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韩总约司机老张一大早就直奔杨毅的住处。心想这么早，杨毅应该是在睡觉，可是，他竟然已经晨跑回来，正在做早饭。

　　于是，韩总就顺便在杨毅那儿吃了顿早餐，两样清炒蔬菜、一份炒蛋，加一锅稀饭。由于是周末，王婷、雪儿还在睡觉，原本三人的早餐，就被这两大男人吃了。

　　杨毅在王婷的门口贴了一张纸条，说：“有事出去。”

　　韩总带杨毅来到高尔夫球场，可是，杨毅不会玩这个，韩总就同他在球场上散步，找个清静的小林子席地聊天。

　　“杨毅，我今天周末约你出来，我是真心请教的，你对我们企业的发展有何建议，请直言不讳。”

　　“就以目前的经营方向来说，光大的管理是很到位的，我没什么建议可提。”杨毅见韩总穿一身运动装，不像是领导，而更像是一位朋友，所以，杨毅第一句就直言不讳。

　　“那依你看，如果我们企业不动大的手术的话，按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前景如何？”韩总仍然谦虚地问，丝毫不将对方当着晚辈。

　　“谁都预测不了明天。”

　　对于杨毅果断地回答，韩总亦果断地说道：“智者可以预测明天。”

　　“智者只是为明天多做准备，它根本预测不到明天将发生什么，能预测明天的那是算命先生。如果有人能预测明天的话，他预测股市就好了，那等于是拿扫把扫钱，可是，这有可能吗？即使股神巴菲特，他也做不到准确的预测，只是因为他是传奇，所以会引起更多人跟风而已。”

　　听了杨毅的话后，韩总笑了，因为确实如此，如果有人真能预测未来的话，这个世界就乱了。“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为明天做哪些准备？”

　　“韩总，您知道为什么超市的食品总是库存积压，而早餐车上食品为什么总是销售一空吗？”

　　“因为储货率过高？产品滞销？销售人员推销不力？产品过剩？...”

　　“都是，但都不是。”

　　韩总反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超市产品琳琅满目，为的是满足各种需求。而早餐车的食品只是满足路人的早餐需求。韩总，您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们企业的产品种类太多了，许多不是生活必需品。”

　　“生活必需品种类单一，利润薄、竞争激烈，你觉得容易吗？”

　　“全世界的肯德基，他的产品就那几样，鸡翅、汉堡、饮料，再加些辅助食品。而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快餐厅，菜品至少得十种以上，可是，您见过哪家中式快餐能超过肯德基、麦当劳？同样是快餐业，中国餐饮业总是试图以花样品种吸引顾客，但他们往往忘了最核心的竞争力。如果有一家快餐店，他们做的红烧肉特别特别可口，谁过段时间都想品味一下，我相信这家快餐厅只需另加几样辅助菜就够了，而且它的客源绝对不会少。我们经营企业也一样，产品定位非常重要，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应该在我们的拳头产品上，而不应该是花样翻新。”

　　“谈何容易，跟风者瞬间就能将我们淹没。”

　　“面粉、鸡肉，这是市场上最普通的食材，为什么就没人能击倒肯德基、麦当劳？原因很简单，他们不仅仅是面包小作坊，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食材基地。我们食品企业也一样，我们必须得建立强大的农作物生产基地，而不是依靠炒作期货获取低廉的农产品。”

　　“可是，这样资金运作就会很大，而且成本相对要高很多。”

　　“食品企业原本就是反哺农牧业的，如果食品企业压榨农民、牧民，这种企业能生存，有生存的必要吗？三鹿的倒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可是，我们的产品如果成本过高，我们的价格在市场上就无立足之地。”

　　“如果消费者知道我们与众不同，他们是愿意接受我们的价格的，而这就更需要我们拥有我们自己的绿色、环保、健康的生产基地。就比如我们公司新西兰的牧场。难道，我们就不能在中国大地上有我们光大自己的产业基地？难道我们就不能反哺农、牧民？”

　　“这就是你所说的，为明天多做准备？”

　　“是的，今天多做准备，明天即使有人来跟风，也跟不上了。”

　　“如何建立生产基地？”

　　“农牧业合作社！”

　　“农牧业合作社？”韩总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农田、牧场经营权都在个人，这就好比是拆迁，钉子户到处都是。

　　“如果我们的到来，能使农民工作得以保持、收入有所增加、生活得以改善、居住环境得以改观，我相信他们是不会拒绝参加合作社的。”

　　“杨毅，你这可是走老路啊！当年人民公社可就是这样的，可结果呢？”

