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城背着画夹、卷筒,提着行李,来到了江南小镇南溪。
晨雾如纱,轻笼着青石小径,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草香,那是昨夜细雨打落的花瓣,在泥土里酿成的余韵。
抬眼望去,一簇簇野菊、蒲公英从石缝间探出头,淡紫与鹅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大地遗落的碎锦。
远处,桑麻铺展成一片柔绿的海洋,新抽的桑叶泛着水光,风过时掀起层层涟漪,与田埂边垂柳的嫩枝交织,织就一幅天然的绿缎。
行至溪畔,忽闻水声潺潺。
春水涨满池塘,水面浮着几片新荷,圆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蛙群隐在芦苇丛中,此起彼伏的鸣叫汇成一场热闹的市集,时而高亢如鼓,时而低沉如琴,与远处牧童的短笛声遥相呼应。
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圈圈涟漪,惊散了浮萍下游弋的鱼群。
转过弯,一座青瓦白墙的村落映入眼帘。
门巷深深,几株老槐树撑起浓荫。
屋檐下,新燕衔泥筑巢,呢喃声与檐角风铃的脆响交织成曲。
竹篱边,一株野蔷薇攀墙而开,一只蜻蜓掠过小黄犬的鼻尖,引起追逐。
村妇在水边浣衣,木槌声与笑声荡开,惊起墙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暮色渐浓时,夕阳为桑田镀上一层金边。
归家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身影被拉得老长,与远处炊烟一同融入暮色中。
空气中飘来油菜花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让人恍觉连呼吸都染上了春日的甜。
此情此景,只能用一首农谣形容:漠漠余香著草花,森森柔绿长桑麻。池塘水满蛙成市,门巷春深燕作家。
皖南人家,白墙黑瓦,高墙围合,高墙围合的天井布局,使雨水从四面屋顶流向中心,俗称“四水归堂”。
正房通常是三开间的敞厅,厢房则用隔扇门窗分隔,整体以木结构为主,高墙围合,屋顶向内倾斜,雨水全流进自家院子,下雨时,如瀑布飞泻。
正房通常为三开间,厢房分列两侧,形成规整的合院格局。
巨大的天井、规整的厅堂,坐厅堂观雨赏月,正是皖南人家独有特色。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个小女孩依门框而望,那只小黄狗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似乎在等家里大人暮归。
江城走向小女孩,问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在吗?”
小姑娘答道:“我妈妈还没有回家。”
江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答道:“小叶子。”
江城从包里取出一块面包,递给小叶子,小叶子没有接,而是猜疑地看着他,似乎家里大人有交代,不许吃陌生人的东西。江城将面包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叶子,一份给小黄狗,一份留给自己。
小叶子在看他,小黄狗也在看他。江城吃完面包,小叶子才笑了,露出豁牙;小黄狗也笑了,摇着小尾巴。
这时,一个女人背着一个竹筐回来,见一个陌生人站在家门口就很惊奇了,再看女儿在吃陌生人的东西就更加警惕起来,叫道:“小叶子,不许吃陌生人的东西!”
小叶子停止吃,小黄狗也停止吃,一个看着妈妈,一个看着主人。
“我是画师,来这里写生,天黑了,是否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江城对女人求道。
女人看他年轻,留着长发,衣服上有些油彩,人倒斯文干净,答道:“我们家没有男人,不方便留宿你。你问问别家吧。”
“我问了,没人愿意。”他坦言相告。
见天色已晚,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女人犹豫了一下,答道:“那就住一晚吧,但你得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江城将自己的身份证取出,递给对方。
女人接了身份证,对女儿说道:“拿给村长。”
小叶子接过身份证,走向黑暗,小黄狗在后跟着。
“身份证押在村长那儿,不要使什么坏心眼,否则抓你法办!”女人威严地警告道。
“要不要再交点押金?”江城诚恳地问道。
“我又不是开店的,收你押金干什么。你老实点哦。”说着,女人进了屋,打开了家里的灯。
家里一下变得亮堂、温暖些。
女人要卸下后背竹筐,江城上前帮忙,女人见黑影向她逼近,一下警惕起来,一转身,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帮你卸下!”江城答道。
“不要你帮,靠人帮,我都不要活嘞。”女人不领情地说道。
卸下竹筐后,女人走进后堂,留江城一人在厅堂站立着。
不一会儿,小叶子回来了,看着他,小黄狗也看着他,表情一致,好奇,又有点害怕。
没有男人的家,总是如此。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江城蹲下身问。
“小露。”小叶子答道。
“那它呢?”江城指着小黄狗问。
“小黄。”小叶子答道。
小黄狗见小主人叫它,摇着尾巴上前。
“我妈妈说,再过半年,小黄就会变成大黄,就会咬坏人了!”小叶子高兴地说道。
江城摸了小女孩的脸蛋一下,又摸了小黄一下,小黄“汪汪”地叫了两声。
小露跑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菜,见女儿正对着年轻人笑,年轻人在抚摸着小黄,就叫道:“咬他!”
