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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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今夕何夕
5911字

  1

  在银杏树掩映下,一栋红砖小洋房静卧在时光的褶皱里。

  它有着联排别墅特有的端庄仪态,陡峭的斜屋顶披着暗红色的瓦片,像一位戴着旧式礼帽的英国老绅士。阳光透过雕花铁艺栏杆,在奶油色的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窗框,依然固执地保持着拱形弧度。

  推开院门,院落里那株百年银杏便以落叶迎接来客。

  深秋时节,叶子已尽染金黄,在蓝天下翻飞如蝶,落在地面,便成了另一道风景——风吹一片叶,万物已凉秋

  树干粗壮如腰,直冲苍穹;树冠展开如伞,筛落的光点在青石板上跳跃,与墙角悄然绽放的菊花呢喃密语。

  须得仰头才能望见树梢,那是叶与云的私会。

  小洋房外,一条马路之隔便是另一重天地——

  灰扑扑的旧式民房挤挤挨挨,生锈的防盗网里晒着各色衣裳,那是灰中一抹春色。

  向阳阳台,老人们坐在褪漆的折叠椅上,用吴侬软语拼凑着弄堂里的陈年往事。

  或是拉着二胡,两根弦绷紧岁月的寒,弓过,落成雪——一声长,是未寄的信; 一声短,是岁月的叹。

  目光越过这道生活化的风景线,远处玻璃幕墙的森林正在生长。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如水晶巨人屹立,在夕照中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它们年轻、锋利、充满野心,与银杏树缓慢沉淀的年轮形成奇妙的对话。

  每当华灯初上,小洋房的暖黄灯光与大厦的霓虹便隔着时空相互致意。

  这条马路的历史,写在小洋房上。

  小洋房的历史,则写在斑驳的墙面上,像褪色的信笺,被风翻阅了百年。每一道裂痕,是战火中的低语;每一块青苔,是雨滴滴出的森林。

  窗棂的雕花,已模糊了民国的梦,而门廊的立柱,仍固执地丈量着时光。

  旧时贵妇的裙摆,掠过地板,留下无声的足印,在尘封的相册里泛黄。

  黄昏斜照,将影子拉长成岁月。

  这段历史的亲历者,见证者,存活者,则是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这栋房子是旧的博物馆,马路对面是市井烟火最生动的注脚,而天际线那头,正书写着未来的篇章——

  它不拒绝时代浪潮,只是固执地站在自己的时光里,让每个驻足者都能触摸到上海最本真的肌理——

  那是一座永远在生长、永远在怀旧的城。

  2

  房子主人是何小姐,房子是她外婆留给她妈妈,她妈妈又留给她。

  许多年来,何小姐一直独居,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男人,他姓良,单名一个“人”字。

  良人在她院子里站了许久,像是歇歇,又像是欣赏。

  她的院门是敞开的,他的驻足不算冒犯,更不算唐突。

  何小姐住二楼,二楼既有凸出的阳台,又有落地窗户,能将院子里一切一览无余。

  他裹紧风衣,帽子压低,压住所有欲言又止的黄昏。街灯在身后拉长影子,影子是另一件更旧的风衣,缝补着岁月的沉默。风从袖口灌入,带走体温,却带不走领口那枚锈蚀的纽扣——它曾扣住过誓言,如今只扣住一地落叶,和偶尔低头的犹豫。

  当夜色吞没最后一道街角,风衣兜住所有未寄出的信,帽子低垂,终于承认:有些冬天,连影子都怕冷。

  在他身上,她看到了冬天,让她想起相片中外公出走时的模样,仿佛外公回来了,在一个黄昏,大半个世纪后。

  她打了一个报警电话,民警来了。他没有争执,甚至连解释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摘下帽子,向房主人行了一个礼,表示一下歉意。

  “你为何站这么久?”民警问道。

  “我被这里浓浓的秋意迷住了,如果是雨天,则更美。”良人答道。

  心藏天地者,非恶之源,亦非流放之客。

  何小姐请民警回,她端了一杯茶给陌生人,说道:“你来自哪里?”