　　“韩总，您别忘了，当年公社之所以败了，那是因为纯农业发展，生产力赶不上日益增长的人口。我们现在不仅发展农、林、牧业，更为关键的是，我们把现代化工业直接搬迁到农业区、牧区，工农业相结合，农业是基础，工业反哺农业，互相促进，互相增长。一定能建立美丽的新农村。难道，这样的结果不是您所期望的吗？”

　　“你不像是企业家，你更像是乌托邦似的理想主义者。”韩总意味深长地说道。

　　韩总将这件事告诉韩玥的时候，韩玥说：“你觉得呢，爸？”

　　“我觉得这个想法，值得去实践，将工厂建到农业基地、牧业基地去，让农民既可以从事传统的农业、牧业，基地的年轻人又能从事现代化的工业，这不是很好吗？”

　　当韩总在高层会议上提出这一建议时，立即就遭到陆小虎的反对。

　　“韩总，您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你得承认这样一个现实，有些农业区、牧业区，那儿农民、牧民的素质可不高，而且地方偏远，很难招到高素质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而且道路交通不畅通，产品运输也是一大难题。再者说，现代企业，如果脱离了世界市场，那只能是小作坊。现在的原材料价格每天都在变，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世界期货市场，随时掌握市场行情，以最有利的价格获取原材料，而不是关注农民的发展问题。即使我们要发展我们的生产基地，我们也应该是去巴西、去澳洲、去新西兰、去西伯利亚这些土地资源丰富的地方发展，而不是在土地资源缺乏的中国农村发展所谓的生产基地。我们是现代化的企业，不是社会主义，更不是共产主义。我相信这种想法并不是您本人的想法，提这种想法的人，应该让他去人民大学读博士，而不是在这里畅谈他的乌托邦，因为这对一家现代化企业来说，无疑等于自杀。”

　　陆小虎的发言，引起一阵阵掌声。

　　韩玥看了一眼杨毅，发现他非常坦然，也不见他站起来反驳。

　　散会后，韩玥到杨毅的办公室，想安慰安慰他。

　　韩玥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一边调皮地宽慰道：“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杨毅反问道。

　　韩玥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问：“你真不生陆副总的气？”

　　“他说得没错，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错了？”

　　“我也没错。”

　　“啊？那谁错了，我爸错了？”

　　韩玥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终于逗笑了杨毅，杨毅说道：“你别宽慰我了，我真没生气。陆小虎真是个人才，他真能带领光大做大做强。他的想法很好，我相信韩总一定会采纳他的意见，不久后，你爸会成为大地主，你就是大地主的女儿。”

　　“那我妈呢？地主婆！你该死了，你得罪我妈了！”韩玥知道谈恋爱就不能一本正经，于是，她将两胳膊都搭杨毅身上，站在他背后跟他一起看他手里的书。

　　正在这时，门开了，韩总闯了进来，韩玥赶紧双手抽回。

　　“你们聊，我回家了。”韩玥赶紧脱身离去。

　　见女儿走后，韩总就坐在杨毅对面，说：“你觉得小陆的意见如何？”

　　“未来我们能看得到的趋势是，工业产品价格总是在下跌，但是，农牧产品的价格却一直在飙升，尤其是高品质的农牧产品。因此，开发生产基地是一项值得投资的事。但是，每个企业都得有核心价值观，如果我们能在国内建立一处或几处注重生态、注重环保，且能提高当地人们生活水平、生活质量的生产基地，那对我们公司来说，无疑是一块好的招牌。决定市场口碑的，不仅是我们的产品质量，更重要的是我们企业的核心价值。我们企业的核心价值，应该是回馈社会、造福人民！”

　　“我能做到吗？”韩总听了这句话后，有点颤颤巍巍，因为这句话太政治化了。

　　“你能！”杨毅无比坚定地说。

　　“做点慈善，比如捐款什么，不是更简单吗？”韩总试探着问。

　　“那是您个人价值，而不是企业价值。”杨毅毫不客气地说道。

　　韩总回到家后，对妻子、女儿说：“你们觉得我像是个好人吗？”

　　“不是像，您就是好人！”女儿韩玥给爸爸递上热毛巾，削好的水果。

　　“可是，在杨毅面前，我怎么老觉得自己像要被革命似的呢？”韩总，咬了一口多汁的香梨，郁闷地说。

　　“他又要给您戴高帽了？”韩玥小心地问。

　　“韩玥，你知道吗？杨毅这混蛋小子要求，我要有良心，我们企业要有良心，我们产品要有良心，天哪，我心脏快受不了！”

　　“爸，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被吓着。”

