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九曲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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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九曲黄河
6846字

  4

  孙老师正上课,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写着字,突然院外传来一声:“李疙瘩跳梁咧!”这一嗓子像炸了马蜂窝,娃娃们“呼啦”全跑了——高年级的男娃蹿得比兔子还快,低年级的女娃扯着花布衫子追,最后就剩小玉这老实娃,还攥着课本傻站着。

  孙老师杵在讲台,粉笔在他手里“突突”跳,像揣了只受惊的麻雀。

  这些年,他恨红叶恨得牙根痒,恨李疙瘩恨得想砸窑洞——一想到红叶花容月貌跟那疙瘩搅和,就觉着好好一朵山丹丹花插在驴粪蛋上!如今这驴粪蛋终于被谁踩了一脚,他心里那个乐啊,就像喝了一大口高粱酒,从喉咙眼儿烧到脑后跟,红透了。

  “你咋不走?”孙老师问。

  小玉一听这话,终于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不是想看热闹,而是孙老师太奇怪了,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就像死了老娘,想哭哭不出声。

  等小玉走了,孙老师终于放下老师的师尊,放下了思想包袱,痛快地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怂球,咋就跳梁了呢?”孙老师百思不得其解,这比山羊跳到树上还荒唐。

  他想去看,但不能像学生娃一样赶着看热闹,必须带一点悲伤的诚意。

  小玉跑到山坡时,见野娃家院子矮墙上已经爬满了人,都是男娃儿,女娃儿在院门外两侧站着,从那儿,可以看到院子里摆了一个架子,李疙瘩就躺在上面,脚朝院门,头朝孔洞,头上盖着一块白布,那应该是他头上戴的白羊肚手巾,沾着黄土、沾着血。

  老村长是拄着拐杖来的,这个拐杖不仅可以打娃儿,还可以打村里的二道毛,没人敢反抗,只能摸摸腿儿,嘻嘻两声,表示很痛,表示记住教训了。如果不摸摸被打地方,不嘻嘻两声,还笑着,老村长是要打第二回的,那时,下手会更重些,还要骂一句:“你个哈怂!”

  小玉后来,好的位置都被人占了,她就只好占着道,结果被老村长打了一棍,还被骂了一句:“你个呆怂,挡着道咧。”

  小玉就顺势搀扶着老村长进去,一则表示尊老,实则是挡不住好奇之心。

  经过尸体边时,老村长停了下来,用拐杖打了尸体的脚一下,骂道:“你个呆怂,有好日子不过,咋就想不开咧!”

  小玉见尸体一动不动,大抵是死翘翘了,要不活着,至少得动一下,哪怕嘻嘻两声,要不老队长还得打他。果真,老队长又打了一棍,这回不是骂,而是叹道:“你这一走,留下孤儿寡母的,咋活咧!”

  这句话虽然不是很大声,但窑洞里的红叶像是听到了,十分配合地大哭起来。

  小玉看着尸体,很怕,想跑,可是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搀扶着老村长走进窑洞,门外几个蹲着的后生站了起来,见里面除了红叶母子外,还站着几个村里婆姨。

  红叶已经披上孝衫子,鬓角上别了根麻绳绳;野娃也戴了顶白孝帽。

  野娃一见小玉,就伸着手叫道:“姐姐!”

  小玉就过去抱着野娃,有些沉,就找一把小凳子坐着。

  老队长落座后,就问道:“咋回事!好端端的,咋就寻了短见?!”

  红叶就将刚才跟大家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他跑进来东找西翻,我问他找啥,他问:‘孙老师来过窑?’我答:‘他来干啥?’他说:‘上你炕耍咧!’我气答:‘上了,刚上完咧,你来看!’他就上手掐我脖子,我眼一黑就死过去了。你看我脖子!”她还是抬头伸脖子给老村长看。

  老村长问道:“孙老师真来咧?”

  不等红叶回答,小玉抢着答道:“孙老师在给我们上课呢!”

  老村长就用拐杖点着地说道:“没那码子事,你咋要气他咧?!”

  红叶犟嘴道:“大白天的,不务正业,泥腿子噌噌往窑里钻,抓奸咧!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村长又问:“就这句话?”

  红叶想了想,说道:“我还褪下裤子让他看咧!”

  老村长又是手杖点地,说道:“你个瓜怂!你不好好安顿他,还戳他心窝子,他能不蹦起来?!”

  红叶犟道:“他把我冤枉死咧,我都不想活咧!”

  老村长也不好再批评她,就问:“后来呢?”

