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今天是一年一度镇里春夏赶集日,也算是一个节日,男人上午带女人去赶集,下午依然要下地。村里妇女赶集回来,总是要显摆一番,不是串门聊,就是在水潭边,边洗东西边聊着。
小露轻提着裙摆,脚步带着几分羞涩与欢快,羞怯地来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水潭边。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照出她此刻略带紧张又满是期待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装满衣服的竹篮子轻轻放下。
就在这时,周围正忙着洗衣的妇女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小露身上。她们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脸上绽放出惊喜又带着些许羡慕的神情。
一位性子直爽的大嫂率先扯着嗓子叫道:“小露,你穿这样漂亮,囊死人嘞!”
另一个大婶也跟着附和:“是呀是呀,这裙子样式真好,颜色也鲜亮,胳膊腿脚露出也多,就像城里人穿的。”
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阿婆,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小露,嘴里不停念叨:“咱这小村子里,可少见这么俊的打扮,小露这一穿,别的女人肯定要学呢!”又叹道:“我们这一代人,胳膊、腿脚都藏得好好的,不像现在人,巴不得都露出来。”
张婶笑道:“你也露出来,让我叔看看。”
阿婆笑道:“以前像剥了皮的笋,现在像带着皮的笋,还有什么好看。”
小露见大家将话题转到阿婆身上,她轻松些,将裙子卷起,夹在大腿内,露出一段如白笋般的小腿,泛着光,倒映水中。她见水中的倒影,竟与往日不同——
昔日,她如同柳树粗粝却沉静的树干,总带着些生涩的僵硬与拘谨,仿佛风一吹便会绷紧身躯,连影子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而今,她却像柳枝般舒展轻盈,每一个动作都流淌着柔韧的韵律,连发丝都沾染了风的自由——昔日的厚重化作如今的飘逸,曾经的沉默化作眼波里的灵动,她终于从紧握的状态,长成了能随风起舞的姿态。
洗完衣服,她将那些带着淡淡皂香的新衣一件件抖开,晒在竹竿上。阳光正斜斜地掠过院角,她踮脚搭上竹竿时,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新衣裳——淡紫的裙摆随风晃成涟漪,洁白衬衫的纽扣在光里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而那件藕荷色连衣裙的褶皱里似乎藏着无限春色。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生活的甜蜜,就藏在这些被阳光吻过的、崭新的褶缝里,不想被人看到,又渴望被人看到。
小露回家时,发现小黄在门槛内睡着了,打着小鼾,一听动静,立即睁开眼睛,见是主人,它又闭上,沉沉入睡。
厅堂里没有人,厢房的门半掩着,她悄悄伸进头,看到女儿像只温顺的小猫,蜷缩在江城伸出的手臂上,两人沉沉睡着。
那一刻,她的心被一股暖流悄然包裹,仿佛春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明媚。心中不禁生出无限的遐想:如果他们是兄妹,那该是一幅多么和谐的画面,兄妹情深,相互扶持;如果他们是父女,那更是一段难得的缘分,父亲用他坚实的臂膀为女儿撑起一片天,让她在爱中自由成长。
她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
躺在熟悉的床上,那原本应是一触即眠的温柔乡,却因心中的欢愉而变得不同。她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快乐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找不着出口。就像是一株久居水岸边的百合,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与酝酿,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怦然绽放。花瓣舒展,香气四溢,那是灵魂深处的喜悦,在春风的吹拂下,悄悄地,绚烂地,释放着它所有的光华与色彩。
她有些害怕了,害怕醒来,这就是一场梦,所以她不忍闭上眼睛。
暖风穿牖柳丝轻,榻上江潮梦未成。忽闻莺语穿棂入,一帘花影落闲庭。
醒来时,日落西山,小露下楼,见江城、小叶子坐在门槛上,仿佛在等她暮归。
晚风吹拂着竹竿上的衣裳,让人有一种游离于现实和梦幻交替之中,因为那样飘逸的裙子,洁白的衬衣,都不应该属于这里。
“你怎么没走?”她狠下心问这句话。
听到声音来自身后,江城和小叶子都站立起来,惊奇地看着身后。
小露的脸是严肃的、倔强的,藏着温柔和软弱,眉峰如刃刻霜痕,眼底柔波暗涌深。
江城没有回答,他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却说不出口。
“你昨晚为何又回来了?”小露问道,声音软了许多,因为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千回百转,已经被磨去棱角。
“因为我想给你画一幅画,没有完成,我又回来了!”江城答道。
“画我有那么难吗?”小露问道,语气中带着心酸,因为按他意思,画完这幅画,他就会走,会永远离开这里。
“是的,很难!”江城答道。
“为何这么难?”小露问道。
“画皮画骨难画魂,我必须了解你的灵魂,才能画出你的灵魂。”江城答道。
忽有春风轻拂面,一庭花影落无声。
小露终于笑了,说道:“那你就好好地画,画出我的灵魂,才允许你走!”
