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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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女-上
《抗战·大地》
5720字

  1

  这是个寒冷的冬天,万物不生。

  田野被耕耘一年之后,如年衰的老牛,在冬日里沉沉昏睡。水田里的水干涸了,稻草根茎低垂着头,田埂上枯萎的衰草脆弱得一踩就碎。

  冬天的田野是寂静的,偶尔有一只饿昏的田鼠从洞里爬出,在衰草哀根中寻觅食物,尽管它嗅着鼻子贴近了地面,但始终找不出一粒粮食,甚至有点水分的草根。

  田鼠怀抱着希望走得越来越远,它的眼前犹如衰草连天的荒野,每走一步都有迷失的风险,可是,它毫无顾忌,因为鼠洞除了能提供遮风挡雨外,就如一墓穴。再不出来寻找食物,田鼠只能饿死在洞中。

  寒冷、阴暗、饥饿、孤独——

  田鼠已经对漫长的冬天忍无可忍了,虽然它的步履有些蹒跚,虽然洞外更加寒冷,但是,强烈的求生欲望在指引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如果土如果腐烂的根茎能成为食物,田鼠的洞府将越变越大,它可以无忧地足不出户,可是,这只是如果。

  就在田鼠累得走不动,停下喘息的时候,它听到了一声异响。

  田鼠掉头就跑,奔跑中,它慌不择路。

  周身的声音也跟着响亮起来,震得小老鼠的耳膜一阵阵发聩,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战栗。

  田鼠有点后悔了,它不应该随意出洞,尤其是在大白天。

  鼠洞,多么温暖的地方,那是自己成长的摇篮,是父母留给自己最宝贵的财富,可是,它在哪里?它在哪里?

  就在田鼠离它的洞口咫尺之遥时,一只脚踩在田鼠身上。

  世界突然变黑了,寒冷、饥饿、恐惧瞬间不见了,只剩下不舍。

  田鼠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只干瘦的田鼠,但对农夫来说,任何大小的田鼠都是他们的敌人,因为田鼠总是偷食他们田里的种子、作物、粮食。

  杨木抬起脚,看到了田里那只尾巴比身体长数倍的田鼠,它一动不动地匍匐在田里。杨木蹲下身,抓住田鼠的长尾巴,将田鼠提溜起来。

  老鼠的四肢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杨木下脚力道恰到好处,既了结了田鼠的性命,又未将它的内脏踩烂,原因很简单,老鼠的肝是可食的。

  这方块之地是杨木的,这是他的爷爷传给他爹,他爹又传给他,这是杨家最值得荣耀之地。每当空闲之时,杨木就会来到这块地,看着自己脚下之地,他就会觉得自己一家人在这世上有立足之地。虽然这块地养活不了他一家六口人,但是,因为这块地的存在,杨木一家人始终没有彻底沦为地主家的佃农。

  杨木的身份一半是自耕农。自耕农,这是仅次于地主、富农的身份,这种身份让杨木自豪。除了自己这块地外,杨木还租种了地主家另外一块地,所以杨木的另一半身份是佃农。

  别人家地里的田鼠是不能随意打的,尤其是地主家田里的田鼠,即使打到了,也得送还给地主家。

  杨木提溜着老鼠尾巴回到了村里,一路上碰到不少人。村人见了都不得不羡慕杨木,羡慕他有自己一块地,羡慕他有资格打自己地里的田鼠。杨木的内心虽自豪,脸上表情却极其收敛恭谨,因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个村庄,邻里关系必须维护好。恭谨是维护邻里关系最好的办法。

  “杨二哥,你那块地真是块宝地,这个年头还能养这么大的田鼠,难得难得!”一位穿着棉衣的老年人双手套在袖子中,缩着脖子主动跟杨木打招呼。

  这位便是村里出了名的甜嘴,遇人都说好话,每句话都能说到人的心坎中,让人甜滋滋的。

  他叫周八两,是村里少有的读了几年书塾的,光靠嘴吃饭的老光棍。

  他比杨木小几岁,故而,他称杨木为二哥。

  周八两是村里少有的穿棉衣的穷人,据说,他的棉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冬天,周八两可以穿着棉衣站在村口站在寒风中嘚瑟。虽然,周八两经常饿得哆嗦,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是村里少有的能够穿着棉衣饿得哆嗦但仍能嘚瑟的主。