  “来自天涯,无家可归,无处落足。”良人接了茶,细细品着。

  “能看一下你的身份证吗?”何小姐问道。

  良人取出了身份证,递给她。

  拿到屋内灯下一看,良人,她内心一颤,天下竟然有如此巧合: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原来,她姓何,叫子兮。

  “我姓何,叫子兮!”何小姐交还身份证时,也介绍了自己。

  良人一下惊呆了,说道:“原来,我不是被秋意迷住,我是——”他囔囔自语道:“落叶在脚下写满秋意,我弯腰拾起,却读不懂:原来,秋色只是误认的邮戳,而你才是未拆封的信笺。我千山万水赶来,原来只为与你相遇!”

  何子兮没有被这话而感动,而是再次拨打报警电话。

  刚才那辆警车又来了,将良人带走,不为别的,就为查验他的身份。

  何子兮跟着去派出所,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民警出来了,对何小姐说道:“身份信息是对的,也没有犯罪记录。你看?”

  “把他交给我吧。”何小姐笑道:“我家正缺一个打理院子的,的园丁。”

  良人跟着何小姐走了,以为她会打的,结果她却步行,走到一家小店,叫了两碗葱油拌面,另加一碗汤,免费的葱花清水汤。

  “饿了吧,请吧。”子兮对良人说道。

  “谢谢!”良人细细地吃起了面。

  “你才四十出头,怎么沦落天涯?”子兮问道。

  “工作不顺,又离了婚,故乡容不下,就想到外地闯荡,结果,更糟。”良人苦笑道。

  “为什么想来上海?”子兮问。

  “上海是我人生最后一站,不想走了,走到黄浦江,跳下去,了结此生。”良人笑道。

  “骗我?威胁我?”子兮问。

  “不,真心话。当然,见到你之后,我的决心有些动摇了。”良人笑道。

  “讹上我了?赖上我了?”子兮还是面无表情地问。

  “吃完这碗面后,我就走,但我不是去跳黄浦江了,我想去找一份工作,我想继续活下去。”良人坦白道。

  子兮问道:“是秋色的美丽,还是我的魅力,让你焕发了新的生机?”

  良人徐徐说道:“秋色如画,是天地赋予的馈赠,它让枯枝重染色彩,让寂静重获吟唱。但在这流转的时序里,是你——你的美丽如春风,唤醒沉睡的土壤;你的心地似清泉,滋润干涸的生灵。没有你,再美的秋色也不过是一地落叶。你的魅力,是让荒芜生根的种子,是让季节轮回的雨季。”

  子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惊讶他的诗兴,随即化为柔光,说道:“秋色何其慷慨,它赠予了金风玉露,让每一片落叶都成为诗篇。”

  良人不吝赞美,说道:“而你的慷慨,则让诗篇有了生命。你看那庭院,秋色绘其形,你赋其神。你的笑语驱散了阴霾,你的守望让时光驻足。若说秋色是舞台,你便是那灵魂舞者,让荒芜之地绽放灵魂的华章。”

  子兮冷冷答道:“你错了,我从不慷慨,也从无笑语。”

  良人摇了摇头,说道:“你看到的只是镜子中的你,而我看到的是现实中的你。你望镜中,清冷的倒影,如虚如幻,冰冷无情;我观现实,真实的你,目光灼灼,桃之夭夭。”

  子兮冷冷一笑,说道:“你的甜言蜜语骗不了我,不过,能骗世人,我看你还不如写作。”

  良人笑道:“我原本是个作家,写了几篇,投稿,如沉大海,再加我妻子的冷言冷语,我就封笔了,不再写了。”

  子兮问道:“那些稿呢?”

  良人苦笑道:“当着我妻子的面,烧了。”

  子兮问:“你们就因为这个离婚了?”

  良人答道:“是的,她彻底失望了,我也彻底绝望了,我上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子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说道:“同在秋天里,有人埋头拾果,有人欣赏秋色。”

  良人颔首,表示赞同:“人如候鸟栖于秋林,喙啄果实,羽翼却未沾金风。”

  子兮看着对方,说道:“我可以供你吃供你住,你可以安安心心创作,怎样?”

