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今夕何夕
爱情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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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今夕何夕
6761字

  4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盯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份冲动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多年压抑的爆发——从小镇到都市,从默默无闻的职员到失去家庭、工作,每一步都浸透汗水与不甘。出人头地的念头像野火般蔓延,吞噬他的理性,只留下一个执念:必须证明自己,否则此生枉活。

  他有一种冲动,追求成功的冲动。

  周围的同龄人早已崭露头角,而他还在底层挣扎。这份冲动不是虚荣,而是生存的本能——一种对平庸的恐惧,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抗拒,驱使他在黑夜奋笔疾书,累了,他就仰望星空,仰望成功,渴望被人尊重。

  一个多月后,一部十几万字的书,完稿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书奉到她的面前。

  她花了两天两夜,将手稿读完,然后泡了一壶茶,与他面对面坐着。

  “你的作品,每一页都写着渴望,渴望成功,但是,故事中主角却在走一条永远不能成功之路——”子兮尖锐地批评道。

  “为何,为何这么说?”良人压制住愤怒,低沉地问。

  “在现实环境中,个人的成功已经越来越难了,在社会资源已经被瓜分殆尽,在阶层基本固化的大环境中,你文中主人公的冲动折射出无数个体的困境。社会鼓吹‘成功学’,却将上升通道缩窄为独木桥。人人渴望出人头地,不仅为个人荣耀,更是对不公的反抗——证明草根也能逆袭,打破‘出身决定命运’的枷锁。然而,这份冲动也可能沦为资本的燃料,让他迷失在追逐中,忘记初心。所以,如果你将结局改为失败,逻辑上可能更通一些,更符合现实世界。”子兮诚恳建议道。

  “我以前写苦难,写失败,结果自己看了都颓废。现在的社会,现在的青年人,谁还有心情看苦难文学?”良人反问道。

  “那也是,可成功不是异想天开,恕我直言,你的故事缺乏现实基础——”子兮谨慎地提出批评。

  “这么说,我这部作品毫无价值?”良人逼视着对方。

  “你这部作品好比地里收的粮食,挑到家里,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如何?”子兮看着他,等着他发疯。

  果真,良人暴怒了,额上冷汗与青筋交织,他紧闭着嘴,紧握着拳,脚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凭什么?”他终于吐出了这个词,藏在心底的,愤怒的词。

  “要不,你自己改。”子兮退一步。

  “我宁愿毁了它,也不改,一字不改!”良人站起来,咆哮道。

  “早在清代,就有人批评文人‘好为议论,而不知事之难’,一个从未成功之人谈论成功学,就好比滥竽充数,恕我直言,骗骗幼稚的读者还可以——”子兮停下了,因为她发现他的拳头在颤抖了。

  “好,给你改,你怎么改?”良人经过一番痛苦挣扎之后,问道。

  “那是我的事,你安心等待吧。”子兮答道。

  良人不得已,终于将手稿递给了对方,就像将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

  此后的日子,良人是在煎熬中度过,他终于体会了退休老人为何要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因为,闲,是一种病,更是一种折磨——

  当物质需求被满足后,精神空虚感便侵袭内心。这种“闲”不是真正的休息,而是一种存在性焦虑——仿佛人生失去了意义支点,像被抛入一片没有灯塔的海洋。这种“闲”带来的孤独感,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灵魂,让人渴望逃离却找不到出口。

  其实,他不是闲,而是焦虑,成功未至的焦虑。

  于是,良人去跑步,越跑越远,有一天,他终于跑到了黄浦江。

  看着黄浦江左右两侧,迥然不同的景色,一边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历史感扑面而来;另一边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现代感十足。

  在高楼大厦下,在历史进程中,他终于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渺小的不如一滴水,那一滴水尚且汇聚成江,汹涌着奔向大海,而他只能湮没在人群中。

  一个多月后,他变得结实起来,变得强壮起来。

  “改得怎么样?”良人心平气和地问道。

  子兮将手稿递给他,说道:“改好了,你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看着,看了一天一夜,当他终于看完时,他惊讶发现:她未改一个字。

  “你为何不改?”良人问道。

  “我读一遍时,觉得满纸荒唐言,但我真正动笔要改时,却无处下笔。”子兮叹道。

  “那么说,你认同这部作品?”良人兴奋地问道。

  “不认同。”子兮脸上微微露出笑容,说道:“固执己见,是文人的通病,也是他们的风骨。也许,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观点都是错的,但错也是一种‘引以为戒’,一部水浒,好就好在诏安——它提供了一个极为典型的错误案例,为后来者,指明了正确的方向。也许,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也是其魅力所在。就如你这部所谓的‘成功’,用尽尔虞我诈获得的成功——”说到这,子兮不说了。

  这确实是这部作品最阴暗的地方,或许它阐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是,却见不得阳光。

  “那你的意思是?”良人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文学不应该作为攀爬的阶梯,它应该是人生的一道风景。”说到这,她看了他一眼,现在的他仿佛年轻了十岁,从身体,到精神,从外貌,到气质,非同日可语。

  良人知道,这是他以前的观点,不同的是,以前他这样要求妻子、这样要求世人,但现在,是子兮这样要求他,他能放下成功的执念?

