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露中午回家,见江城还在她家里,不由问道:“你还没走?等你的衣服,还是想吃了午饭再走?”
小叶子高兴地叫道:“妈妈妈妈,你快来看!”
小露一看木壁上挂着一幅画,惊呆了,嘴里说道:“你个活猪,画得不错嘞!”
小叶子指着画中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妈妈,高兴地说道:“妈妈妈妈,我在画中!”
小黄绕着主人的脚下跑一圈,也汪汪地叫着,提醒主人,它也在画中。
小露看了画中的栩栩如生的女儿和小黄,又看了江城一眼,说道:“你个活猪,画得真像嘞!”
江城得意地笑着,因为他也喜欢这幅画。
小露蹲下身卸下身后竹筐,又从筐里取出一条鱼,用荷叶包着,提溜着给女儿看。小叶子露出欣喜的表情,盯着看。
小黄也凑上来,跳立着双脚要看,汪汪地叫着。
小叶子抱起肥嘟嘟的小黄,让它嗅嗅。
小露晃荡了一下鱼,这鱼还活着,摇摆着尾巴,张合着嘴,吓了小黄一下,它汪汪地叫着,对主人的善意玩笑表示不满。
“胆小鬼,怕嘞!”小露笑道。
小叶子也跟着笑。
江城见大人、小孩、小黄狗快乐的样子,他也跟着笑。
“你乐什么,不给你吃!”小露瞪了江城一眼。
小露提着鱼、盆子去水潭边杀鱼时,小叶子跟着去、小黄也跟着去,江城也跟着去。小露蹲在水岸边杀鱼时,小叶子蹲在一边看着,那个懒汉蹲在另一边看着,占了小黄的位置,小黄极为不满,钻过来钻过去,拱过来拱过去,差点将小露拱到水潭里,幸好被江城一把抓住。
“你个活猪!”小露瞪着江城骂道。
“是它!”江城一手抓着她的手臂,一手指着惹祸的小黄。
小黄吓得往后退。
“你个活猪!”小露骂了小黄一句,又骂江城:“你还抓着干嘛嘞?怕我跳下去?”
江城松开手,傻傻一笑。
鱼腥味引来小鱼,“鱼儿,鱼儿!”小叶子拍着手叫道,吓得小鱼儿一转身,又游走了。
一妇女来洗东西,叫道:“小露,家里来客人,杀鱼吃啊!”
小露听了话里话外意,脸一红,说道:“什么客人,就一画画的,骗骗小叶子还可以。”
那妇女却不乐意了,说道:“我是看过他的画的,嗬,很有水平的嘞,吃你一条鱼,不过分!”又看了那画师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他若给我画一张,我杀鸡给他吃!”
小露一推江城手臂,说道:“去去去,去她家吃!让她杀白了,给你吃!”
这一推,差点将江城推到水潭里。
那妇女听小露说这么直白的话,红着脸说道:“你看,吃醋了吧!你叔在家,婶子不跟你抢男人!”
江城虽被推倒在地,也听明白了她们话里意思,但是他是个画师,眼里只有景色,心里只有画,他侧倒在地,眼睛依然看着小露,因为她含羞带臊实在是美——
她低眉垂睫,眼波如秋水含烟,颊边泛起薄红,似春日桃花初绽,又似晚霞轻染云鬓。一颦一笑间,羞怯如蝶翼轻颤,连发梢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软。
见他还在痴痴地看着自己,小露踢了他一脚,骂道:“你个活猪,还赖在地上等人拉不成!”
江城爬起来,拍拍手,跟着小露回家了。
那妇女见这青年穿着懒汉穿的衣服,头发披肩,光着脚,内心里笑道:“女地长久冇得男地,连猪都像顶龙。”
原来,这妇女男人姓张,村里小辈都称她张婶,比男人小许多,又加男人老实,所以,对人对事,她都颇有沾泥带水之意。
村里懒汉大抵是想来向小露要回他的衣服、裤子,见张婶一人跷着肥臀在水潭边洗东西,他就在后看着,东张西望的。
张婶从水中倒映中看到了一个身影,还以为是那个画师,猛一转头,看是村里懒汉,贼眉鼠眼的,舔着一张笑脸,骂道:“二不愣子,你搞么呀伙,真是懒汉吃咸蛋——游手好闲!”