小黄狗果真跳着要咬他,吓得他跳了起来。
小叶子见了,开心地笑着,露出豁牙。
“小露姐,要我帮什么忙吗?”江城讨好地问道。
“要人帮忙,我都不要活嘞。”小露说完,突然转向女儿:“是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不许告诉他!”
小叶子指着江城说道:“不许叫我妈妈名字。”
“姐,我不是坏人。”江城替自己辩解道。
“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小露瞪着他说道。
“那好吧,我是坏人!”江城无力地说道。
“你看,承认了吧!”小露更加严厉地瞪着他。
小叶子也瞪着他,小黄也瞪着他,且加两声“汪汪”,表示威胁。
小露进后堂,小叶子也进后堂,只留下小黄监督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叶子出来时,见那位叔叔抱着小黄,小黄很高兴的样子,她又露出豁牙笑了。
“小叶子、小黄,吃饭了。”小露在后堂叫道。
小黄挣扎着要去吃饭,江城放它落地。
小黄跟着小叶子进后堂,扭着肥臀,摇着小尾巴。
江城孤独地一人在厅堂站着,看着屋檐上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冷冷地洒落,将他的孤独一寸寸拉长,与灯下他的身影交织,仿佛在低语着无人聆听的寂寞。
他低头看厅堂,抬头望月,这里处处藏着往昔的热闹与如今的沉寂——这月亮,曾见证这家人的兴衰,也映照过他们的悲欢离合。
远处的蛙叫声声声传来,更衬得夜的寂静。
“叔叔,你吃!”小女孩捧着一大碗的饭菜,仰望着他。
小黄也在后跟着,仰望着他。
江城接过,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见小黄摇晃着小尾巴,蹲下身,也摸了摸小黄。
江城像乞丐一样站着吃着。
小叶子看着,小黄也看着,似乎在问:“好不好吃?”
吃完饭,江城舔了一下嘴。
小叶子笑了,小黄也笑了——摇摇小尾巴。
小叶子端着空碗进去了,小黄还是监督着他。
忙完家务,小露出来,手里一把条子,一盆水,说道:“那房间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都是霉味。”
啪的一声,拉亮了电灯。
见里面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两个木箱,一把圆凳头。小露先是用条子弹去床上灰,又用抹布擦拭一下草席,抹一抹床架。后来,又干脆将凳头、柜子、箱子都抹了一遍。
江城捧着那盆水,她过来洗抹布时,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既有女人味,又有香皂味,还有葱油香味。
抹完,她接过水盆,将水倒到天井水沟里,发出一声巨响。
过了一会儿,又抱着一床被子而入,铺在床上后,她看看他,问道:“你有多久没洗澡了?”
“有,有几个月了。”江城坦然答道。
“那你应该去猪圈睡去。你不会一身跳蚤吧?”小露鄙夷地问道。
“有时也痒。”江城如实答道。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否则,睡猪圈去,牛圈也行。”小露命令道。
江城打开包,七找八找,才找到一套内衣,跟着小露去洗澡了。
洗澡间在后堂厨房旁,他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干净、整洁,有烟火味。
洗完澡出来,监督他进入房间后,小露说了一句令他心寒的话:“有许多老人在这里过世,你不害怕吧?”
江城睡过小庙,住过破屋,更有在荒野过夜的经历,他淡然答道:“这,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看了一眼那圆凳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一横梁,意有所指地说道:“不怕就好!”
她走了,将门关上,还锁住了门。
这么大的房子,死过许多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江城怕的是那个圆凳头,还有那个横梁,心里疑问:“不会有人在这里上吊吧?”他思考的结果是:不会,否则她也不敢住这里。
熄了灯,他躺在床上,朦胧入睡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叶子、小黄始终不进这个屋,甚至不靠近这道门。
家里好多年没有男人了,突然多了一个男人,就像多了一只成年的狗,夜晚总让人安心些。
母女俩睡在二楼,因为春天一楼潮湿。
蛙声伴叶语,灯火映窗长。儿童梦中笑,院落梨花香。
2
江城是被哞哞的牛叫声吵醒的。
睁眼一看,窗棂射入的光,像一缕金色的丝线,在静谧的房间里铺展开来。这光,不似正午的炽烈,也不如黄昏的缠绵,而是带着晨露的清新与微凉,在空气中跳跃,仿佛能唤醒沉睡的灵魂。
光影落在旧地砖上,与尘埃共舞,勾勒出时光的痕迹,让人想起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事,渐渐远去。
江城睡了一个好觉,梦里都是鸟啼声。
他起床时,发现他的衣服、裤子、鞋子都不见了,他只好裹着被子而出,见他的衣服裤子晒在门外竹竿上。
水潭边,一群女人正弯腰洗衣,木槌敲击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她们的身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与她们围裙上的色彩交织,就像花照水中影。
女人们一边洗衣,一边谈笑,话题从不离新鲜事。
“小露,你们家是不是来了客人?”一位妇女意有所指地问道。
“一画画的,昨晚借宿我家,脏得像猪,我怕他衣服有跳蚤,就倒了半桶滚水泡一泡,那味冲人,就给洗了。”小露解释道。
“怎么就住你家,不住我们家?”另一位妇女问道。
“那还不是因为小露年轻、漂亮!”一个妇女笑道。
“他说你们不收留他!”小露辩解道。
“有吗?”大家互相问道。
结果是,根本没有问过她们。
小叶子看到江城裹着被子,笑了,小黄则是汪汪地叫着。
这些妇女转过头一看,也笑了,像个女人,长发,白俊,露出光脚。
“里面没穿呐?”不知谁说了这句话。
哄然大笑。
原来,女人跟女人在一起,也是爱讲荤话的。
这句话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潭水,在洗衣的槌声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些平日里温婉持家的妇人,此刻卸下了端庄的壳,让荤话像野草般在春光里疯长。
原来,女人间的亲密,不仅在于共洗衣裳,更在于共享这份无需掩饰的率真——在男人缺席的角落,她们用荤话让平凡的日子泛起微醺的暖意。
小露站起来,走过去,骂道:“你裹着被子出来干什么,找娘啊!”
