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两年后，我小学毕业，我又来外婆家了。

　　两年没见，表妹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她仇恨地看着我。这个时候，我也像豆芽菜似的，身子骨很弱的样子。

　　原来，我走后，表妹又被舅舅打屁股，说她带坏了我，害得我被带走。

　　这次妈妈要走时，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谆谆教导了，大概妈妈也认为小水潭淹不死我了，也不怕牛冲撞到我了，更不怕坏人抱走我了。

　　妈妈一走，我面临一个难题，跟表哥睡，还是跟表妹睡？表哥似乎不喜欢我，这从他冷淡可以看出；表妹似乎讨厌我，这从她看我的眼神可以看出。

　　我自己一个人睡是害怕的，但舅妈偏偏还是安排我睡我妈妈以前睡的阁楼。

　　别的人都睡楼下，就我睡楼上，这个地方好处是，阁楼外有一个晒衣服、晒东西的露台，晚上在这儿睡极为凉爽，而且可以看满天星空。

　　我在阁楼里睡都害怕，更莫要说在露台上睡。

　　阁楼里又热又闷，我辗转无法睡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听那声音就像表哥的。突然门被推开，灯一亮，见表妹拿着草席、被单，见她问道：“要不要去露台睡？”

　　前几天我和我妈都是在露台睡，我赶紧也拿了我的草席，跟在表妹之后，来到露台。

　　露台是用木板搭的，可以放得下四张草席，但是周围都没有围栏，有两三米高。

　　铺上草席，两人躺在各自的草席上。

　　过了许久，才听表妹说道：“胆小鬼！”

　　我知道表妹已经不生我的气了，我就偷偷告诉她说：“我带了很多东西给你吃，我怕你生气，不敢给你。”

　　表妹一下就滚到我草席上来，贴着我，对我说道：“我不生你气了，你去拿。”

　　我爬起来，摸进房间，打开包，取了一包零食，又偷偷溜出房间，来到露台，递给表妹。表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能一件件地摸，有奶糖，有巧克力，有士力架，等等。奶糖是表妹最喜欢吃的，她就剥了一个塞入自己嘴里，觉得好吃，又剥了一个塞入我嘴里。我们就这样嘴里含着奶糖，吹着习习凉风，仰望着星空。

　　“你去年暑假怎么不来？”

　　“我妈让我培训游泳、骑马等体育运动。”

　　“游泳、骑马还要培训。骑马，你骑过马？”

　　“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骑牛威风。”

　　“骑水牛不算什么厉害，我哥还敢骑大黑牛呢，我不敢。”

　　“你也有害怕的！”

　　“谁说我没有害怕的？我就怕鬼。你走后，我一个人睡，好几个晚上都吓得睡不着。后来还是奶奶求了一张符贴着，我才敢睡。”

　　“你自己讲的鬼故事，你自己也怕？”

　　“不是我讲的，我听大人讲的。”

　　“你既然害怕，你为什么还要听？”

　　“听来好吓你啊！”

　　“那你还有没有新的鬼故事？”

　　“不敢讲了，万一你又走了，我自己一人睡害怕。”

　　“那你就讲一个不怎么害怕的。”

　　“那我讲一个天狗掏人肚子的故事吧。”

　　由于表妹讲得实在太绘声绘色了，我的文笔无论如何是表达不了的，故事大意是如果有人在夜空下睡觉，仰面睡，天狗半夜就会来掏人的内脏，还把内脏吃了。

　　我吓得只能侧身躺着，面对着表妹。表妹也侧身躺着，面对着我。我们两人嘴里都飘着奶香味。

　　夏日夜晚比白天还热闹，虫声、蛙声，星星也在闪烁着不肯入睡。

　　我们两人不知不觉中就入睡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发现，我睡在阁楼里，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梦一般。

　　我一下想起昨晚的梦，天狗掏心，见表妹不在，我大哭起来。

　　外婆一听我的哭声就像以前一样一边叫着一边急急上楼，“怎么了？怎么了？”

　　“阿离，阿离呢！”我急着问道。

　　“阿离在楼下睡呢。”外婆见我一头是汗，进来给我扇着扇子。

　　我眯了一会儿，还是翻身起床，去找表妹，推开她的房间门，见她果真躺在床上，四脚朝天，就像一只青蛙。我掀开她的衣服，看她的肚子。她的脖子、手臂、小腿都是黑的，肚子却很白，就像鱼肚皮一样，我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肚子。