江城笑了,小叶子也笑了,不懂人语的小黄也笑了,摇摆着小尾巴。
集市里买来的那块肉,放在案板上,小露想着要做成怎样一道美味珍馐,她决定做一道“山粉圆子烧肉”,即用山芋(红薯)粉调浆摊饼切块,与五花肉同烧。
先将山芋淀粉加冷水、盐搅拌至无颗粒。热锅倒油,倒入粉浆,大火定型后转小火,用锅铲压扁、翻面,煎至透明无白心。放凉后切块,泡水防粘。五花肉切厚片,煸炒出油,加姜、八角、桂皮炒香,淋黄酒、酱油,加开水、葱、冰糖,小火煮二十分钟。捞出葱姜香料,加盐调味,放入山粉圆子,小火焖五分钟,再散上葱花。
在做这道菜时,小叶子在旁看着,江城也在旁看着,小叶子流着口水,江城也流着口水。山粉切块时,小叶子要尝一块,小露既给小叶子一块,也给江城一块。五花肉熟时,小叶子又要尝一块,小露既给小叶子一块,也给江城一块。
当山粉与五花肉混合时,奇妙的味道出现了,三人吃得津津有味。
“你不在,小黄也能吃些!”小露笑道。
江城听了,分一些给小黄吃。小黄很是高兴,小尾巴摇摆得比电风扇还勤快。
今晚的月色与别晚不同,因为今晚的月色带着温柔。
清光漫过院墙,将天井中的青石浸成一片银白。月光如水,悄然流淌,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位娉婷的少女,低眉浅笑,诉说着夜的温柔。
流萤点点,如星子坠落凡间,留下一串细碎的光痕,仿佛在编织一个关于梦的网。
风露悄然,湿润了云屏般的夜色。
她有一个非常美的姓氏——竹,她实际名叫竹露。
这个晚上,竹露就像春蚕饮露一般,悄然凝结在竹叶的边缘,每一滴都泛着月色的银辉。微风轻拂,竹叶低垂,露珠顺着叶脉滑落,仿佛春蚕在吮吸夜的甘露,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这个晚上,小叶子在悄然开放,如同被月光轻吻,在静谧中舒展着身子。
这个晚上,小黄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在编织成长的梦。在梦里,它不再是那只在地上打滚的小家伙,而是在空中飞,它跨越了篱笆,飞过了小溪,它追逐着流萤,追逐着星光,追逐着云朵。
这个晚上,江城在做梦,梦里她与一个美丽女人相遇于烟雨江南,他想用画笔描绘这美丽的相遇。
南溪夜静,画案灯昏,素笺半展凝霜。纤手调朱染黛,眉锁春山。欲点瞳中星斗,却惊见、月满西窗。忽颤笔,有泪痕晕开,心事成行。原是当年巷陌,共伞底听雨,鬓影成双。镜里颜辞花谢,弦断谁伤?莫道丹青能驻,终不似、旧日红妆。更漏急,伴孤衾独对,画里潇湘。
莫道人间冷,一帘暖意馨。忽闻莺语细,月下共低聆。
7
竹露起床,听到了淅沥沥的下雨声。
此时,晨光未透,青瓦已噙满夜雨遗落的珠玉。檐角滴落的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叩你窗。晓风裹着水汽拂过,瓦楞间的雨珠便簌簌落下,在黛色的瓦沟里汇成一线清溪,蜿蜒流向墙根的苔痕。
竹露推窗望去,水乡浸在烟雨织就的绡纱里,雨丝如织,在帘幕上绣出朦胧的山水。
见一柄油纸伞从巷口转过,伞下阿娘鬓边斜簪着新开的杏花,花瓣上沾着雨露,映着晨光,仿佛连风都怕惊落了这抹娇色。
河心忽有划桨声,一叶扁舟从雾中荡来。船夫轻摇木橹,桨尖划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倒映的粉墙黛瓦揉碎成流动的水墨。舟过处,惊起岸边垂柳三两枝,柳梢沾着雨水,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数着这江南春晨的温柔。
雨天是农人的休息日,竹露又躺下,酣然大睡。女儿小叶子在身边,像小猫似的蜷缩着,沉沉睡着。
小黄听到门外脚步声,从狗洞中钻出,刚露出头,被雨一淋,又缩回头,汪汪地叫着。
小叶子梦中听到小黄叫声,她朦朦胧胧中起床,下楼,见小黄对着狗洞叫着,就蹲下身,摸了摸它,安抚一下它,觉得冷,就推开厢房的门,走进,爬到叔叔的床上,缩在他的怀里,又继续睡着。
小黄有些孤单寂寥,它又从狗洞里钻出。
此时,雨变小,烟雨濛濛。
小黄跑出,石板路凉丝丝的,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炸开小小的水花。小黄忍不住用爪子去拨弄那一汪汪水洼,结果把鼻头弄得湿漉漉的。
阿娘举着油纸伞走来,小黄跟在她身后,跟到水潭边。阿娘蹲下身洗菜,小黄躲在油纸伞下,好奇地看着水潭。柳条挂着水珠,垂落水面,轻抚着潭水,一群群小鱼儿在水中游着。小黄扑到水里,溅起水花,被阿娘一把抓住,提了上来,听她骂道:“孬子,学什么不好学人家鸭子!”