懒汉笑道:“我哪吃得起咸鸭蛋,就看看,看小露有没有回家。”
张婶问道:“你找小露搞么呀伙?”
懒汉笑道:“她向我借一件衣服、一条裤子,都是过年时穿的,怕她给弄坏了!”
张婶骂道:“哎呦,你那衣服穿了好几年了,老计,丢了都没人要,你还当个宝。哪天来我家,我找你叔穿过的旧衣服给你穿,你指定能王八换壳子,老漂亮了!”
懒汉喜道:“叔如果不在家,我就去!”
张婶骂道:“你叔在家呢,你这会儿去,准是王八上灶台,找死去嘞。”
懒汉又看了一会儿张婶的后臀,暗暗咽口水,再不想小露借他衣服的事了,一心就想着什么时候天黑了,在张婶门前门后探探,闻闻味也好。
实际上,这里家家户户都养着狗,一见懒汉就龇牙咧嘴地狂吠,懒汉是万万不敢进门的,否则第二天非得瘸腿走路不可。只有小露家的狗小些,还不能咬人,但是小黄也吠叫。懒汉是不怕小黄的,但怕小黄的邻居,它们一听小黄的叫声,就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围上来,围得水泄不通。
懒汉曾经动过歪念头——进入小露家,结果是被全村的狗堵在门口,他爬到柱子上,像壁虎一样,抱着柱子抱了一上午,等小露回家时,他才得救。从此落下后遗症,就连小露的门口都不敢站,更不敢探头探脑,就怕被小黄看到。
小露煮鱼时,小叶子在一旁看着,小黄在地上蹲着,香味引来邻居家的猫,喵喵叫着,仿佛也想要分一杯羹。
那些猫看到小黄在地上蹲着,不敢下梁来,只能在高处叫着,这让小黄很警惕,突然见懒汉走进来,它汪汪地大叫。
邻居家狗听到小黄叫声,它也汪汪地叫着,一家传一家,不一会儿,全村的狗一下汇聚而来,水潭边的懒汉吓得跳到水潭里。
这些狗先是走着,后是蹲着,蹲在水岸边。
原来,进来的不是懒汉而是江城,大抵他也是闻到鱼香味了。
小黄发现叫错了,有些尴尬,站起来,绕着江城脚下一圈,表示一下歉意。
懒汉蹲在水潭中石头上,像只鸬鹚。
张婶开始不知懒汉因何跳进水里,还以为他是跳水中看她的胸,后来见他眼神不对,起身回头一看,见身后一群狗,不由骂道:“孬子!全来嘞,欺负那二不愣子!”
懒汉叫道:“婶子,帮忙把它们赶走,以后你家里有什么活,我去帮你!”
张婶上岸,那些狗都围上,嗅了她一番。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张婶打发它们走,有几只盛情难却的,一直缠着她,在她脚下绕来绕去的,她就摸一下它们的头。
狗散后,懒汉这才上岸来,在小露门口叫了几声:“小露!小露!”
小露听到懒汉叫她,出来一看,见懒汉像个落汤鸡,笑道:“春江水暖鸭先知,你学鸭子下水了!”
懒汉陪笑道:“你家小黄一叫,全村的狗都来,我害怕,跳水里,衣服、裤子都湿了,冇得换,你能不能把我的衣服、裤子还给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小露。
小露见他倒霉样,就收了江城的衣服裤子,进屋,让他换了,又让他将换下来的衣服裤子还给懒汉。
小黄见江城出去是穿着懒汉的衣服,进来是另一件衣服,惊叫起来。
结果全村的狗又汇聚而来,好在懒汉跑得快,像逃壮丁一样,逃到自己家里,将大门关上、顶上。
小露虽然让江城进厨房吃饭,但没有让他上桌,他依然是端着碗吃着,像乞丐一样,就给他一最没肉的鱼头。
这鱼被油煎得又香又酥,连骨头都能吃,但是,江城还是吃一半,另一半给小黄吃。
“你没来,鱼头都是给小黄吃。你来,它只能吃一半了。”小露说道。
江城听了,很尴尬,对小黄颇有亏欠之意。
“现在衣服也给你了,午饭也吃了,你下午该走了吧?”小露问道。
“嗯。”江城应道。
见他光着脚,问道:“你的鞋子呢?”