　　突然，她嘻嘻地笑起来。

　　“你摸什么？”

　　“我看看天狗有没有把你肚子破开。”

　　“有没有？”

　　“没有。”

　　表妹一下爬起来，把我压在床上，她也用手摸我的肚子。我其实也想摸自己的肚子，但是没有勇气，就胆怯地问道：“有没有？”

　　“有，有一条线。”

　　我一听，就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吓得闭着眼睛大哭起来。

　　外婆进来一看，见又是孙女欺负外甥，就大叫道：“阿离，我跟你姑姑说。”

　　表妹吓得赶紧从我身上爬下来，一下从奶奶身旁绕过，愣是如此，屁股还是被奶奶的扇子打到，不仅不痛，还挺凉快。

　　奶奶见我肚子衣服被掀开，露出雪白肚子，就又把衣服拉下，安慰道：“阿离就看一下你肚子，没做什么，别哭，别哭。”

　　我含着泪问道：“我肚子上有没有一条线？”

　　房间阴暗，外婆又老眼昏发的，看不清，老人也会撒谎，就用她的粗手摸一下，说道：“没有，好好的，别哭了。”

　　我相信了外婆的话，就起床了，到厅堂，掀起衣服一看，果真肚子没有被破开，也没有一条线，就得意地笑了。

　　吃早饭的时候，表妹突然说道：“昨晚你没有抱着我睡，天狗就乘机在你肚子上量了量，画了一条暗线作为记号，哪天要再来掏你的肚子。”

　　听了这话，我无论如何是吃不下饭的，结果，菜全部被表妹吃了。

　　太阳一高，天气一热，表妹就要去水潭里玩水，她趁着奶奶不在，就拉着我去。我就这样被她拉着，羞羞答答地跟着她走。

　　路上遇到村人，都看了我一眼，说道：“小丹儿子长这么高了。”

　　大抵我也只剩下高这么一点优点了。

　　水潭里有很多孩子，男的女的，我就像母鸡掉入鸭群一样，很不合群，而表妹则像泥鳅一样，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嘿，看我的！”

　　听到叫声，我抬头一看，表妹就像葫芦一样高高吊在榕树上，一个摇晃，她就掉落下来，溅起一阵水花，水花落下后是一圈白沫。始终不见表妹，我就紧张起来，四处寻找着。

　　突然，我脚被人抓着，身体失去平衡，倒入水中，被呛得喝了几口水，等我挣扎着起来，眼睛睁不开，鼻子发酸，打了几个喷嚏，抹了一把脸，才见表妹站在我身前。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像个瘦小男孩。她还是嘻嘻地笑着。

　　我怕她再跳，就威胁道：“你再跳，我就跟舅舅说。”

　　她真害怕了，不敢再跳，就带着我到水浅一些的地方去摸鱼，竟然给她摸了几条鱼，用水草穿着，拿回家。

　　虽然只有几条二指大小的小鱼，但是外婆还是煮了，趁舅舅、舅妈还未回来时，就给我们先吃了。

　　吃完午饭，我就在表妹房间睡，两人面对面侧躺着，闻着对方嘴里的鱼腥味。

　　舅舅、舅妈从田里回来后，要叫二小孩吃饭，外婆就说我们吃了，还说我喜欢吃鱼的事。舅舅听了，中午就没有午睡，而是破开竹，削了一些竹篾，做了一个抓鱼用的竹篓。这种竹篓的妙处是，鱼进去后就出不来。

　　我和表妹一睡能睡整个下午，两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两只对虾。外婆怕我们热，就在旁用扇子扇着，几年来一直如此。我们俩由小对虾变成大对虾，外婆自己也变成虾姑了。

　　醒来后，我看着表妹，表妹也看着我，似乎都有一种时光停滞的感觉，分不清是昨天还是今天，去年还是今年。

　　时光变化的结果是，我们由并肩坐在台阶上，变成并肩坐在木凳子上。

　　两人就像白豆芽一样细长。

　　5

　　六年后再见，这时，我细细地看着表妹，发现她身材窈窕，五官端正，虽然身子瘦，可是脸是圆润的，如脂玉一般。睫毛弯弯，眉毛细长，头发乌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像这里的山水一样清澈、美丽。突然，我脑中闪出一个文学人物的影子来。

