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今夕何夕
爱情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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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今夕何夕
8995字

  7

  时钟被拨到上个世纪。

  外婆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时,她是外公养在外房的小妾,名字不能纳入族谱,只能写在一本房产契约上。

  她立在霞飞路的梧桐影里,像一轴被风掀开的工笔画——

  月白旗袍裹着清瘦的肩,斜襟盘扣缀着珍珠母贝,一粒一粒,仿佛将晨露凝成了纽襻。下摆是墨色杭罗,行步时泛起涟漪,露出脚踝处一截玉色袜筒,绣着极细的银线海棠——那是江南绣娘藏在衣褶里的春天。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木簪子斜插过鬓,余下的青丝用玳瑁梳压得服帖,只在耳后留一缕碎发,被风撩起时,才泄露几丝青春的倔强。

  她手里攥着油纸包,是刚买的杏花楼绿豆糕,纸绳勒出红痕,却小心护着糕点上那层金箔糖霜,如同护着某种易碎的体面。电车叮当驶过,她侧身避让,旗袍开衩处掠过一片光——不是腿,而是裹在里面的衬裙,雪白缎面上绣着缂丝缠枝莲。路人只道她是阔太太,却不知这身行头,是典当了青春换来的。

  最妙是那双手:左手无名指戴着翡翠戒,右手腕缠着褪色的红绳,系一枚铜钱大小的玉坠。当她在咖啡馆翻开《良友》画报时,铜钱玉坠滑进袖口,那截皓腕便只剩了戒圈的寒光,像一句未说完的誓言。

  暮色渐浓时,她将绿豆糕分给报童,自己只咬了一角。糖霜沾在唇上,她也不擦,任那一点甜,在胭脂色的黄昏里慢慢化开。

  他走了,一手提着沉重的箱子,一手捏着更加沉重的船票,在一个寒冬的清晨。

  记忆中,这是最寒冷的严冬。

  她在院门前目送着他的离去,腹中的孩子还在酣睡着,不知冬的冷。

  她终于成为自食其力的母亲,那栋楼成为罪证,出卖青春的罪证。

  母女离开了这里,只有梧桐叶在一路叹息,落在襁褓上。

  母亲是在人民中长大的,她也视那栋楼是耻辱,直到外婆病得不行了,她才回来。外婆将那本出卖青春的罪证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就安然离去了,时光仿佛回到了那个清晨,他不是一个人走,而是带上她,带上她腹中的女儿。

  什么是爱?外婆总说,爱就是一种归宿。

  她年轻时在霞飞路等电车,旗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水泥路,却从不抱怨颠簸——因为爱是那个永远为她留一盏灯的弄堂。后来她躺在病床上,指着行李箱说:“若他能把我塞进去,挤在书和旧毛衣之间,也好过独自在小楼数窗外的雨。”

  可最后,他选择了遗弃。

  那行李箱成了隐喻:外婆的归宿是折叠的。它嫌她老派,嫌她保存的旧照片占空间,嫌她絮叨的上海往事不合时宜,嫌她总是落满风尘。

  爱本应是容纳褶皱的——就像她珍藏的蓝印花布包袱,即使磨损了边角,仍裹着幼时的乳牙。但他的爱被压缩成一张逃离的船票,轻便得没有重量。

  离世那日,外婆把玳瑁簪子别在女儿衣领上。她没哭,只说:“归宿不在地方,在愿不愿安放。”

  母亲将自己的母亲后事留给工作人员,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外滩,突然明白:爱若只求“到达”,便永远会遗落某些东西——比如一个老派女人,一生信奉的,被安放的尊严。

  当时代的大钟敲响时——春天来时,母亲终于发现自己母亲的隐忍是正确的,一个女人的归宿,并不总是男人的怀抱,还有更坚实的地方——身体安放之处。

  母亲从乡下回来,带着自己的女儿子兮,住进了这栋小洋楼。

  子兮说一口地道的徽北话,与同学格格不入,但她并不自卑,因为她住霞飞路,住最具格调的小洋楼。

  直到母亲去世,子兮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母亲是怎样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大。子兮甚至不知外公是谁,直到有一天,有人将外公的骨灰送来,装在一个小黑盒里。

  母亲将外婆的相片取出,供在一楼客厅一张临时搭起的小桌子上,将小黑盒子也供上,点上香,默默祈祷着,仿佛只有一句话:妈,他回来了!