小叶子答道:“早上被小黄叼走了。”
小露讥笑道:“那么臭,连小黄都看不下去了。”又问小黄:“你把他鞋子叼哪里去了?”
小黄叫了两声,在前小跑着,跑到门外一处角落,对那吠叫几声。
一双破鞋就在那儿。
4
江城穿了鞋,背了行李,到厨房跟小露辞别:“我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走走,快点走!”小露好似很不耐烦地说道。
小叶子放下碗,嘴里含着饭,眼中噙着泪。
小黄也抬起头,目视着江城。
江城摸了摸小叶子的小脸蛋,又蹲下身,摸了摸小黄。
站起后,又看了小露一眼,见她冷冷的模样,有些无趣,他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听到汪汪的叫声,江城转回头,看到小叶子、小黄都站在厅堂,他向小叶子和小黄一笑,挥了挥手,道声“再见”,转身走了。
小叶子呆了,小黄也呆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相处,但是小叶子、小黄都喜欢上了这个人,这个能够将她和它画在画上的人。
小叶子看着壁上的画,笑了;小黄学主人也看着壁上的画,它也笑了,汪汪地叫着。
听到小黄叫声,以为他又回来了,她内心一喜,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她走出一看,厅堂里只有女儿和小黄,天井空空的,门外亦是空空的,就像她的心。
南溪的午后是美丽动人的,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高大的香樟树和枫杨树在溪边投下斑驳的树影。
如果说,垂柳像美人临水而立,对镜梳妆,香樟树和枫杨树的斑驳树影,则像一本被岁月翻旧的书,记录着南溪的时光流转,写满了悲欢离合。
沿着木质栈道漫步,脚下是潺潺流水,身旁是古树与老屋,偶尔还能看到白鹭掠过水面,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在这里,你可以带上一本书,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风拂过树梢、水滴落石上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你与自然的对话。
江城停下了脚步,他想将这一切画入他的画布中,他棚好画布,举起画笔,凝思着如何下笔,眼前的景色渐渐消失了,他脑海中一个画面渐渐浮起。
这天午后,阳光像金粉般洒在水乡的青石板路上,香樟树嫩绿的叶子被镀上一层薄金,风过时簌簌翻动,仿佛能听见时光在叶脉间流淌的声响。
可小露站在桥头,只觉得那阳光再灿烂,也照不进她心里。
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过来,像一块灰扑扑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顶的天空。她望着桥下潭水,水面倒映着青瓦白墙,却照不见自己的影子——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沉在心底。
风裹着花香拂过脸颊,本该是温柔的触感,此刻却像冰凉的指尖,在她脸颊轻薄而过,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和着桨声,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画卷,可她的耳朵里只嗡嗡作响,就像她窜入花丛中,惊动了采蜜的蜜蜂。
她紧了紧身后的竹筐,里面装着粪土,那是大地需要的养分,也是她的作物需要的养分,更是她全家人生养的依赖。粪土味道阵阵袭来,她已熟悉,并接受了这味道,就像接受生活的艰苦一样。
可突然间,一只红蜻蜓飞来,落在她的后背上、竹筐边,在她平静的生活,平静的心湖,荡起了涟漪。
小露不让他靠近这粪集子,就是不想让他闻到这味,不想让他靠近自己,不想让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混着农肥和汗水的味。
小露伸头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粗衣粗布,就像一个烧黑的树桩,倒映在水中。云影掠过,那张脸忽明忽暗,像被谁用橡皮擦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水乡的午后——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藏着连阳光都照不亮的角落。
生活的一点快乐,就是女儿小叶子,她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是她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像一棵树,而女儿是枝头最嫩的芽。
想到女儿,她的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挺直得像一株破土而出的笋,带着初生般的倔强与纯净。