  许多人都盼望着周八两早点饿死了,谁先发现他死了,谁将拥有他身上这件棉衣。虽然,这件棉衣脏得油亮,破得打满补丁。所以,村里关注周八两的人不少,大家都时不时地爱看看周八两脸上的气色。

  杨木对谁都恭谨,唯独对周八两没有好脸色。虽然周八两侧着身低声下气地说了句极尽恭维的话,但是杨木并不领情。原因很简单,周八两之所以一直不劳动但是没饿死,是因为他总是为地主周千钧当说客。

  周八两的名字也是源于周千钧。早年,周八两还不叫周八两,叫周绝伦。

  一日,周绝伦去镇里拜见同族地主周千钧。

  周千钧坐于厅堂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极其鄙夷地看了一眼落魄书生周绝伦,说道:“你也姓周?你怎么就姓周了?”

  周绝伦弓着腰低垂着头说道:“小的虽然也姓周,但是周老爷重如千钧,而小的轻如八两,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周绝伦说出了周老爷的名讳,实属大逆不道。但是周老爷也是读过书的,他听懂了周绝伦的恭维之话。周老爷放下茶杯,更加自傲地问道:“即姓周,怎么落魄到如此这般境地?”

  周绝伦将腰弓得更低,极其诚恳地说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爷如飞龙在天,小的如潜龙在野。”

  周老爷虽然听尽世上恭维之话,但是如此有内涵的恭维话倒是第一遭,内心不由一喜,问道:“即姓周,叫何名字?”

  周绝伦听到周老爷被自己说动,不由窃喜,答道:“小的叫绝伦。”

  话音刚落,不料听到一声:“嗯?”

  周绝伦赶紧改道:“不,小的叫八两。”

  从此,周绝伦不见了,世间只有周八两。

  周千钧接纳了周八两,因为看到周八两,周千钧就会感觉自己重如泰山。而且,周千钧总是用周八两来教育自己两个儿子周进财、周进宝。

  所以,依附地主的周八两虽然穷得老是饿肚子,瘦如猴子,但是他是村里唯一不需干活但依然能活下去的唯一一人。村里的土地几乎都是在周八两的帮助下被周地主一一兼并的。唯有杨木例外。周八两盯着的正是杨木手里那两亩地。周地主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是因为杨木有三个儿子。

  杨木的那块地被周千钧的地层层包围着。按道理,周地主完全可以不让杨木走他们家的田埂。只要封堵住道路和水路,杨木家的地就是一块无路可通的死地。

  周地主曾经想过来硬的,即跟杨木翻脸。

  但是,周八两成功劝阻了周地主。周八两的理由很简单,虽然杨木是个老实人,但是,杨木家三个儿子都不简单。

  周千钧听了这话很不服气,鼻子直冒粗气,对杨木的不满转化为对周八两的鄙夷和憎恶。

  虽然受到了压力,但是周八两始终不屈服,他弓着腰小步上前,在三尺外站定,然后出人意料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地主,说道:“老爷,您是地主,不是恶霸,理当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老爷我需要以德服人吗?”周地主不屑地问道。

  “惟少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惟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时下为乱世,土匪流氓纷起,老爷宜用圆,不宜用方。”说毕,周八两低下腰,一副无比恭谨的表情。

  周地主久久不语,不是他在做艰难的决定,而是,他被眼前之人的话震慑住了。

  结果是,周地主不仅接受了周八两的建议,还给了周八两一斗的米。

  周八两背着那一斗米走出周家大宅,那神情比中了举人还傲气。

  这是数年前发生的事,经过此次谈话后,周地主不再为难杨木,不仅给杨木放水放路,还另租了一块地给杨木。

  2

  杨木一家人住的是木屋。

  在这大多为草屋的村庄,这是杨木腰杆挺直的另一个原因。

  杨家祖上原先也是村里小地主,但是子女多,分家之后,杨家就从地主变成了平民,后来再繁衍再分家,就从平民变成了贫民。

  杨宅分东西厢,东厢是大哥杨树一家三口人住,西厢方才是杨木一家六口人住。两家人公用大门、天井、厅堂,但是屏风上的神龛却各自一半。兄弟二人用两个香炉供奉同一个神。

  杨树的媳妇姓王,生了四女一男,女儿分别为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小儿子叫振东。四姐妹早已嫁人。杨木的媳妇姓张,生了三男一女,分别叫振西、振南、振北、芙蓉。