  这就是归宿,一个男人的归宿,一个女人的归宿。

  从那以后,这个小洋楼仿佛像是被下了诅咒,成了女人的灵堂,只有冰冷的贞洁灵牌,而无生机。

  母亲从不允许男子进入此房,女儿子兮长大后,更不允许女儿将男性朋友带入此房,因为母亲说,外公幽灵会附在男人身上,他想走,不愿在贞节牌坊的监督下过规规矩矩的生活。

  子兮很诧异,诧异这种谬论,但母亲就是这么执着,仿佛她被外婆附身了,终于成为她最讨厌的人的翻版。

  子兮也离开了母亲,离开这所自小自豪的地方,因为她需要阳光,而不是这栋阳光被银杏树遮挡,室内光线被玫瑰色玻璃过滤的房子。

  然而,她身体离开了这栋小洋房,心却从未离开,她是高贵的,因为她的归宿是霞飞路,是那栋老派的小洋楼,历史不算清白,但历史总是可以洗白的。

  况且,许多人并不在乎历史,而只在乎眼前的东西。

  子兮会带着朋友,或骑车,或散步,经过霞飞路,经过这些小洋楼,从她们羡慕的眼神中,她读到了骄傲。

  骄傲是另一种贞洁牌坊。

  原来,外婆的魂,从未离开,也从未安于小盒子内,她的魂移植于她的小洋楼中,谁想拥有它,或谁真正拥有它,她的魂就会发挥作用,高傲的、矜持的——贞洁牌坊。

  当母亲安然离去时,子兮已经过了适婚年龄。

  外婆那一幕再次出现了,母亲将那份房契、地契交给自己的女儿,她安心地走了,了无遗憾,如果有,也是那个男人,而不是她——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母亲的小黑盒子也放在那张临时搭起的桌子上,只有香烛陪伴。子兮不知何时,另一个小黑盒子以何种方式出现,而她应该说些什么。

  她突然发现爱没有任何意义,她为自己前半生的虚度,找到了最好的借口——

  既然所有人的归宿,都是小黑盒子,为何要与生活抗争呢?为何要戴上爱的枷锁?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个中年人出现在她的院子里,他或许是她的外公,或许是她的父亲,或许是她的余生伴侣,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不应该拒绝他进入,她得为自己的外婆,为自己的母亲,甚至为自己,打开心扉之门。

  爱,不仅仅是一种归宿,还是一场修行。

  8

  良人来了之后,子兮家的钟点工增加了一份任务,给良人洗衣服、晒衣服。子兮的衣服都是自己手洗或叫人干洗。

  有一天,她不经意间看见钟点工在洗衣服时,是先洗外衣,最后才洗内衣、内裤,就说道:“你这样是不对的,应该先洗内衣、内裤才对的呀!”

  钟点工便改正过来。

  后来,她长了心眼,小心地观察,发现钟点工还是先洗外衣,再洗内衣、内裤,就问为何这样?

  钟点工答:“内衣、内裤脏的呀!”

  子兮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你把内衣、内裤留给我洗。”

  钟点工睁大眼睛,说道:“这怎么能行?”

  子兮当即取过内衣、内裤,就开始手洗。

  她想戴上手套,可是,她取消了这个念头,想将内裤先放入干净水盆中,后来移开水盆,而是将内裤直接放在水龙头下先冲冲,最后她还是不敢去搓。

  钟点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姓黄,子兮叫她小黄,她见何小姐为难,她就自己来洗。

  替别的男人洗内裤,对一个良家妇女来说,精神上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子兮去商场,给良人挑了几件衬衣、内衣、内裤,回到家,她一一手洗,洗干净后,又抹了一遍檀香皂,这是她衣服晒干后有股淡淡香味的原因所在。