原本笼罩在头顶的厚重云层,此刻如被春风拂过的薄纱,渐渐散开,露出背后绚烂的彩霞。那彩霞不是单调的红,而是由金、粉、紫交织的画卷,每一缕光芒都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像是最细腻的画笔勾勒出轮廓,连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爱意。
溪水倒映着这景象,波光粼粼中,如梦如幻。
这天下午,小叶子在门槛上坐着,沉默无语,仿佛断了一根橡皮筋,她最喜爱的彩色的橡皮筋,她试图将橡皮筋接起来,总不成。
小黄坐在门槛外大青石板上,青石微凉,它不时站起来,复又坐下。
时光很长,走得很慢。
小叶子和小黄,都在时光里慢慢长大。只是小黄的长大,是毛色从浅黄变成深黄,是爪子从软糯变得粗粝;而她的长大,是头发越长越长越长越多,是记忆里的橡皮筋越结越紧。
想起小黄刚来的时候,还只是巴掌大的小奶狗,总爱跟在她脚边转,尾巴摇得像朵小菊花。那时她扎着彩色橡皮筋,辫子一甩一甩,小黄就追着她的影子跑,像是要抓住那些蹦跳的时光。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吹动了小叶子的额前秀发,也吹动了小黄的毛发。她和小黄,就这样,在长长的时光里,慢慢走着,慢慢长大。
当夕阳西下,当暮归的老牛从家门前经过,小叶子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担心妈妈迟迟不归。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像一颗孤独的星,在暮色中闪烁。小叶子站起身,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可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和鸡鸭叫声,什么也看不见。她有些失落,却又倔强地不肯进屋,仿佛多等一会儿,妈妈的身影就会从墙角突然出现。
“妈妈,你快回来吧!”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黄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可除了这声回应,四周依然安静得可怕。
小叶子又坐回门槛上,望着天空。
暮色四合,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既期待又害怕。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等多久。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只要妈妈一出现,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终于看到一个身影,小叶子一下站起来,小黄汪汪地跑上前。
“妈妈!”小叶子带着高兴和委屈,叫道。
身影走近了,不是妈妈,是那个叔叔,他回来了。
就象橡皮筋终于被她接上了,虽然短了些,但是,却多了一朵花。
江城一手抱着小黄,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叶子。
小露是踩着星光而归的,她急,是因为她知道女儿等得更急。到家门口一看,见江城坐在门槛上,一只大腿上坐着小叶子,一只大腿上坐着小黄。
“你个活猪!”小露笑骂了一声。
小叶子笑了,露出豁牙;小黄笑了,摇着小尾巴;江城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小叶子从大腿上落地,小黄从大腿上跳下来,江城站起来,来接小露身后的竹筐。这一回,小露没有拒绝,她实在太累了,连蹲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令江城想不到的是,这竹筐这么重。
一竹筐的竹笋,带着皮,沾着黄土。
小露害怕江城闻到她身上的味,赶紧去洗澡,洗完澡出来,见江城和小叶子正在剥竹笋皮,她就去烧火做饭。
这天晚饭,小露让江城上桌吃,给他打饭,但不给他夹菜。
江城自由自在地吃着,偶尔还会夹些菜给小叶子吃,小叶子总是对他报以一笑。
“你挺会带孩子!”小露有些妒忌地说道。
“每个孩子都是天使,是世上最纯净的,像第一滴落在花瓣上的雨,清澈得能照见人心。”江城答道。
“你不是画师吗,怎么像个诗人?”小露笑道。
“一个好的画师,首先就得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作品,就像相机照的相片,刻板、僵硬。诗人我还谈不上,但灵魂干净是我所追求的。”江城答道。
“你能不能在追求灵魂干净的同时,也追求一下卫生干净?”小露笑道。
“可以啊,没问题!”江城泰然答道。
吃完饭,江城不仅将竹笋皮收拾干净,还将地上的黄泥土也清理干净,然后自己还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内衣,只是外衣还是穿那一套。
“你就一套衣服?”小露问道。
“是。”江城坦诚答道。
“你会骑自行车吗?”小露问道。
“会。”江城答道。
问完这话,小露就不问了,虽然她很想问他为何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小露还在想:“他为何回来?无处可去,还是?”