  这一天,他站在院子里,一直抬头看着银杏树高高的枝丫。

  冬天的银杏树,与秋天的银杏树完全不同——

  夏的青绿变为秋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谢幕;冬的枝丫举起利刃,裁开云,刻下骨相。曾是满树摇动的云彩,如今是沉默的标点——只剩下空空的鸟窝。

  树叶在完全腐烂前,它是闲的——

  在未成为土壤之前,它拥有整个时光,赋予它的慵懒。风数过每一道叶脉,雨在叶背写遗嘱,而它只是躺着,把阳光当作延缓生命的盾牌。直到泥土开始翻译,它金黄的遗嘱——落叶并非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人的生命就像那一片叶,他又何必牵强?

  他走进屋,将那本书稿恭恭敬敬呈到她的面前。

  “为何要交给我?”子兮微笑着问。

  “因为只有你知道它的价值。”良人微笑着回答。

  子兮收下了他的书,要他在扉页上签上他的名字。

  良人旋开钢笔盖,提笔在书页上写下:《树杈上的窝》——

  风吹着落叶时,鸟衔草编成窝。最细的枝丫托起春天,一个用羽毛丈量天空的摇篮。外婆说那是云朵的脚印,我攀上第三根横枝,看见整个童年的重量,正轻轻摇晃。

  作者:良人 、子兮

  子兮微笑着接过此书。

  5

  子兮带良人到百货大厦,为他挑选衣服。良人试穿衣服时,看一眼吊牌,不由睁大了眼睛。他穿好衣服,忐忑不安地站在她面前。

  “怎样,喜欢吗?”子兮认真端详了一番后问道。

  “不喜欢。”良人答道。

  “哪里不好?”子兮问道。

  “穿着觉得束缚。”良人答道。

  服务员在旁用上海话对子兮说道:“穿得老有腔调个。”

  子兮又上前,伸手在他身上捯饬了一会儿,就像是她先生一样。又让他在镜子前,前后左右照了照,用上海话说道:“是呀,老灵光个。”又微笑着对良人说道:“我觉得挺好,你真不喜欢?”

  良人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太贵了!”

  子兮说道:“你写了一部那么好的作品,理当有所奖励。”

  服务员用上海话说道:“侬先生是个作家啊?老灵额,真额好羡慕!”

  子兮淡淡一笑,说道:“就这套。”将信用卡递给对方。

  良人就穿着这套新衣服出来,子兮带他到一家老派理发店。

  玻璃橱窗蒙着薄雾,推门时铜铃轻响,一股淡淡的发蜡香混着老式雪花膏的气味扑面而来。

  理发师傅正坐在藤椅上打盹,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脑勺别着一枚玳瑁发梳。他听见动静,慢悠悠睁开眼,眼皮下的目光却像熨斗一样利落:“侬好呀,剪头伐?”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绵长,尾音微微上挑,像黄浦江上的汽笛。

  他起身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口露出半截银链,是上世纪流行的怀表链。皮鞋擦得锃亮,走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丈量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老店。

  店里唯一的靠椅包着褪色的红丝绒,扶手处磨得发白,却被他用白布套子罩得严实。

  “侬想弄啥样额头毛?”理发师指着对面墙上的发型图样问道。

  “渠是个作家,啥发型好,侬帮阿拉看着办伐!”子兮对理发师说明了他的作家身份,要理发师决定发型。

  “作家啊?那要剪出点‘文气’来!”理发师笑道,一下慎重起来。

  “那就多谢侬哦!”子兮笑道,并在一张椅子上优雅坐下。

  理发师傅不仅看他的穿衣打扮、头型、脸型、职业,也转头看了看这位女士,见她是一位漂亮、优雅、有气质的上海女人,尽量将他的气质向她靠拢。

  “坐好,侬头颈要挺直,勿要动。”他捏起推剪试了试,金属齿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像在哼一首老上海的爵士。

  “阿拉从前剪头,要先用热水敷脸,再用篦子梳头——现在小年轻图快,伊拉勿晓得,头毛要像苏州河的水,顺了才好看。”剪刀在他手里翻飞,银光划出流畅的弧线,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抹一抹刀刃:“侬看,这把剪刀国营理发店发的,现在的机器剪,哪有手剪的灵?”碎发簌簌落下,他忽然轻笑:“侬头旋朝左转,性格肯定老嗲,像阿拉上海人,里外都要体面。”

  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推剪声与市井的喧哗交织。他剪完最后一丝碎发,用猪鬃刷轻扫顾客肩头:“好啦,侬看看,清爽伐?”