  当天晚上,子兮将这些新买的衣服折叠整齐,放在良人床上,她什么都没说,轻轻进入,轻轻走出。

  良人停下了笔,忍着怒火,因为他写作时,不容人打搅,除非窗外的麻雀。当门被轻轻关上时,他发现了雪白的衬衣、雪白的内衣、雪白的棉质内裤。

  良人从来都是穿深色的内衣、内裤,除了结婚时曾穿过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外。

  就像那件呢子大衣束缚人外,这些白色衬衣、内衣、内裤,也束缚人,皮屑、油脂等等都对它提出挑战。

  他需要自由,从精神到肉体的自由,可是,如今,她却进一步限制他的自由——以所谓的绅士,所谓的腔调。

  “去他妈的腔调!”他内心里骂了一句,充满仇恨和反抗。

  但他现在无力反抗,因为他寄人篱下。

  当良人洗完澡,穿上新内裤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从前那个松垮的、肮脏的形象不见了,换成了健美的自己。

  良人穿着新内裤、新衬衣,走到餐厅时,他微笑着对子兮说:“你买的衬衣、内衣、内裤,我很喜欢。”

  子兮淡淡一笑,她现在可以看透他了,一个从内而外,干净、清爽的他。

  “还有一股香气,闻出来了吗?”子兮微笑着问道,带着一点俏皮。

  “闻出来了,你的香气。”良人如实答道。

  潮红似晚霞轻铺,在子兮面庞蔓延,像花苞初绽的羞涩,藏不住情愫的甜。

  这一刻,子兮在反思自己,她给他买外衣、外套、裤子、鞋子,这只是照顾她自己的面子,而不是他的面子。现在,她给他买衬衣、内衣、内裤,才是真正给他里子,给他贴心的关照。

  “我看见了光,在你脸上闪烁,像星星,有一些调皮,又似萤火吻过花瓣,温柔得让人屏息。”良人凝视着她,说道。

  “这是初次遇见后,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用诗歌方式,在夸赞我。”子兮睁大眼眸,看着他说道。

  “我如果说,我压力很大,你相信吗?”良人问道。

  “是我错了,我只是把你当作依附我的藤蔓,或把你当作我的新长的枝,我应该把你当作并立的树,就像舒婷《致橡树》中所言‘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我这个时候,是不配谈爱的,但你的尊重,像风、像雨、像足下的土壤,正在培育希望的种子,我既感动,又无比惶恐,怕辜负你的希望,你的——”他始终无法确定她是否有爱,故而吞下了“爱”,独自品味。

  “我的希望就是,你既不是橡树,我也不是木棉,而是两株平凡的树,恰巧因为泥石流而倒在一处,相互扶持着再次站立,哪怕歪歪斜斜。”子兮说道,嘴角还是露出月牙形。

  “你拒绝橡树与木棉,而宁愿选择泥石流带来的相遇:‘倒伏’比刻意修剪的树形更接近生命本相——‌不完美中的完整;‘歪歪斜斜’的站立姿态,比笔直挺拔更富有人性温度。”良人激动地说道,说得自己热泪盈眶。

  “你拥有作家的天赋,作家的天赋就是把个人的情感转化为普遍的共鸣。你总能从普通人的情感中,捕捉到精神内核,这不仅是能力,而是共鸣,爱的共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慈悲’,与世人同欢乐共悲苦。”子兮也颇为感动地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扶持,生活上的,精神上的扶植。”良人兴奋地站起来,问道:“子兮,你说吧,我应该怎样做,才能让你更幸福?”

  “我们都是缺爱之人,曾经是,现在也是,我们不如试着把自己当作一株‘合欢树’,不为爱情,只为活得有温度些,如何?”子兮也站起来,将手伸向他。

  良人双手轻轻地捧着她的双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泪水滴在她手背上,他感动,他说不出话,所有的话,都沉淀在内心里,化作动力,奋发向上的动力。

  他的双手捧起她的双手,这是掌心对掌心的朝圣‌——他捧起的不仅是她的手,更是她灵魂的温度。

  这一吻如同在未知领域插上旗帜——向前冲的旗帜。

  泪水是咸涩的星光,滴落到手背是温暖的星云,她不愿擦拭,是因为——

  良人执手,如捧璧玉。

  她的手让他捧着,她的心被他的泪水浸润着,或许不是爱情,或许不是感情,但一定是干净透明的热情——

  两株野草在岩缝中交换着露水,没有玫瑰的基因,却共享着阳光玉露。他的泪滴顺着叶脉爬行,在她根系处形成新的地下河。这不需要命名的共生,比任何花语都更接近永恒。

  他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抓着不放,她笑了,他也笑了。

  9

  第二天早上,她给他洗衣服时,问道:“你这些内衣、内裤,还要不要?”