这个晚上,江城的门没被锁,他打开门,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看着天井上空璀璨的星空。
心若九天河,星芒自不磨。千光藏一粟,万古照尘波。稚子拈花笑,慈母倚门歌。云开终见月,长夜亦成珂。
5
“叔叔,妈妈叫你起床了!”小叶子推着被子叫道。
江城还未睡醒,转头看了一眼小叶子,说道:“再让我睡一会儿。”
“不行,妈妈叫你起床了!”小叶子执拗地叫道。
“要不,你也上床来躺一会儿?”江城问道。
小叶子就像泥鳅一样,一下就溜进被窝里,就像钻入妈妈怀里一样,也钻入他的怀里。江城抱着她,一会儿就沉沉入睡了。
小黄在门外等着,见没了动静,前腿就趴在门槛上,朝屋内看着,发现小主人不见了,便着急地汪汪地叫着。叫了一会儿,就跑去找主人,先是摇着尾巴汪汪地叫,见主人不理它,又咬着主人的裤腿,使劲摇着尾巴。
这就是有急事了,小露就放下手头事,问道:“搞么呀伙?”
小黄松开嘴,就跑。小露就在后跟着,见小黄对着江城睡的房间吠叫着,朝内一看,见那懒猪还在睡,就上前一把掀开被子,见女儿小叶子竟然在他怀里,露出豁牙笑着。
小露揪着江城的耳朵,将他揪醒,骂道:“你个懒猪,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
江城实在没法睡了,就揉着眼睛起来,刷牙洗脸的时候,还昏昏欲睡。
小露看了生气,踢了他一脚,骂道:“懒猪,睡了一晚还不够!”
江城答道:“昨晚我在厅堂看了半夜的星空。”
小露讥笑道:“学小朋友数星星?”又唱起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小叶子听了咯咯大笑。
江城笑道:“那些星星,在夜空轻轻唱,就像你和小叶子的眼睛,洒下光芒——美丽是梦的种子,埋进土壤,闪亮,是心跳在风中飘扬。”
“你个活猪,不好好睡觉,净想这些浪漫的事,难怪睡不着,起不来。”小露笑骂道。
吃完饭,小露推来了一辆自行车,对江城说道:“今天镇里有集会,我们去赶集,你要不要去?”
江城知道小露看似在征求意见,实际上是命令他,于是一口答应:“去!”
小露踢了他一脚,骂道:“去还是不去?”
江城答道:“去啊!”
小露这才露出些笑容,说道:“你敢不去,夯死你!”
江城骑车,小露抱着女儿小叶子坐在后座上,小叶子又抱着小黄。江城多年没骑车了,又加上石板路,结果骑得不稳,蛇行。
小露坐在后头笑骂道:“哎呦,我的乖乖,知道的,是你技术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醉驾!”
小叶子听了,又是咯咯笑着,身体扭动着。
小叶子这一动,就更不稳起来,自行车更加扭捏起来,就像老蛇被人踩了一脚。
小露怕摔倒,叫道:“哎呦,我滴孩来,你要不行,我来骑。”
江城自己也怕摔倒,又一再被小露讥笑着,信心全没了,可是他不想让小露辛苦,所以就硬撑着骑过了石板路,到了马路,终于顺溜些。
后面同村的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坐在后头的妇女叫道:“小露,你们一家子赶集去啊!”
见对方话里挟风带雨的,小露就装着很得意地答道:“对嘞!”心里却是:“囊死你!”
江城虽然很努力,但毕竟没有干活的人力气大,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超过他,心里就怕小露说他没用。不料不等小露说他,小黄先不满了,汪汪叫着,扭动着身子,像是要下地去跑,不想跟着丢人。
好不容易到了镇里,满大街都是人,为了怕走丢,小露依然抱着女儿,小叶子也依然抱着小黄,江城推着车。
江城对小露说道:“我来背小叶子吧,你推车舒服些。”
小露将女儿给他背着,又警告道:“你若走丢了,看我夯不死你!”