河边的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小黄蹲在石阶上,看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揉碎。突然有条大鲤鱼跃出水面,吓得它“汪”地叫出声,尾巴竖了起来。
雨又大了,啪啪地打着石板地面,落在水潭里,落在油纸伞上,溅起水花。
小黄又躲到油纸伞下,跟着阿娘回家了。
竹露听到门外狗叫声,起来,打开门一看,见小黄浑身湿漉漉的,赶紧拿东西给它擦拭干,又生火给它暖暖。小黄打了个喷嚏,主人骂道:“你个活猪,下雨天还跑出去!咋的,想学人家鸭子啊!”
这春天的天气,乍暖还寒,昨天可以穿裙子,今天不得不裹棉衣。
竹露给女儿添加衣服时,才发现被窝里没有人,于是她下楼来到厢房前,见门敞开着,进去一看,又见女儿躲在江城的被窝里,躺在他的怀抱中。他就把女儿的衣服放在被子上,又将江城的大衣也放在床架上。
见二人酣睡的样子,竹露笑骂一声:“一对活猪!”
原来,小叶子早已经醒了,见妈妈来,装睡,听妈妈骂她,她忍不住笑了,像泥鳅一样在被窝里扭着,掀开被子又躲进去,掀开被子又躲进去。
江城其实也早醒了,他闭着眼睛装睡。
竹露看了他一眼,长发,浑身比女人还白,心里不由骂道:“小大姐,比小大姐还娘们!”不由问道:“你留着长发干什么?准备嫁人?”
小叶子一听,咯咯地笑着。
“不是说你,说他!”竹露对女儿说道。
江城不得不坐了起来,赶紧穿衣服,见竹露始终在看着他,他只好在被窝里穿裤子。
吃完饭,竹露让江城拿一把凳头到厅堂,过一会儿,她拿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出来,将一块彩色塑料布披在他身上,将他脖子系紧。
“你学过理发?”江城胆怯地问道。
“没学过,看人理过。”竹露一边说一边开始剪,一剪刀下去,一大绺头发落地。
江城看自己三千青丝落地,有些心疼,说道:“随便剪剪就可以了。”意思是不要剪太多,多少给他留点。
竹露骂道:“好好一个男人,留长发,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你妈不骂你?你爸不打你?”
江城答道:“我不回家,他们看不着。”
听了这话,竹露更怒,一剪刀下去,又是一长绺头发落地。
江城看了,就一个感觉:这回非秃不可,眉毛、耳朵能保住就行了。
小叶子跟着妈妈转着,像是个好学徒。
小黄则是每一绺头发落地,它就上前扒拉着,像找虱子似的。
竹露移动脚步时,还得注意别踩到小黄,踩到它的尾巴也不行,非得叫小半天,所以,嘴里骂道:“你个活猪,走开。”
江城闭着眼睛,因为竹露转到他身前,她傲人的胸就顶在他的眼前,看着触目惊心,就怕一时口水忍不住流下,要被她打个半死。因此,他闭着眼睛的时候,连嘴也闭住了,但是喉结还是蠕动了几下。
如果她穿白衬衣就好了,江城心里想着,两峰夹着一道深沟,如白雪覆盖山峰,却遮不住峰下满沟春色。就在他遐思之时,脸上被打了一下,听她骂道:“你个活猪,头脑子又发活了吧!”