  他答道:“你看着办吧。”

  她坏坏地笑道:“那就不要了。”

  但她还是将之洗干净,晒了出去。

  他看了不解,问:“既然不要了,为何还要洗,还要晒?”

  她微笑着答道:“舍弃,也要干净地舍弃,给别人的收留,留置——”她一下想不出适当的词。

  他用诗人般的语言,答道:“当选择以干净的方式放手,就像秋日归还枫叶以风,不带走一片残红,只留下完整的季节。”

  他看着他那件松垮、蓝色的短裤,说道:“当我穿上你买的内裤,在镜子面前,那一刻,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好回答,但眼睛乌溜溜的,闪着光。

  “我爱上了自己!”他激动地说道。

  这是让她有些失望的话,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让她震撼!

  “你拯救了我!”他激动地握着她的手说。

  他和她的手,都不再年轻,尤其是在阳光下——

  都镀着岁月的包浆,在阳光下,褪去了年轻时的瓷白,显露出象牙般的温润。

  风霜在脸上刻下细纹,却无法触及手腕的雪线——永远保持着初雪的纯净。衣领内那片未曝光的白,像被岁月遗忘的底片,记录着未被世俗显影的真相。

  风霜吹老了世俗,吹不老纯真。

  他伸手揽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她睫毛上挂着迟来的泪,像秋露凝在已凋的玫瑰上,她哭泣道:“你应该早来见我,你不知我年轻时有多美!”

  风卷起她鬓边的白发,露出年轻时的轮廓。

  “正当其时——”他答道:“我跋山涉水,以为要见的是长江,是大海,但我没想到,我遇到了巫山雪峰——那银装素裹的沉默,比浪涛更撼动人心;那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所有执念的尘埃。”

  她倚在他的怀中,羞涩地说道:“昨天,我还想做个主人,今天,我只想做个女人。”

  他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昨天,我还想着如何讨好你,今天,我只想对你好。”

  她笑问:“你现在可以开始写‘今夕何夕’了吗?”

  他笑道:“恐怕一时写不了。”

  她问道:“为何?”

  他答道:“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写作吗?”

  她笑了,在他怀里颤抖着。

  她从来不知道躲在男人的怀里是什么感觉,那是婴儿被呵护,少女被疼爱,直到此刻,他轻轻揽住她的腰,环住她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衫传来,像冬日里突然靠近的暖炉。她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却不敢推开。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被需要的感觉,比独自坚强更让人心动。

  一直以来,她像一座孤岛,潮水退去时,沙滩上只留下自己的脚印。直到他走近,用体温融化冰层,她才听见——原来心跳的声音,可以如此清晰。

  她在晾晒衣服,他从身后搂抱着她,她的衣服,第一次挂在他的衣服旁。他看到了她穿的贴身衣服,是如此的美,而他的衣服是如此的粗俗,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从前是多么令人难堪,令她难堪!

  “我们要把失去的时光找回来,我们要像少男少女一样恋爱!”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那你得首先学会如何抵挡我的诱惑,一个成熟女人的诱惑!”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实在太难了,从现在起,我一刻也不想松开你,就怕你厌烦,以为我真是老瘪三。”他辩解道。

  “你已然是了,你能收得住你的心猿意马?”她问道。

  “不能!”他答道。

  这是一句冒犯性的词,但对相爱中的人来说,这是一句赞美之词。

  “那哪能办?阿拉勿能像物事一样迭楼台浪晒着,侬勿怕黑,我倒是怕黑额!”她用上海话嗲嗲地呢哝道,说他俩不能像衣服一样在楼台上晒着,她怕被晒黑。

  “你的上海话真好听,我就喜欢听你讲上海话。”他抱紧她,在她耳边说。

  “上海女人是最嗲的,再加上上海话的嗲,侬受得了伐?”她笑道。

  “受不了,但我喜欢!”他笑答。

  10

  冬日的夜很长,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早早躺在床上,黑夜更加漫长。他来之后,为了躲避他,她更早地躲入她的房间,一动不动站在窗前,看夜幕慢慢降临。