于是,小叶子被背着,小黄则趴在江城的肩膀上,东张西望,不停地摇摆着尾巴。
人多,自行车都推不动,最终,就连自行车都让江城一手推着。
天气转热了,小露要给女儿买春夏穿的衣服、裤子,挑了又挑,看了又看,试了又试,才买下。
小露又挤到男人穿的衣服摊位,给江城也挑了一套。
小露要给自己买一套的,给江城买了,她就不买了,就又接过自行车推着走了。
终于走出集市,回头一看,小露惊呆了,江城不见了,女儿也不见了,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人贩子!”
想想又不对,人贩子怎么会画这么好的画?想回头找,又怕遇不到,只好在路口等着,心里着急,心里不断骂着:“敢骗我,夯死你!夯不死你!”
过了许久,才见女儿的头,小黄的头,出现在人群中,上面还飘着两个气球,一大一小。小露脸上终于现出笑容,心里骂道:“你个活猪!”
走近看时,见江城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小露上前,踢了他一脚,骂道:“你个小油子,跟都跟不着,害我担心这半日!”
“给你买的衣服,你看看!”江城将袋子递给她。
小露接过袋子一看,问道:“都给我买的?”
江城笑道:“还有小叶子的。”
这时,小露才注意到女儿,见她手里还拿着一个云雾状的棉花糖。
小露原本还想踢他两脚的,见到里面的衣服漂亮,就笑道:“让你破费了!”
回去的路,下坡多上坡少,真似春风得意马蹄疾。
气球在上空飞着,棉花糖像云彩一样在风中飘着,小露身子往后稍稍一倾,双脚向前一伸,秀发在风中飘扬着。
到了南溪,小露跳下了车,让女儿坐在后座上,小黄跟在车后,她自己提着袋子在后走着,因为买了这么多东西,总要炫耀一下。
果真,路上遇见的,总要问一句:“小露,买了这么多东西!”
“几件衣服!”小露美美地答道。
妒忌的,也就一声招呼,心里还要骂一句:“美煞你!”
好奇的,还得看一看。于是,小露就一件件取出来,给对方看。不仅对方惊住了,就连小露都惊住了,心里骂道:“你个活猪!”
原来,江城给小露买了三套,都是不怎么敢穿的裙子,鞋子也是高跟鞋。
裙子,露腿、露胳膊就算了,还单薄。
等到了家,小露将他买的衣服往他怀里一扔,骂道:“你个小油子,这衣服咋穿出去见人嘛!”
江城笑道:“这裙子你穿,肯定漂亮!”
小露也知道漂亮,瞪了他一眼,又骂了一句:“你个小油子,不安好心!”
小露先给女儿换了衣服,她给买的,中规中矩,很是满意。小叶子跳着脚要穿叔叔给她买的花裙子,一穿,更加漂亮,她高兴地转着圈,手里的棉花糖也跟着转。
“晕,晕倒了!”小露提醒道。
“不会!”小叶子得意地笑着,穿着新裙子高兴下楼去了。
小露脱下衬衣、裤子,穿上一件裙子,前看看,后看看,越看越美。又脱下,换上另一件。
江城在厅堂陪着小叶子玩,过了一会儿,见小露穿着新裙子走了出来,羞答答的,羞怯地说道:“哎呦,我的乖乖,穿着这个怎么走得出去!”
江城看着小露,这真是:窈窕似修竹,娇美如初荷,眉含春水韵,眸映晓星波。
见他痴痴地看着自己,小露又骂道:“你个小油子,看什么呢!”
“小叶子,妈妈漂亮吗?”江城换一种方法夸小露,以防被她踢。
“真排场!”小叶子学大人的口气说道,又跳着脚说道:“妈妈,妈妈,我都夸你了,你也夸我两句呗!”
小露捏着女儿的小脸蛋,夸赞道:“这细伢子生得真俊!”
小叶子听了高兴,跳着脚叫道:“再夸一句!再夸一句!”
小露更加羡慕地夸道:“呀——谁家妮儿,真排场!”
小叶子听了,露出豁牙,咯咯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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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水墨江南
87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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