原来,竹露看到了他喉结蠕动,还看到他眉飞色舞,知道他在胡思乱想,所以就用手背撇了他一下。
“小叶子,去把镜子拿来。”竹露叫道。
江城睁开眼,见小叶子站在他身前,高高举着镜子。一看镜子中的自己,见长发不见了,齐脖,杂乱如蓬草。
“好看吗?”竹露拿着剪刀问道。
凭着这把剪刀的威力,江城也只能答道:“好看!”
不想,竹露还想精益求精,于是又开始剪。这一回不是一绺绺落下,而是乱丝飘飞。收住剪刀,猛吹几口,一解塑料布,说了一声:“好了,去洗发吧!”
江城洗完发,用毛巾擦干,举镜子一照,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年轻、帅气。
“好看吗?”竹露得意地问道。
“好看!”女儿笑道,甜甜地笑。
江城也笑,爽朗地笑。
“这才像个画师!之前,像阿娘!”竹露揶揄道。
“我也给你剪吧!”江城请求道。
“你剪过吗?你会吗?”竹露担心地问。
“没剪过,再难难不过画画吧!”江城信心满满地说道。
原来,竹露为了干活方便,都是扎辫子的,怕他剪坏,但一想,剪坏了最多就扎马尾辫子。于是她坐下来。
江城将塑料布披在她身上,不巧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下巴,自己像触电一般。
竹露脖子、下巴被他一触,也是一震,脸一下晕红。
江城并没有解开她的辫子,而是齐脖处剪下她的辫子,递给她。
竹露的手指滑过辫梢,像风掠过麦田的低语。那些编进发间的晨露与星光,此刻,都成了沉甸甸的往事。
江城修了发梢,又修了刘海,又用梳子梳理一番,然后,举镜子给她看。
原本扎着大辫子的农村妇女,顿时变成城里小姐,秀气无比。
“这让我怎么下地干活?”竹露高兴又气恼地问道。
江城无法回答,目前他能做的就是让她变得漂亮,更漂亮。
雨霁天青,竹露换了下地的衣服,她背着竹筐要走时,江城对她说道:“我跟你去吧。”
“去干吗?看我干活?”竹露有些心酸地问道。
“不看,我怎么知道你的灵魂呢?”江城答道。
“我的灵魂在泥土里,只有粪土、雨水知道。”竹露气道。
“那我更要去看看。”江城执意地要求道。
两人出门了,留小叶子、小黄在家看家。
“妈妈,你早些回家!”小叶子叫道。
“嗯!”竹露答道。
8
竹露戴着斗笠,背着一竹筐东西,开始背是直的,后来背有些弯,就在她想靠在哪里歇一口气时,后背突然一轻。
“给我背!”江城提着竹筐说道。
“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竹露问道。
“知道,粪土!”江城答道。
“你不嫌脏,不嫌臭?”竹露问道,这就是为何让他远远地跟着。
“我怕,但我心疼你!”江城说了一句要命的话。
竹露停了下来,对他说道:“这样好听的话,别对我这样的人说,你说了会让我走不动道,不知怎么走道。”
“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眼前,我能做的,我一定要做!”江城执意要接过她的竹筐。
“你还是走吧,你走了,我会安静些,安心些,你在这儿,我心飘着,就像蒲公英一样,无着无落的。”竹露苦笑道。
“我还没有发现你的灵魂呢,你不能赶我走。”江城执拗地说道。
“那你得化成粪土、化作雨水才知道。”竹露笑道。
“所以,我得先与粪土亲近亲近。”说着,他强行将她后背的竹筐卸下,背在自己的后背上。
一开始,江城并不觉得重,走了一段路,才觉得重,越来越重。
“不行的话,歇歇!”竹露叫道。
“不用,我行!”江城好强地说道。
到了山上,竹露指着一片山地,说道:“这片地都是我的,种山芋,到了秋天,能收上千斤山芋,吃不了,就拉到镇上卖。山芋是个好作物,耐旱、耐贫瘠,我给它施肥、浇水,它就加倍回报我。”
竹露从竹筐内倒出粪土到竹簸箕上,一把一把抓着施肥。
江城开始看着恶心,可是自己去做,发现并不是那么恶心,因为立场变了,他不是个画师,而是一个农民。
干完这些活,江城对竹露说道:“你的灵魂在泥土里,被粪土覆盖,被雨水浸润。雨水说:‘我见过你的眼泪,在每一滴泥土的缝隙中,化作春的序曲。’粪土沉默,却用温热的手掌,托起你下沉的梦。当风掠过田野,它低语:‘最深的黑暗里,光正生根。’你不再问,‘谁懂我的孤独?’因为泥土知道,雨水知道——灵魂的深度,是大地的心跳。”
竹露笑道:“你的话会让我沉醉的,醒来后,会很落寞,很痛苦,还不如现在,平淡些更好!”