　　阿离，其实名叫李漓，漓江的漓。

　　但我更加愿意她用“离”这个字，于是在那道数学题的空白纸上，我写下了她的名字：李离。

　　表妹一看，气恼了，说道：“几年没见，你连我名字都忘了。”

　　我没有辩驳，而是朗诵了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念到这里时，表妹还不满意，于是我继续念下去：“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表妹听到这，竟然流泪了。

　　我怕得赶紧给她补了三点水，并且逗道：“你这么爱哭，真离不开这三点水。”

　　表妹却拿起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李离。

　　也许没有别人比她更加体会离别的滋味，六年前我离开后，就再未回来过。我不知她的夏天是怎么过的，是一人躺在露台上，看着满天繁星；还是一人坐在门前木凳子上，看着山路弯弯；还是一人在水一方，凝视着对岸榕树。

　　留下来的人，总比远行之人更加惆怅。

　　“你这些年，夏天是怎么过的？”

　　“下田干活，我学会了割稻谷、插秧、打谷。对了，我还学会了耕田。但我只会拉着水牛耕田。我不敢拉着大黑牛耕田，我怕它顶我！”说着，她学着大黑牛凶狠的样子，拿手比作牛角，作势要顶我。

　　我坐好，等着她来顶，不给她顶一下，她是不死心的。她果真一头就撞过来，把我撞倒在床上，她又像小时候一样，乘势就骑在我身上，嘻嘻地笑着。

　　打架，我总是打不过她。

　　她坐在我肚子上，我被她坐得喘不过气来。

　　她以前头发是短的，现在很长了，垂落我身上，她摸着我的脸，尤其是我留的那些胡子，问道：“你留胡子干什么？”

　　“我喜欢文学，文人都是留胡子的。”

　　“我也喜欢文学，是不是我也得留胡子。”

　　“你得斯文一些，像你这样——”我努了努嘴。

　　表妹似乎意识到这样骑在我身上有失文雅，就翻过身，躺在我身旁，问道：“你报哪个大学？”

　　“厦大。”

　　“为何是厦大？”

　　“因为自宋以来，闽学风就一直很好。福建在寺庙、宗祠等方面的文化一直传承下来，现在依然保留有大量的寺庙、宗祠。东南亚华侨，甚至全世界闽籍华侨，年年都会回乡祭祖。”

　　“你是想搞文学，还是想搞封建迷信？”

　　“我想从事传统文化研究。”

　　“传统文化，那不是糟粕吗？”

　　“中国历史传承几千年，其精髓就在传统文化上。比如先秦六经，还有那些浩若烟海的书籍。”

　　“你想考状元？”

　　“我想读懂它。”

　　“你想成为孔乙己？”

　　“除了孔乙己，历史上还有范仲淹、文天祥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人志士。我们福建有一位著名学者他叫辜鸿铭，他在鲁迅先生之前就提出了中国人的精神，认为中国人的精神是举世无双的，而他之后的鲁迅则认为中国人的精神完蛋了，就像阿Q一样，只能空喊一句‘十八年之后我还是一条好汉’了。”

　　“鲁迅先生说的真没有错，我们经历了百年耻辱。”

　　我一下坐起来，用双手抓住表妹的胳膊，激愤地说道：“可百年之后，我们站起来了啊！我们凭什么站起来？”

　　“凭共产党伟大领导？”

　　“共产党又凭什么实现其伟大领导？”

　　“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对了，毛泽东思想！可你知道吗，马列主义仅仅是方法论，而毛泽东思想才是真正的精神，中国人的精神。”

　　“中国人的精神是什么？”

　　“谈中国人精神之前，我们先谈谈中国人哲学思想，几千年前，庄子就提出了‘天地和谐，万物共生’的思想。”

　　“这是全世界人都知道的道理。”