  杨振西、杨振南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了,但是,他爹没钱给他兄弟俩娶媳妇。这个时候,生女少的毛病就凸显出来了。如果杨木多些女儿的话,就可以拿女儿跟别人家换儿媳,儿子婚姻问题就容易解决。可惜,杨木只有一个女儿,解决不了三个儿子婚姻问题。

  虽然只有十五岁,与四位堂姐相比,杨芙蓉长得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

  冬天,庄稼地里没活干,杨振西、杨振南就到外乡找活干,挣不挣钱另说,至少可以减少家里口粮。杨振北十七岁,他在周地主家当家奴,侍候周进宝少爷。家里只剩下妻子张氏和女儿芙蓉。

  杨木将田鼠往地上一扔,洗了把手,就在火炉旁烤火抽旱烟。

  杨木原本是可以就着炭火点烟的,但是地主家的遗风还在,所以,张氏赶紧上前给当家的点烟——用小火钳夹着火红的木炭给当家的点烟。张氏发现,当家的脸色很难看,烟抽得呼呼地响,所以,点完烟后,张氏默默站在较远的地方,以防稍加不慎,当家的一烟枪便落在她身上。

  抽完一管烟后,杨木在火炉边缘敲了敲烟枪,问道:“芙蓉呢?”

  张氏谨慎地答道:“打柴火去了。”

  杨木直直地看着妻子,见她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不好发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张氏恭谨答道:“听当家的。”虽然心里想问,但是张氏还是忍着不问婆家是谁。

  傍晚时分,杨芙蓉背着一捆柴火下山,她的腰被沉重的柴火压得与地面平直,凌乱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汗水浸透全身,额头的汗水一路往下滴。虽然十五岁,但是她的身躯显得单薄。虽然身躯单薄,但是她的身上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她背的柴火的分量丝毫不逊同龄男子能背的分量。

  村里后生都喜欢杨芙蓉,但是,没有人有妹妹可堪与她相比,所以,杨木始终不愿意轻易就将女儿嫁了。杨木站在家门口,看着女儿一路背着柴火艰难走来。

  当杨芙蓉将柴火放到地上,艰难地直起腰,见到爹,叫声“爹”时,杨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杨芙蓉站在门外,站在她爹面前,她不敢进屋,直到她爹转身进屋了,杨芙蓉才跟着她爹进了屋。

  张氏早烧好了一锅水,在厨房里放了一个大的木盆,木盆边放着两个木水桶,一桶是热水,另一桶是冷水。这是给女儿的洗澡水。火炉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内衣和外衣。内衣展开着,为的是烤暖和了贴身好穿;外衣是过年过节才穿的,是杨芙蓉最体面的衣裳,红色。

  看到这般情景,杨芙蓉明白,她爹为她选好婆家了。

  杨木从厨房木壁上取下一把柴刀,走到院子里,将女儿刚刚背回的木柴一根根砍成一截又一截。手腕粗的木柴,左右两刀即断。

  张氏走出厨房,顺手将厨房门关上,她默默地站在门外。她知道女儿此刻心里与几十年前自己所经历的是一样的。

  不知道婆家是谁,不知夫婿是谁,不知远近,不知好坏。无论远近,无论好坏,女儿和自己的选择一样,遵从父命。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张氏想哭却哭不出声。

  女人出嫁,只有出嫁那天才允许哭,选择的当头是不能哭的。

  今日,厨房里始终没有稀里哗啦的水声,张氏听惯了女儿洗澡时欢快的水声,她知道,女儿一定也如自己一般默默地站着,默默地承受命运的主宰,无论愿意与不愿意。

  厨房上方天井里吹来的风吹拂了炭火上覆盖的炭灰,火炉里的炭火重新扑闪着火苗。

  杨芙蓉脱下了外衣,再脱下一层外衣,最后剩下一层湿透的内衣。风一吹来,杨芙蓉浑身颤抖起来,她弓身将水桶里的热水往木盆里一瓢一瓢地舀,然后兑上冷水,水温合适后,她脱了最里面一层内衣。她的后背、她的胳膊是红肿的。她的双肩、她的胳膊、她的腰肢、她的双腿是孱弱的。当温水从她脸上、脖子上、身上流下时,她感觉浑身更冷了,需要温水不断浸润全身。