“我想走,可走不了,你是我一部作品,也许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如果我不完成它,会是我一生的遗憾!”江城真诚地说道。
“你的遗憾,也许是我的幸运;你的成就,或许就是我的落寞。”竹露苦笑道。
她知道自己有多落寞,就像一朵野百合,在无人的山谷里,独自盛开,独自凋零。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只有山风偶尔路过,掀起她的裙摆,又匆匆离去。但她不哭,不怨, 只是把每一片花瓣,都染成阳光的颜色——哪怕无人看见,也要活得灿烂,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我是个没有灵魂的人,或者说,我的灵魂尚未被开启,但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光——”江城说到这,他沉思了一会儿,继而说道:“我如枯木,未逢春雷,灵魂沉睡,形同槁灰。 直到你走近,似一缕晨曦,穿透我混沌的帷幔,点亮了心头的微光。这光不炽烈,不张扬, 却如细雨润泽干涸的土壤,让我听见种子破土的声音。原来,灵魂的开启,不是雷霆的震撼, 而是你眼中,那抹温柔的光。”
“你个小油子,将我说得那么好,哄我嘞!”竹露笑骂道。
“小油子什么意思?”江城问道。
“小流氓!”竹露笑道。
江城也觉得好笑,不由也笑了。
江城干活干着干着,突然笑了。
竹露问道:“你笑什么?”
江城笑道:“你老是说我‘小油子’,我觉得有趣。”
竹露笑骂道:“你个小油子,不好好做人,缠着我这阿娘,小心我夯死你!”
江城笑道:“你不老,大不了我几岁。”
竹露说道:“我有伢子了,你呢,还从未交过女朋友吧?”
江城笑道:“还真没交过。”
竹露不说了,安心做事,她可不能犯下引诱青少年的罪过。
这天傍晚,他们很早就回到了家,太阳还照在半山腰。
小叶子高兴,小黄也高兴。
竹筐里既有小竹笋,还有蕨菜、苦菜,还有一包草莓。
小叶子在吃草莓时,小黄坐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叶子就说道:“很酸,你不能吃!”
小黄却站起来,摇摆着尾巴,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小叶子就给小黄一个草莓,小黄一吃,果真被酸得龇牙咧嘴,再给它吃,它不吃了,躲得远远的。
竹露先洗完澡,江城才去洗,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竹露身上的味道。
竹露做饭时,江城就在厨房坐着,小叶子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教她唱歌:
今天你又去远行
正是风雨浓
山高水长路不平
愿你多保重
记得那年初相识
也在风雨中
风浓雨浓情更浓
...
此时,锅里传来肉香味。
原来,竹露将挂在烟囱边上的腊肉切一块来,洗干净了,放在水里煮熟,然后切成片,跟小青笋一起炒,倒些水,焖一下,淋上酱油、黄酒,香气扑鼻。
腊肉的香,小笋的脆,两者结合,正是上天馈赠的美味。
吃完饭,忙完家务,竹露将厢房的门打开,将里面的被子抱出,对江城说道:“春天地面潮湿,你还是上二楼睡去。”
江城就背着小叶子跟着上二楼。
妈妈铺好被子后,小叶子就跳到床上去,先滚入被子内,说道:“今晚,我要跟叔叔一起睡。”
“羞羞脸,这么大人了还要跟叔叔睡!”竹露刮着脸羞道。
“我还小呢,再过两年,我就自己睡。”小叶子笑道,补充道:“等我牙长齐后。”
竹露问江城:“她不会吵你吧?”
江城笑道:“她很乖,睡着后一动不动。”
竹露笑道:“没睡着时像泥鳅,溜来溜去。”
等妈妈一走,小叶子就在床上跳着,一会儿学泥鳅,一会儿学青蛙,在江城身上爬来爬去。
竹露突然打开门,叫道:“好好睡觉,别闹!”
小叶子一下又钻入被子内,躲在叔叔怀里,扭着身子,说道:“冷死了!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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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水墨江南
76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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