  良人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子兮答道:“做你喜欢做的事。”

  良人问道:“我写作——文字在闲暇间,不在鞭策下。”

  子兮答道:“文思若秋叶,飘零自有时,你的生活是自由的,你的思想是自由的,我绝不会催促你,更不会逼迫你,你当我不存在好了。”

  良人叹道:“也许时间久了,你会绝望,你会厌倦,绝望我的才华,厌倦我的存在——”

  子兮说道:“你知道你自己的问题吗?你困于他人目光与条框之中,创作如笼中鸟。你要做的是斩断外界束缚——编辑之评、读者之盼、传统之规,这些不过是风中残絮。你,是自由的灵魂;你的笔,是挣脱的风;你的思想与故事,是奔向广阔苍穹的青鸾。世界皆不存在,唯有你存在。”

  受其鼓舞,良人说道:“我在,故我思!”

  子兮鼓励道:“对,你才是你的故事的主宰者!”

  良人信心倍增,问道:“我可以再来一碗面吗?”

  子兮将菜单递给他,说道:“你可以点你喜欢的任何东西。”

  良人笑道:“不怕把你吃穷了吗?”

  子兮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看我,像是个节省过日子的人吗?”

  良人点了煎包,吃到自己满足为止。

  “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喜欢你吗?”良人问道。

  “喜欢是你的自由,接不接受是我的自由。”子兮答道。

  回去,她依然是悠闲地走着,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蝶,比先前轻盈了许多。

  玉簪压住几缕青丝 像压住年轻时未说尽的诗。

  青色旗袍裹着旧日风骨,杂色披肩垂落肩头,走动时奇光异彩,像外滩的霓虹。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若青山遮不住。

  高跟皮鞋跟叩响石板路,惊飞了夜的静。

  转弯时裙摆划出圆弧,像帆过千山。

  走路时她腰背挺直,全靠臀部扭动。她的手总是在腹部前交叠着手心,仿佛要去接住,从霞飞路飘落的一叶梧桐。

  回到小洋房时,她先是取下了披肩,随手挂在衣架上,说道:“平时一个人不敢走这么远的路,有你就多走了几步,没累着吧?”

  “很荣幸能陪着你走来,欣赏夜幕下的大上海。”良人答道。

  明亮灯光下,看到了她的眼角鱼尾纹,就像看到叶的脉络——是秋霜吻过的枫叶,在皮肤上拓印的年轮。风曾带走多少誓言,却把脉络烙成密语:每道支流都指向,相遇时那场雨。

  “年老了,走不动了,年轻时,我经常在这条路上跑步。”子兮淡淡地说道。

  她淡淡地说话,是长久独居的习惯,或怕表情惊扰了容颜?

  在屋内,她成了古色古香的一部分,而他则成了突兀物,就像一条蜥蜴,闯进了不属于他的世界。

  良人洗了一个热水澡,穿上他自己的睡衣——一件褪色的圆领衫,躺在宽敞、舒适的床上。

  这日的遭遇,就像秋日童话一般,他在这陌生的城市,在这黄叶飘飞的季节,遇到了——

  一阵风卷起窗帘,银杏叶飞进房间,轻轻落在他梦中。他嘴角扬起,仿佛答案已藏在叶脉里。

  自由,在梦中飞翔,是思想挣脱牢笼,在虚与实的边缘,舞动无声的乐章。梦非幻影,而是心野,播种希望的种子,在现实的荒漠,绽放不羁的花。

  3

  鸟叫声惊醒了良人,因为他住三楼,离枝头最近。

  秋天,南方的鸟并不惊慌,亦不落寞。枝头上,黄叶飘落了,另一些枝头,仍穿着绿衣,但它们依然恋恋不舍离去。是留恋枝头的恋情,还是留恋那未尽的暖阳与丰盈的时光?

  这是一个阴雨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城市的脊梁上,时间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分不清晨昏。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生活依然按部就班地展开,人们为生计而奔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雨声中缓缓播放。

  不需要为生计而忙碌的日子多好,但退休的老人却耐不住这种闲暇,他们总是要找些事,打发多余的光阴,有些去买早点,有些在雨中漫步。

  良人走到二楼时,知道子兮住二楼,不想惊扰她,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就像吊钟走动的声音。