  镜中倒映着那张带着岁月沟壑却依然挺括的脸,仿佛这间老店、这把老剪刀,都成了他身上的配件——‌一个老派上海人,连剪头发都要剪出腔调来。

  入店时,影子是异乡的拓片,他跟着她。剪刀咬断发梢的乡音,镜中,一张脸学会用沪语呼吸。出店时,梧桐叶依然在飘零,她一只手挽着他,一只手提着精致的手包,手包轻轻晃荡着。街道突然变得柔软——两个影子,终于缝成同一件风衣。

  “侬欢喜迭身行头伐?”她用上海话问道。

  “会不会让人觉得老瘪三装扮成上海人?”良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行人听见。

  “侬哪能介想?阿拉上海人看人,勿只看衣裳,要看腔调。”子兮还是用上海话说,意思是我们上海人看人,不只看衣服,要看气质。

  “可我的腔调是装扮出来的,不是真的。”良人尴尬地答道。

  “迭身行头是阿拉一道挑的,侬勿要再讲老瘪三了——老瘪三穿勿出迭种味道。”子兮安慰道。

  走到一处橱窗前,良人瞥见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她头发卷得像朵云,自己新剪的三七分发型,倒像云里一弯明月。原来上海人不是剪个头发、穿件大衣就能变的,她挽着他时,街边卖栀子花的老太太都多看了两眼,仿佛看出了他的虚。

  这条铺满梧桐落叶的道,成了他的星光大道,仿佛他挽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名演员、名导,迎接他的不仅是掌声,还有名利场。

  他应该写爱情故事,因为爱情故事只需要一个女人傻傻地爱上一个男人就够了,再加他蹩脚的成功学理念,就能碰撞出火花。

  故事的题目叫什么呢?就叫“今夕何夕”。

  “我想写个故事,故事的题目叫‘今夕何夕’。”良人骄傲自豪地说道。

  “你的构思是什么?”子兮问。

  “一个落魄作家流浪到一个城市,遇到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她疯狂地爱着他,支持着他,最终作家写出惊天之作,他和她亦成就了天作之合。”良人说道。

  “故事老套,很难碰撞出火花。”子兮答道。

  “为何?”良人不满地问。

  “空中楼阁,这类故事已经被炒作得失去生活的滋味,徒剩精致的糖衣,包裹着千篇一律的甜腻。”子兮轻叹,唇边掠过一丝凉意,“你看那些故事——落魄作家总在雨夜邂逅缪斯,痴情女子用生命浇灌才华,最后总是绝症催生的不朽,就像用香精调制的玫瑰,闻着馥郁,嚼着却无限的苦涩。”

  “为何就不能步入婚姻殿堂?”良人问。

  “成功之后,把糖衣剥开,露出里面发霉的馅料,谁愿见?火花从来不在完美契合的齿轮里,”子兮望向远方,冰冷地说道:“而在两个灵魂互相撕咬时,那溅在雪地上的猩红。”

  “你害怕我成功?”良人问。

  “我害怕你拿成功诱惑我。”子兮答道。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帮助我?”良人问。

  “我现在不会爱你,就像你将来也不会爱我一样,我们都在赌,赌一个结局。”子兮答道。

  “你不信我的人品?”良人问。

  “我不信我的魅力。”子兮答。

  路继续在走,但两人的方向却不一样,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影子在拉长,长出锯齿状的边界。

  黄昏是迟到的仲裁者,把光斜劈成两半:一半追你的脚步,一半溺我的倒影。我们曾是同一块墨,现在,风在分拣遗落的笔画——

  你数着里程碑,我数着裂痕。

  方向是虚设的坐标,而爱,是逆向生长的年轮。

  6

  到了家,这不是家,而是客栈,良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有些凉,也有些解脱——

  是客栈,他就不必为主人的热情好客而负疚,坦然受之,因为他迟早会支付账单,加倍或数倍,支付。

  洁白的纸上,只有一个字:爱

  像未拆封的遗嘱,或待签的手术同意书。墨迹在渗——左边是客栈的房费,右边是人情账单。风翻过这一页时,所有标价都开始,溶解成雪。

  他笑了,在黑夜中笑了。

  过了几天,子兮问道:“你开始写了吗?”