  红叶还是那句话:“我眼一黑就死过去了。你看我脖子!”她还是抬头伸脖子给老村长看。

  这一回,老村长细细看她的脖子,果真一圈紫黑。

  小玉也好奇过来看,野娃她牵着。

  老村长看完后,问道:“那他咋好端端地就寻了短见咧?!”

  门外几个后生都围上来,有人说道:“先前儿,看那憨瓜魂不守舍地往山梁梁上走,谁想到他竟寻了短见咧!”

  老村长问道:“因为婆姨偷汉子,因为伤心得不行,就寻了短见?”

  大家都答道:“就是咧!”

  红叶急得跳脚,扯着嗓子喊:“我哪偷汉子?!我清白着咧!”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叨啦起来,老村长拐棍儿“咚咚”敲着地,扯嗓子喊:“都给我静一静!让我圪蹴下想一下,让我圪蹴下想一下!”

  老村长圪蹴在门槛外抽烟,吸了一会儿烟,想说,又说不出口,仿佛有一个影子在扑闪,就是抓不住,继续抽着。

  众人圪蹴成一圈儿围着老村长,男人都跟着蹲下,婆姨们也不敢直起腰杆,半弯着腰,眼巴巴等老村长拍板儿。

  等老村长“吧嗒吧嗒”抽完一锅子烟,见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别人不急,小玉倒急了,她脱口而出:“也可能是因为害怕!”

  老村长一敲烟枪,说道:“对喽,他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大家不解地问。

  老村长“呼”地站起,又走回窑内,眯眼笑着扯嗓子说:“他以为婆姨殁咧,怕罪责压头,自个儿寻了短见咧!”

  “瓜怂!连个鼻息都不会探!”众人哄笑着骂道。

  正这时,唢呐“呜咧哇啦”吹响了,老村长一扭头问红叶:“你请了吹手?”

  红叶大声答:“衣裳还没换利索咧,哪有空请唢呐班子!”

  窑洞外的人说道:“孙老二来咧,他是吹娃娃们回学堂,还是吹送‘疙瘩’上路,就得问他自个儿咧。”

  小玉答道:“吹我们是用哨子,指定是来送疙瘩叔上路。”

  一婆姨拍腿笑:“他急得猴儿似的,等不得哩!”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都给我严肃些,人还没走,在那躺着咧!”老村长拿拐杖敲着地叫道。

  众人圪蹴在窑洞门口,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眼巴巴瞅着孙老二在“疙瘩”前头“呜咧哇啦”吹唢呐。一婆姨一把推了红叶:“唢呐都吹响咧,你还不去哭你老汉?!”

  “他差点儿把我掐死咧,我心里窝着火,哭不出来!”红叶见自己没责任,底气足了些,故甩手拒绝。

  “不哭就不哭!下葬咋办,你得给个准话,我好给你张罗!”老村长说道。

  “我年纪轻轻的,头回遇到这号事,我咋好说,你们看着办吧。”红叶答道。

  老村长盯着孙老二,想起他爹当年骑着毛驴栽进山沟沟的事,后来就草草埋了,于是拍板说:“那就抬口棺材来,不请阴阳先生,不择日子,后晌就埋咧,埋在他栽倒的地方,反正那地儿早脏透咧!”

  这李疙瘩年纪轻轻的,哪能给自己备下棺材,红叶就问道:“家里没棺材,可咋办咧?”

  老村长叹道:“问你爹借?他肯定不借!咱村谁家能多备下棺材?”

  大家都答道:“这物件儿,谁家会多备!埋人讲究‘一棺一命’,多留棺材是咒自家!”

  老村长问红叶:“那就拉到县城,火化了,骨灰装到小匣匣里,你看成不?”

  红叶答道:“成。”

  恰好李家人来了,一听不答应,说道:“好好的人,烧了?不成!得整整齐齐埋了!”

  老村长替红叶说道:“没棺材,总不能让他光身子埋土里!”

  最后,大家七手八脚凑了些木板,钉了个简易的棺材,连油漆都没涂,就抹了层清油,看上去倒不那么扎眼。

  周围孩子全被赶走后,红叶就在院子里给李疙瘩净身、更衣,将尸身收敛进去。

  5

  黄昏时,黄土高原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众人抬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坟地走。老村长走在最前头,烟锅子别在腰后,时不时回头吆喝:“都跟上!别让棺材歪了!”