  她怕躺在床上,床并不收纳孤独,而是滋生孤独。

  她尝尽半生的孤独,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就像星星习惯了在星空里沉默,银河习惯了将亿万光年碾成粉末。直到某个冬夜,他推门进来,围巾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侬覅再数窗格子里冻僵的月光了。”
他呵出的白雾爬上玻璃,画出一颗歪扭的星,像大洋中一叶孤舟,他像是雪夜乘舟而归,带着满头的雪。

  这是外婆的魂,是外婆的期待。

  母亲的期待是什么?是永远让他找不上门,此生永不再见。

  母亲在的时候,大门内侧,贴着一张符,白天关着门,晚上更是如此,那道符就像一个孤岛,锁住的是一个人,封住的是一段不想回首的往事。

  如今,那道门被她给打开了,一个男人闯入她的世界,她用温柔一刀,俘获了他。

  她不知道他是否爱她,但她知道他至少有了原始的反应,这种反应,在几个月前,或几天前,或几个小时前,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存在,也是一时的冲动,也是冒犯。

  这种原始的冲动,她是魅惑者,反过来,她又被魅惑。

  她喜欢他的这种原始反应,就像春天喜欢雨,夏天亦喜欢雨,因为这是天地之汗,淋漓尽致。

  推开二楼另一间室木门,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房间中央,一架钢琴静默伫立,琴身被褪色的绸缎温柔包裹,仿佛一件尘封的嫁衣。绸缎上,暗红的纹路若隐若现,边缘已泛起细密的毛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琴盖紧闭,锁住往昔的旋律,唯有尘埃在斜射的光线中轻舞,给这沉默的乐器披上一层薄纱。岁月在此凝固,每一次呼吸都惊动旧日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旧书与檀木的幽香,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

  她站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轻触琴键,像蝴蝶初吻花瓣,瞬间激活沉睡的旋律。

  音符从指缝间溢出,如溪流漫过石阶,在空旷的房间中蜿蜒流淌。起初是细碎的叮咚,渐渐汇成悠长的河,带着旧时光的温润。尘埃在光线下悬浮,仿佛被音乐唤醒,与她的呼吸共舞。琴声低语着往昔的秘密,每一颤音都似在诉说:这封存的岁月,终因她的触碰而重获心跳。

  “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这样寂静的夜,连星月的私语都如丝缕轻风,悄然拂过耳畔,清晰可辨。

  良人正在奋笔疾书,突然间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传来,他开始是烦躁,停下笔,静静听着,终于听到如诉如泣的歌声,就像爱人站在你面前,喃喃细语。突然,声音变得高亢: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不停的问,我不停的找,不停的想,啊...”

  良人忍不住走出房间,循着声音而去,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月光透过窗户,如一层银纱轻轻覆在钢琴上,将琴身染成流动的霜色。

  子兮站在钢琴前,身形被月光勾勒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她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之上,微微颤抖,音乐停了,情感依然在流淌。琴盖半开,映出她低垂的眼睑,睫毛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如同未落的泪。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与尘埃的气息,却被她的存在染上一丝清冷,像冬日湖面的薄冰。

  良人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惊动了这静谧的夜。

  子兮的手指终于落下,音符如珍珠散落,在月光中跳跃、流淌。她未回头,但良人知道,那旋律里藏着她的故事——或许是往昔的欢愉,或许是未说的遗憾。

  琴声缠绕着尘埃,在房间盘旋,仿佛在低语:有些情感,被岁月封存太久,只为等待这一刻,被一双愿意倾听的手,轻轻唤醒。

  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小孩!

  子兮转过头时,满脸是泪,就像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度青春。

  良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与钢琴上流淌的旋律交织成一片寂静的漩涡。那琴声本是温柔的溪流,此刻却因她的泪水而变得沉重,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叩问往昔。