　　“不，这是中国人才知道的道理。比如，就如牛，全世界只有中国人用牛耕地，而印度人将牛视作神，西方人吃牛肉、喝牛奶。牛，解决了华夏民族几千年劳动力不足的困境。而且牛最常吃的是四季常青、生长极快的芦苇。想想看，如果牛像羊一样要吃青草，中国早已经沙漠化了。现在美国人用玉米养牛，牛无法完全消化玉米，美国人就在牛肚子破一个洞，用人工方法从牛肚子里取出玉米渣，美国牛都被美国人逼疯了，这才有疯牛病！”

　　表妹一听，也坐起来，捂住自己肚子，惊讶地说道：“还有这事！”

　　“再说牛奶，任何动物，只有哺乳期才有几个月的奶水，等婴幼儿长大可以吃食了，奶水就断了，即使不断，奶水也是没有营养的。可现在西方人却培育出延长哺乳期的奶牛，哺乳期一断，又立即让它怀孕产仔、产乳。这人道吗？遵循天道吗？这样的牛奶喝了有益健康吗？”

　　表妹念高中后，天天也在喝牛奶，一听这话，问道：“喝了有何害处？”

　　我见表妹书桌上就放一盒牛奶，答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上帝才能回答了。”见表妹还没被说服，我最后说道：“中国与西方智慧的差别，不仅体现在牛的身上，还体现在人体三大营养物质蛋白的摄取上，中国人发明了豆腐、豆腐花、豆奶高蛋白食物，而西方人发明了奶牛。你说说，天地和谐，万物共生，谁做得更好？”

　　“听你这么一说，我们老祖宗还真挺聪明。”表妹冲我竖起了拇指头。

　　我又说道：“天地和谐，万物共生，这就是中国人最基本，也是最朴素的哲学基础。中国人的精神，总结起来，就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在辜先生看来，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是：作为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它既有成年人的智慧，又能够过着孩子般的生活——一种心灵的生活。”

　　这个时候，舅妈没有敲门，一把就推开门，见我们二人盘腿坐在床上，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表妹机灵答道：“我们在谈经论道！”

　　舅妈听不明白，问道：“什么经什么道？”

　　表妹跳下床，将牛奶递给她妈，说道：“妈，以后不要给我买牛奶了，我再不喝牛奶了。”她妈很奇怪地看着女儿，就像女儿宣布不读书一样，着急地问道：“怎么了，好好的就不喝了？”

　　表妹严肃地说道：“这牛奶，除了头几个月有营养外，后面产的奶都是没有营养的，以后我不喝了。”

　　妈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额头，问道：“你没发烧吧？”

　　表妹一指我，说道：“是他说的。”

　　舅妈走到我面前，问道：“这牛奶没营养，哪个专家说的？”

　　我这时很怕舅妈，大抵是因为我坐在她女儿床上，心虚，就赶忙下床，吞吞吐吐说道：“按照老子说话，确实不该喝牛奶，有违天地之道。”

　　舅妈更加糊涂了，转头问女儿：“天地之道？什么天地之道？”

　　表妹知道她妈没什么文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就比如吧，我哥都一岁多了，还要吃奶，天天挤着你的奶水喝，这就叫有违天地之道。”

　　舅妈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多大明白，说道：“你哥没这样，你倒是这样。”

　　表妹怕被我听到，一拍掌，说道：“对了，你没奶水了，还硬要把你挤出奶水来，这就叫有违天地之道。”见妈还在犯糊涂，表妹就把她妈强行推出去了，嘴里说道：“我还要学习呢！”

　　这句话就像润滑油一样，舅妈一听，腿脚就走得快了。

　　门一关，反锁上，表妹对着我笑。

　　表妹又跳到床上，盘腿坐着，比比我刚才坐的位置。我怕舅妈，不敢上去，就在床边站着，像李莲英侍候慈禧太后似的。

　　“上来啊！”表妹大声叫道。

　　我还没有答话，就听到敲门声，“阿离，你说什么？”

　　表妹答道：“我问表哥问题呢。”

　　我怕她再大声叫，只好坐在床沿，问道：“你有什么问题，问吧。”

　　表妹见我半侧着身坐着，就探过身子，附耳说道：“门反锁了，我妈进不来了。”

　　我就又挪动一点屁股，面对着她。

　　表妹突然间就问了我一个十分措手不及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断奶的？”

　　我吓得赶紧走了，逃到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