江城尴尬地答道:“我,我没衣服穿了!”
有个妇女大声答道:“我的衣服你穿不穿?”
边上人笑道:“你的衣服太大,穿上,前胸漏风。”
小露听了这些话,更加窘困,骂道:“你个活猪,没衣服穿,就在里面好好躺着,你出来晒太阳来了啊!”
“没事,你晒!”有人起哄道。
江城听不出这是荤话,还在那傻笑着。
原来,小露与昨晚不同,此时她素面、黛眉、朱唇、纤手,这正是:莫道无粉饰,天然胜绮霞。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画师眼里,又是另一番模样,他用心看着,就像她已经在他的画布上,逐渐成形。
小露被他看得有些生气,骂道:“你个活猪,头脑子又发活了吧!”
小露骂里带俏,就像春日里轻轻拂过的微风,带着点小脾气,却又满是温柔与俏皮。她就经常这样骂女儿小叶子。
小叶子听这叔叔也被妈妈骂,她露出豁牙,咯咯笑着。
小黄也助兴地汪汪叫着。
小露笑骂道:“都是活猪!”
小露将衣服全晒了,这才走入家门,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套衣服扔到江城头上,说道:“给你穿!”
江城头被蒙住,看不清路,小叶子就拉着他的被子,将他带到房间门口。
江城进了屋,关了门,一甩头,看清方向,摸过去,到了床边,将头上衣服摔到床上,这才松开被子,开始穿衣服裤子。
小露换了衣服出来,还是背着粪集子——竹筐,提着锄头,对江城说道:“我要去干活了,锅里热着饭,你吃了再走。”又交代女儿、小黄:“看着家,不许去水潭!”
小叶子应了一声“嗯”,小黄也应了一声——摇着小尾巴。
小叶子站在门口,目送着妈妈;小黄也站在门口,目送着主人。
身后站着江城,穿着像懒汉。
原来,小露就是向村里懒汉借的衣服。
吃了早饭,江城背着画夹出去了,就在门口画着门前水潭。
晨光中,水潭宛如一面被岁月打磨的明镜,静谧地躺在绿野怀抱中。
水岸上的石板路,青灰而斑驳,蜿蜒延伸,每一块石板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被晨露轻吻后更显温润。石板边缘,几株野草从缝隙中探出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古朴的景致增添一抹生机。
水岸边,垂柳依依,枝条如少女的长发垂落水面,随风轻舞。柳叶泛着新绿,与潭水的碧波相映成趣,偶尔有落叶飘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柳荫下,几块圆润的石头半浸水中,成为蜻蜓停歇的驿站,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水潭中,倒映着马头墙的剪影,白墙黛瓦在波光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马头墙的翘角如骏马昂首,线条流畅而优雅,与远处起伏的山峦构成交错的层次。倒影中的建筑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低语陈年往事,让整个水潭沉浸在一种空灵而深邃的意境里。
江城在前画着,小叶子在旁看着。
空白的画布,原本只是寥寥几笔,后来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美丽,小叶子脸上更加灿烂起来,因为眼前景色移到画面上了。
江城不仅画景色,还在景色中画了一个小女孩。
小叶子咯咯地笑着。
小黄开始是站的,后来是坐着,见到画面上出现了小主人,它高兴地站起来汪汪地叫着。
江城寥寥几笔,又在小女孩身边画了一条小狗。
小黄见了,像是狗又不像自己,就汪汪地叫着,表示不满。
江城低头看着没耐心的小黄,学小露骂了一句:“你个活猪!”细细描画起来。
见越来越像自己,小黄欢喜地叫着,小尾巴摇得像扭动着的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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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水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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