  走到一楼,发现子兮在厨房里,她披了一件外套——天凉好个秋。

  “你起来了,睡得好吗?”子兮淡淡地问道。

  “一觉睡到天亮。”良人答道。

  “你是真累了,莫说在床上,就是公园木椅上,也怕是这样。”子兮嘴角微微露出月牙形。

  早餐已经做好。

  一碗新熬的米粥正冒着袅袅热气,浓稠的米浆在碗中微微颤动,雪白的色泽宛如初冬的薄雪,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水分,在瓷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的小碟里,焯过的青菜碧绿欲滴,油亮的菜叶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仿佛刚从露水中采摘而来。一枚水煮蛋安静地卧在青瓷盘里,蛋白如凝脂般光滑,蛋黄圆润如初升的太阳,当几滴琥珀色的酱油顺着蛋缓缓滑落,在蛋白上晕开深褐色的花纹时,一缕咸香悄然弥漫开来,唤醒沉睡的味蕾。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优雅,他也跟着优雅。

  这个时候,他发现她的鬓角染了些白霜,嘴角也有丝丝的纹。

  这让他自信一些,毕竟,他不应该在一个老女人面前失去自信——

  毕竟,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历史”二字。而他的年轻,此刻竟成了增加底气的借口。但自尊是另一回事——

  于是,他故意让瓷匙在碗沿轻叩一声,清脆的响动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她抬眸时,睫毛在晨光中颤动如蝶翼。

  他立刻挺直脊背,动作慢了一拍。

  吃完饭,他要清洗碗筷碟子,她说道:“你不要故意示好,你想干才干,不想干不要勉强。男人将食物带进家,女人将食物端到餐桌,本末倒置的结果是,谁都有怨言。”

  “可我现在还没办法将食物带进家。”良人尴尬地笑道。

  “一年不可能只有一季,冬的蕴藏、春的耕耘、夏的生长,才有秋的收获。你现在在冬季,你不要觉得亏欠。”她还是淡淡地说。

  但她是面对着他说。

  “让我洗洗吧,就算是融合?”良人坚持道。

  “那好吧。”子兮退出了厨房。

  良人知道她干净,就多洗了一遍,又用大水冲了冲,洗完不知该放哪里,就放在台板上。

  等他走出,子兮进来,见地板上有水,台板上到处都是水。她将他洗过的又洗了一遍,然后倒扣在一个盘子上,用抹布将台面、地面擦拭一遍,将抹布洗干净。

  他听到了厨房的声音,等他再进来时,发现她的井然有序,发现了自己的杂乱无章。

  他坐在书桌旁,想写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洗碗都洗不清楚,那种杂乱无章的状态,反映到自己的作品中,谁会满意呢?

  良人来到一楼,对子兮说道:“你是我的老师,至少生活方面。”

  “以前,恐怕你厌恶家务吧?”子兮问道。

  “现在也厌恶。我不想干的事,你也未必爱干,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吧,我就从做家务开始,好好体会一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良人诚恳地说道。

  “肯当学生,至少进步了,好吧,你做,我在边上教,如何?”子兮温柔地问道。

  “好嘞!”良人欢快地答道。

  屋内的卫生平时都是请钟点工来做的。子兮叫来了钟点工。

  钟点工在干的时候,良人在旁学着,有时还帮她提提水,拧拧抹布。最后三楼的卫生,就让良人自己干。

  子兮在旁看着,问道:“怎样,学会了吗?”

  良人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答道:“很简单啊!”

  子兮淡淡地答道:“如果你是钟点工,我一定会投诉你。你知道为何吗?”

  良人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问道:“哪里不好?”

  子兮直言说道:“你替她拧抹布时,你没发现她接了抹布又拧一下吗?”

  良人一想,真有这事,遂笑道:“你别说,我看到了,真没想为什么。”

  子兮问道:“你现在知道你的问题所在了吗?”

  良人看了看地板、家具,答道:“没拧干,就擦不干,这样的阴湿天气,容易导致木地板、家具发霉。”

  于是,他再干一遍。

  当良人坐下,想提笔写时,反思自己的过去,没有一件事自己是用心的,工作如此,生活如此,对待家人亦如此,对待创作更是如此。

  态度决定一切。

  以前他能写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觉得自命不凡,但现实却给他狠狠一巴掌,谁都不稀罕看他的文章,出版社甚至懒得回应。他将一切过错,都归因怀才不遇,这是客气的话,不客气的话是:狗眼看人低。

  然而,他在她面前是自卑的,因为他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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