  她未发一言,但泪水的重量已胜过千言——

  那是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某个旋律的瞬间被撕裂,露出里面未愈的伤痕。

  空气中,旧木的沉香与泪水的咸涩混合,提醒着良人:有些故事,无需言语,只一滴泪,便能让整个房间浸透在往事的潮汐中。

  他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我想去楼上,怕打搅你!”子兮含着泪说道。

  “如果你不嫌弃,我是属于你的,我的时光也是属于你的,你就是我窗前的白月光,岁月会老,但月光不会老。你可以像春风一样,何时何地卷帘。”良人说道。

  “那你陪陪我,要不,我的夜太长。”子兮像春风一样敲着窗户。

  “在哪里?”他问道,带着诱惑。

  “就在这里,这里有月光照着。”子兮温柔地说道。

  “就怕这月色,太美太温柔。”他笑道。

  “有我美,有我温柔吗?”她骄傲地问道。

  “你的美,需月光披纱作帘,才不会太惊扰西子的梦。”他在她耳边低语道,怕被天人听到,引起诸神口诛笔伐。

  “我也不知是迷恋你,还是迷恋你的诗,还是迷恋你的才华——”她用上海话叹了一句:“要死,我寻勿着自家哉!”

  “你的美原本就存在的,我只是发现者,并非创造者,所以,你是迷恋你自己!”他真诚剖释道。

  “花并不知道花的美,蝴蝶知道;水并不知道水的清,但鱼知道;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好,但爱你的人知道。”她叹了一声:“所以讲,人侪要谈朋友,要有个爱人。”

  “你这话,很有哲理,像柏拉图洞穴寓言‌:人如同洞穴中的囚徒,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而爱人的存在如同走出洞穴的向导,帮助人看清真实。”良人又说道:“人生有三重境界,即‌禅宗的‘见山三阶段’:第一阶段,见山是山——自我视角的局限;第二阶段,见山不是山——通过他人反馈打破固有认知;第三阶段,见山还是山——在爱中回归本真,接纳自我。‌”

  “返璞归真?”子兮笑问道。

  “对,人活到最后,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正如老子在《道德经》中提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认为人应像婴儿般纯真,不被世俗规则束缚,才能达到‘逍遥游’的境界。”良人答道。

  “你现在不好好工作,抱着我,是不是属于‘逍遥游’?”子兮笑道。

  “庄子的‘逍遥游’最高境界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一普通人,既非至人,又非神人,更非圣人,遇见你,我是福人。可是,这享福之事,可不能当作天之馈赠,我还得努力,加倍努力,才不辜负这良辰美景,不辜负我的爱人!”良人答道。

  “那好吧,你去好好努力吧,要不,更深露浓,月色绊人,你既无心工作,我亦无心入眠。”说着,将琴盖盖上,将绸布覆盖上。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走到她房门口,她微微仰起脸,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俯身,唇瓣如羽毛般掠过她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那声“晚安”带着红酒般的醇厚,在寂静中泛起涟漪。门扉轻合,将他的目光锁在门外,却无法锁住空气中弥漫的檀香——那是她和他共同的香味,在夜色中久久萦绕。

  月光如银色的绸缎,轻柔地铺展在窗棂上,透过薄纱渗入房间,为她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躺进被窝,丝绸般的触感包裹着肌肤,思绪却飘向楼上——书桌前,他是否也正掀开窗帘,让那撩人的月色洒落肩头?

  “他会想我吗?”她轻声自问,嘴角不自觉上扬,像在品鉴一杯陈年佳酿。笑声从心底漾开,化作嘴角的弧度,她捂住脸,让那微醺的甜蜜在掌心里发酵。

  窗外的月色依旧撩人,宛如一首无声的诗,吟唱着两人之间未尽的絮语。

  多怪这月色,实在太撩人,撩得我梦里,全是你的爱。多怪这爱情,实在太浪漫,每一次呼吸,都是你的香。

  良人的笔都在写,写他对她的爱,墨痕渗进纸页,像心事层层铺开。从初遇的转角,到枕边的轻叹,每一笔都蘸着月光,在夜色里晕染。

  笔尖划过字行,留下细密的痕,像她睫毛的弧度,在风中轻轻颤。他写“晚安”的温柔,写“想你”的迫切,写那杯凉掉的茶,等谁来续半盏。

  多怪这月色,撩人太甚,惹得思念,泛滥成灾;多怪这邂逅,美丽至极,每回落笔,浸透君颜。

  如果风能带走这寂寞,请告诉笔尖,别停得太快。可它偏要,把故事写长,让情和爱,跳一支独舞到天亮。

  信纸折成鹤,飞进她梦里,等明晨醒来,发现爱已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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