  良人痛苦地说道:“我想以‘爱’开局,结果却发现,爱才是最难写的。爱是什么?爱是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前生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的甘露灌溉,化作今生泪尽而逝的宿命。那‘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的惊鸿一瞥,不仅是灵魂的似曾相识,更是潜意识中童年记忆的投影——如心理学所言,爱源于对缺失自我的追寻。黛玉的‘颦颦’之态,唤醒宝玉内心对纯真与自由的渴望,恰似一见钟情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排他性。然而,这爱注定是悖论:前世恩情化为今生眼泪,金玉良缘的世俗枷锁却撕裂木石前盟。爱的难写,在于它既是神话的绮丽,又是现实的残酷——如绛珠草以泪偿债,爱终成一场无法言说的偿还。”

  “你在写爱时,就已看到结果,预设了结果,将爱俗世化了,功利化了,所以,你痛苦。纯粹的爱是什么?纯粹的爱,是一张空白纸,拒绝被标签或框架束缚。它不囿于‘一见钟情’的浪漫脚本,也不沦为‘花前月下’的惯性。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那声‘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并非前世神话的复现,而是灵魂对‘异质自我’的本能追寻——正如心理学所言,爱源于对内心缺失的填补。黛玉的‘颦颦’之态唤醒宝玉对纯真的渴望,而这份爱未被世俗的‘金玉良缘’玷污,保持空白般的纯粹。现实中,一见倾心后,人们常追问:爱是什么?却不知爱若被定义,便失去其本质。纯粹的爱是自由的象征:它不计算得失,不预设结局,只以存在本身证明价值。”子兮答道。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未启的稿纸上——写着“爱”。此刻,他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理想与现实,如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他试图描绘与子兮的爱情,可现实冰冷地揭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爱,他对子兮也没有爱。想象,只能扭曲成奸情的画面,而非纯粹的爱情,这让他陷入绝望的深渊。

  良人曾坚信,爱是灵魂的共鸣,是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那种前生相识后世相遇的悸动。他构思故事时,将子兮塑造成灵魂伴侣,笔下流淌着浪漫的诗句:月光下的漫步、共享的沉默、心照不宣的微笑。然而,每当试图赋予这些场景情感,想象却背叛了他——画面中只浮现出欲望的纠缠,而非精神的交融。子兮的“颦颦”之态本该唤醒纯真,却沦为情欲的符号。

  良人撕毁草稿,纸屑如雪片飘落。

  良人步出房间,走入客厅。子兮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杂志,目光平静如止水。他靠近,试图捕捉一丝爱的痕迹,却只感到疏离。子兮的沉默不是默契,而是隔阂;她的微笑不是温暖,而是礼貌。现实像一张褶皱的纸,磨损了理想的轮廓。

  “我们之间有什么?”

  “有机会。”

  这回答如利刃刺心,揭露爱的空白:未被世俗染指,却未被真实填充。

  良人再次退回房间,关上门,将现实隔绝在外。

  深夜,良人蜷缩在椅中,凝视那张空白纸。想象不再编织爱情,而是描绘奸情——扭曲的欲望场景,如墨迹污染洁净的初雪。他意识到,纯粹的爱应是未被定义的空白,自由而无限;可他的灵魂困于现实的枷锁,他叹息:“这爱太难写,因它不存在。”

  暗夜中,他需要点一支烟,子兮提供了一切,却不提供烟。

  烟,不仅是恶劣的习惯,而且是男人自我封闭的精神鸦片——

  当男人试图用烟打发时间,他其实在否认时间的意义——每一口吸入都是对‘此刻’的背叛,每一缕吐出都是对“真实”的放逐。

  点火的动作是仪式,也是幻觉——他以为掌控了烟雾的轨迹,却不知烟雾早已掌控了他生命的轨迹:从清醒到麻木,从自由到囚徒。

  烟雾缭绕中,男人与自己的影子达成契约:用肺部的焦黑换取精神的清白,用咳嗽的痛楚掩盖灵魂的荒芜。

  一根烟燃尽时,男人吞下的是孤独的灰烬,吐出的是对自我的遮蔽。尼古丁不过是借烟雾之形,将灵魂囚禁在名为“逃避”的牢笼。

  他躺在床上,很累,却难以入睡,在似醒非醒之间,他执着一个观念:爱,因为平庸而缺席。

  可子兮并不平庸,她为何也缺爱?

  或许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女人因为慕强而爱,男人因为爱美而爱。

  显然,子兮是美的,她的安静、她的优雅、她的豁达、她的精致、她的独立、她的自由、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几乎都是完美无瑕的,她的问题在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在给时钟设定,设定她的老态龙钟——

  他转动发条,齿轮轻咬——将她的皱纹,校准成黄铜刻度上的霜。秒针吞下叹息,分针丈量迟暮,而时针,始终不肯指向黄昏。她仍用吴语熨平褶皱,像整理一件浆洗过的旗袍。 窗外的霓虹涨潮,淹没了报时的叮当,唯有她的豁达,在玻璃罩里嘀嗒,嘀嗒,一圈,又一圈。

  老上海的钟,总把凋零,走成一场优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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