　　6

　　杨毅被通知要出差，正在准备出差行李的时候，王婷进来，问：“你整理行李，干嘛？”

　　“正要跟你说一下，这几天，你照顾雪儿了，我要出差几天。”杨毅一边整理一边回答。

　　“出差？出什么差？”

　　“不知道，韩总通知的，说是要出去几天。你们俩如果实在过不下去，就去外面吃，别吃烧烤、油炸东西。雪儿作业要帮她检查，做错的要她重新做，然后你再看一下，如果她还不会做，你就要教她了。要耐心点，别骂她，别大声训斥。内衣等贴身衣裤要手洗，别跟袜子一起洗。”

　　王婷见他正往行李包里塞书，不由问道：“以前不是都一起洗吗？”

　　“都是我帮你们手洗的。”

　　王婷内心里骂了一句，“变态！”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王婷对躺在床上看书的雪儿说：“你杨毅哥哥要出差几天，接下来的日子，你就由我全权负责了。”

　　“杨毅哥哥要出差？那我们吃什么？”

　　“吃外卖。”

　　“谁帮我们洗衣服，晒衣服？”

　　“自己干。”

　　“谁帮我检查作业？”

　　“我。”

　　“你行吗？”

　　“凭什么我不行？如果实在不行，我请你们老师来给你辅导功课。”

　　杨毅没有想到，韩玥也一起出差，而且韩太太也一起。杨毅一脸惊讶，韩玥上前，对他说道：“别惊讶了，一起去看我爷爷奶奶的，难道你不想去吗？”

　　“不，不是。那是不是应该给爷爷奶奶买点东西，我什么都没带呢。”杨毅一脸为难地说。

　　“算了算了，这么大老远的，你再买一猪蹄，到老家，都得发臭了。我爸买了，你跟着就行了。对了，你提这么一大包，里面装些什么？”韩玥提了提他的包，发现很沉。

　　“就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别的没什么。”

　　杨毅将包放进后备厢后，韩玥、韩太太坐后座，韩总开车。杨毅走到车窗前问：“韩总，我来开吧。”

　　“我先开一会儿，累了，再换你。”

　　于是，杨毅坐在副驾驶座上。

　　一路上，放着音乐，大家都没说话。开两小时后，换杨毅上。杨毅是新手，且开的是不同车，所以速度比较慢，一直保持在90-100码之间。路过的车，哪怕是QQ、小绵羊，一辆辆都超过他们这辆S600。

　　韩总坐在副驾驶座上对杨毅说道：“没事，别紧张。”

　　杨毅确实觉得紧张，这一家子都在自己车上，能不紧张吗？好在奔驰比较温软，且很咬地，渐渐地就适应了，于是，将车速提到120码。

　　韩总开始有点担心，后来也就放心了，就闭上眼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过了两小时，一看车速，仍然是120码。这时见杨毅神情轻松了不少，手脚也自然了，于是对他说道：“我来开一会儿吧。”

　　“没事，韩总，我行。”

　　120码对S600来说，仍然是低速度，韩总于是不再坚持。回头一看，母女俩也都睡着了。也就是说，刚才这一路上，一家三口都睡着了？通常情况下，只有自己开车，这母女才会安心睡觉。即使老张开车，如果妻女在车上，自己也不可能休息，而是一直清醒着，再困都得忍着。可见，自己一家人都很信任眼前这位小伙子，虽然他还是新手。

　　下高速后，韩总自己来开，因为道路复杂。

　　爷爷奶奶听说儿子、儿媳妇、孙女要回来，早就在村口等了，不少老乡也陪两老人等。这不是过年，村里只有中老年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

　　“富贵他娘，好几年不见你孙女回来了，到该嫁年龄了吧？”一位老人问韩玥奶奶，富贵是韩玥父亲的名字，韩富贵在乡里可是响当当的名字。

　　“玥儿去新西兰了，她这次回来了，过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她了。”奶奶被爷爷扶着，站的时间久了，老人腿脚就有点受不了。

　　韩玥伸长脖子指着车前方的村口对杨毅说：“杨毅，村口那两位老人，白头发的，就是我爷爷、奶奶，他们俩肯定等好几个小时了。每次一听说我们要回家，就来村口等。所以，爸爸都不敢提前通知，要来的前天晚上才告诉爷爷奶奶。”