  张氏听到了厨房里传出的水流声,那么低沉,像是冰面下暗流流淌的水声。

  门外,当家砍柴的声响大过厨房里的水流声。

  当水声停止的时候,张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娘家千日苦不如婆家一日劳,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金言玉语,也是张氏亲身所历。张氏赶紧用衣袖擦拭了眼泪。

  当厨房门打开时,女儿芙蓉僵硬地站在母亲面前。她现在的打扮就像过年时一样,不过脸上却没有笑容,有的是局促不安。

  次日一大早,杨木扎好了牛车。在牛车上铺上了一捆干草,以供女儿坐着。

  杨木牵着牛在前方走着,杨芙蓉平静地坐在铺着干草的牛车上,双手放在双膝上,张氏则跟在牛车后头。

  此时,天微微亮,地上万物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霜风如剑。

  空巷无人,牛车咿咿呀呀地在石路上颠簸前行。

  送到路口,张氏解下自己头上的头巾,将之覆盖在女儿头上,在女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个活结。

  这是母亲当年送给自己的红色头巾,虽然有点破了,但是,作为唯一的礼物,张氏把这个围巾送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张氏没有哭,虽然她很想哭,她微笑地目送着女儿。

  杨芙蓉也没有哭,虽然她也很想哭,她依恋地回望着母亲,回望着她熟悉的故乡。

  牛车终于消失在山道尽头,张氏捂着脸往家里跑。

  在家门口,张氏遇到了大伯杨树,他威严地看着张氏。张氏低着头向大伯问候了一声就往自家西厢走。

  杨树从妻子王氏那儿知道弟弟杨木要嫁女儿。这种连鞭炮都没有的,不是嫁,而是卖女儿。他有点鄙夷弟弟的行为,从心里看不起弟弟。但是,这个年头,家家户户都在卖女儿。只是,别人卖也不该他杨家卖,好歹杨家在杨家村也算大户人家,这事传出去,辱没先人。

  在村里,弟弟杨木一直在各方面都强于自己,但这件事一出,这种局面立即翻转。于是,杨树像遇到丰收年一样,腰板也直了,连咳嗽声都高扬了些许。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心情无比舒畅。

  命不好,长得好看又能咋样?杨树心里嘀咕着。

  杨树的儿女随娘,个个长得矮矬。杨木的儿女则随爹,个个长得挺拔俊俏。这是杨树最为恼火,也是王氏最忍气吞声的缘故之一。

  当初,杨老爷子为了贪图王家的嫁妆,就替大儿子娶了隔壁村富农的女儿王氏。等到杨木婚娶时,杨家的家当大不如前,只好娶了贫农张氏为妻。想不到的是,张氏家庭贫寒,遗传基因也贫寒,所生子女个个类父。杨树虽然给四个女儿取了好名字,但是,貌不如名,个个长得像冬瓜。杨树知道自己女儿的条件也知道自己家庭条件,再无争强好胜之心,只好趁着女儿年轻,早早潦草嫁人,以防越长越难嫁。

  如今见到芙蓉被她爹卖了,作为大伯,惋惜之余,心里不由也平衡了少许。

  只是,杨树永远猜不透弟弟杨木心里在下哪步棋,这不是灾荒年,不到卖儿卖女的地步。这混蛋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兄弟俩虽然同处一屋檐下,但互相之间很少来往,更谈不上沟通。这种心理距离随地理距离越近就越发疏远,因为几十年来生活琐事已经逐渐磨平了彼此亲情。尤其是兄弟二人身后的女人互相攀比互相挤对互相搬弄是非。

  “芙蓉是个好女子,只是可惜了!”

  杨树最终用这句颇具同情心的话,彻底否定了自己的亲兄弟杨木的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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