木一直送到村口。
这天傍晚,杨家村的人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杨木身上套着牛车绳索,穿着单衣,怀里抱着一只小牛犊子,他身上别的衣服全覆盖在牛犊子身上。杨木没有理睬任何人,他要做的是急急赶回家。
张氏等了五天四夜后,结果当家的卖了女儿和老黄牛,换来的是一头孱弱得奄奄一息的小牛犊。
一到家,杨木就让妻子拿着家里的粮食跟村里人换牛奶,而且挤下的牛奶必须用奶瓶装着藏在怀里温着。
看男人喂牛犊吃奶时,张氏小心地问道:“这能养得活吗?”
一听此话,杨木回头瞪着妻子,怒骂道:“你死了,它还活着!”
张氏被骂得不敢顶嘴又不敢离开,只好在一旁小心地侍候着。
喂完牛奶,见妻子委屈的样子,杨木只好说道:“别看它现在身体弱,长大后一定是一头强壮无比的母牛。”
张氏自认为是生仔能手,听不得当家的夸别的女人,夸母牛也不行,不服气,忍不住顶嘴道:“你咋知道?”
这回杨木倒不生气,说道:“当初我看你就没看走眼。”又说道:“这宝贝疙瘩生命可顽强着呢,母牛难产死了,它依然顽强地活着,难得,难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氏听了,同情地看了小牛犊子一眼,不再为刚才挨骂而生气了。
夜晚夫妻二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时,张氏终于忍不住问道:“芙蓉,芙蓉嫁谁家了?”
杨木志得意满地问道:“你想她嫁谁家?”
张氏怯怯地问道:“不会是卖给窑子吧?”
杨木像屁股被扎了一针似的从床上弹起,一把抓住妻子的脖子,怒骂道:“你这死娘们,你这死娘们,一天到晚没有一句好话,你真是不想活了!”
张氏脖子被掐得气短直咳嗽,等当家的松了手,她气急地咳着,缓了一会儿,说道:“你不知道你有土匪心?你不知道你有土匪心肠?”
黑暗中,杨木再次抓紧了妻子的脖子,一用劲,妻子嘴里立即发出咔咔的声响,一松手,又是一阵咳嗽。等妻子安静一会儿后,杨木骂道:“死娘们,三天不打,上屋揭瓦。”杨木重新躺下,见妻子久久坐着,一把将她拉进被窝里,拉到自己怀里。
张氏所有委屈一并爆发,低声抽泣起来,眼泪流进鼻子里,鼻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杨木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道:“女儿嫁给了周地主。”
一听此话,这回换到张氏一下从床上弹起,大声质问道:“什么?你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地主?你还有没有良心?”
杨木躺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得意地答道:“你想嫁,人家还不要呢。地主怎么了?地主不是人啊?你是没见过地主家,地主家的丫鬟都比我们家过年吃得好穿得暖。我祖上就是地主,你怎么也嫁给地主?”
“我吃了这么多苦,还要让女儿吃!”张氏讥讽道。
杨木被妻子一顿抢白,鼻子呼呼冒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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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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