　　杨毅想，也许有一天，自己的父母老得也会像韩玥爷爷奶奶一样，双双站在村口等自己回家，可怜天下父母心。

　　到了村口，韩总将车停下，赶紧上前搀扶着自己的老娘，韩玥和妈妈也一起陪着爷爷、奶奶一起走，杨毅开着车在后头慢慢跟着。村里乡亲都走出家，向韩总打招呼。

　　“富贵，你怎么换了司机？以前那小张不开了？”老爷子眼神还好，一看给儿子开车的换了一个年轻小伙子。

　　“爸，那不是司机，韩玥的同学、朋友。这次带他来，就是想让您二老把把关，看看合适不合适。”韩富贵不敢跟自己的父亲打马虎眼，只好告诉老人家实情。

　　“我看看。”老爷子一听是孙女男朋友，一时半刻都等不了，立刻就停了下来不走了。

　　“爸，看把你着急的，待会儿到家里了，你爱怎么看怎么看，看三小时都没问题。”韩富贵搀着母亲并没有停下来。

　　“玥儿，去把你对象领过来，让爷爷看看。”爷爷对孙女说道。

　　韩玥上前，示意杨毅停下，并对杨毅低声说：“我爷爷要见你，你下来！”

　　杨毅见韩玥这么说，赶紧下车，快走几步，上前对着爷爷、奶奶鞠了一躬，微笑着叫了一声爷爷、奶奶，然后端端正正地让两位老人细看。

　　二老欣喜地看着眼前年轻人，连说几句“好孩子”。

　　爷爷对身边的儿子说道：“富贵，你去开车。”

　　韩总一听，心想，行，儿子再亲都亲不过孙子。于是，他只好老老实实去开车，跟在大家后头。

　　到家后，烧火做饭，都是韩总来做，杨毅在帮下手。爷爷奶奶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孙女婿忙碌着。

　　“玥儿妈，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爷爷问。

　　“杨毅，是韩玥大学的同学，现在也在公司上班，八字还没一憋呢。”韩玥妈妈赶紧向公公解释，省得大家陷入尴尬之中。

　　“这孩子不错，配得上玥儿。”爷爷十分肯定地说。

　　“爸，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韩玥妈妈也想听听老人的意见，因为这是女儿终身大事，老人的意见有时在这方面往往很准。

　　“面善，五官端正，有富贵之相。”

　　“可是，农民孩子，家里穷。”韩太太故意揭其短。

　　“你们家缺钱吗？钱这东西，别贪太多。虽然富贵发达了，可是，你看，我跟你婆婆还不是过俭朴日子，有多花你们的钱吗？不是我们舍不得花钱，而是钱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衣食够了就行了。”

　　“爸，我跟富贵会尊重您的意见的。”

　　吃饭前，奶奶还特别煮了一对荷包蛋给杨毅吃，说是新人。韩总、韩太太知道这是农村习惯，也没违拗老人的心意。

　　饭后，韩富贵跟爸爸谈了自己的计划，说：“爸，我准备在咱们老家，将几个乡镇联合起来，共同开发生态农业、养殖业，及农产品精深加工。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增加农民收入，而且通过发展加工业，能吸引农村青年回流。”

　　“富贵啊，你做的事，我从不反对，也没办法给你提供意见。就一点，对乡亲们有利的事，你就去做；对乡亲们不利的事，你千万不能做。我们千万不能因为挣钱，而被人点着脊梁背骂。”老爷子抽着自己种的旱烟，说完，猛抽了一口。

　　“爸，其实，我早就该做这事了，可是下不了决心。我现在是想先试着做，如果真有利于发展农村经济，我就大力推广去做；如果真不利，我自己承担损失，绝不让乡亲们蒙受损失。”韩总一边说，一边给父亲添些烟叶，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

　　“富贵，这样做很好，有能力多帮帮别人，福荫子孙啊。杨毅这孩子，你跟你媳妇是怎么看的？”

　　“这事得你孙女说了算，我们都不准备干涉。这次搞生态农业，就是杨毅出的主意，且给了我很大动力，他一直强调我们工业企业要反哺农业。”

　　老爷子停下抽烟，认真地问道：“反哺？什么叫反哺？”

　　“就是工业要帮助农业，比如吧，农民给我们提供农产品，我们用这些农产品加工挣到钱了，我们要回过头来帮助农民，帮助他们提高农业生产。就像孩子长大后要回馈父母一样。”说完后，韩富贵看着父亲，想从他的表情中了解老爷子是否理解自己的话。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杨毅是个好孩子！”

　　晚上，乘着皎洁的月光，韩玥带着杨毅去村里走走。不知不觉中，杨毅抓住了韩玥的小手，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着。

　　“我在新西兰的时候，老是想一个问题，你在做什么？”

　　“那几年，我几乎天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你在哪里？”

　　“然后呢？”韩玥问道。

　　“每一次，我都这样告诉我自己，无论你在哪里，你都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