  一路上,就孙老二一人吹着唢呐。

  红叶抱着野娃,也是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开始还有些哭声,后来用心走路——怕自己也一脚踩空,掉山沟沟里——她就没哭了,颇受众人非议。有些老人说,当初孙老二他娘哭得更大声、更伤心。见红叶不哭,这些女人也不跟了,送到坡底就止住脚步了。

  到了坟地,众人挖了个深坑,把棺材埋下,又倒了两袋石灰,说是防野狗刨坟。

  埋完,老村长蹲在坟头抽了会儿烟,叹道:“后生啊,黄土埋人,黄土养人,你就在这歇着吧,就别想着回村里了。”

  众人低头不语,风卷着纸钱灰,在坟前打转。

  孙老二在坟头,又吹了一曲。

  大家都称赞孙老二有情有义,曲子也吹得极为忧伤,比专业的吹手还专业,还敬业。

  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橘红色,孙老二佝偻着背,把野娃稳稳驮在肩上。那杆铜唢呐也给他玩,任野娃的小手胡乱摸着唢呐杆上的铜钉。野娃鼓起腮帮子,“扑哧——扑哧——”地吹,声儿像一只大蝴蝶扑棱着翅膀,在暮色里追着他们的影子飞。

  等大伙儿爬上山坡,日头早钻山窝窝里了,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回自家窑洞。

  孙老二把野娃往红叶怀里一送,拿了唢呐,转身要走,却被红叶一把拽住袖子:“我怕,你陪陪我!”声音颤得像风里的纸钱。

  孙老二为难地看着母子俩,红叶在看他,野娃也在看他,难以抉择,便扭头望向老村长。

  老村长烟锅子“吧嗒”敲了拐杖两下:“娃儿小,婆姨娃怕黑,你就陪到明儿!众人不嚼舌根!”说完,老村长也走了。

  然而,闲话就飘来了:“难怪吹得那么卖力!”

  孙老二怕闲话压身,转身要跑,却被红叶一把揪住前领,野娃也抱住唢呐不撒手。

  “寡妇门前是非多!”孙老二叹气。

  红叶啐了一口:“是非多?我寡妇能咋你?娃还小,我又怕鬼,你吹唢呐热闹热闹!老村长都点头了,你怕甚闲话?再跑,我叫了啊!”

  “你叫啥嘛?”孙老二问道。

  “我叫你耍流氓。”红叶答道。

  孙老二吓得求道:“莫叫咧!你早吓死一个咧,再莫逼死我!”

  红叶一只手抱着娃,一只手抓着他的前领,一只脚踢着他,骂道:“我吓死谁咧?我吓死谁咧?你个锤子货!”

  孙老二手指头戳着远处新起的坟包,苦着脸咧嘴笑:“刚才埋的,不就是嘛!”

  红叶啐了一口,笑骂道:“他个瓜皮货,自个儿吓死自个儿,关我锤子事!”

  红叶一把将野娃“啪”地塞回孙老二怀里,孙老二不接,红叶的身子就“呼”地顶了上来。远远望去,两人活像抱在一起。

  坡上蹲着的几个娃早瞧见了,其中一个“噌”地站起来,扯嗓子喊:“孙老师跟红叶婆姨抱成团咧!”于是,这句话就像广播一样传遍全湾。

  男男女女,大人娃娃,或放下手里的活,或端起手里的碗,到走出窑洞,站在坡上看着,不管能看到看不到,都露个头,凑个热闹。

  红叶一瞧,就笑着对孙老师说:“都瞅着呢!你还不钻窑洞?”

  孙老二扭头,见坡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眼巴巴朝院子盯,见红叶又像贴饼子一样贴着自己,看上去十分不雅,推又推不开她,想跑又跑不了——领子还被她抓着,不得已,在红叶半拉半扯下,他这才“唉”地叹口气,磨磨蹭蹭跟进了窑洞。

  “哦,孙老二钻红叶婆姨家窑洞咧!孙老二钻红叶婆姨家窑洞咧!”这话呼啦一下传遍了坡上坡下。

  6

  一进窑洞,孙老二一屁股就蹲在门槛内,苦着脸,捶胸顿足:“这下可好,俺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咧!”

  ‌ ‌红叶松了手,笑得眉眼弯弯:“洗不清?洗不清就别洗!把你那烂被子、破袄子,都给俺搬过来!”‌

  ‌孙老二一下跳起来,指着红叶鼻子,骂道:“你是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俺这清白身子已经说不清咧,再搬东西过来,俺,俺不得也步你老汉后尘!”

  ‌红叶读书不多,不解地问道:“步后尘?步啥后尘?”

  ‌ ‌孙老二跺着脚,脸涨得通红:“哎哟,你个没文化的!步后尘就是,就是跟着你老汉,从山梁上‘扑通’一声栽下去!”

  ‌“你好的不学,你学他跳山梁干啥?”红叶叉着腰,瞪圆了眼,唾沫星子直飞。

  ‌“没脸见人!没脸见人咧!”‌ 孙老二“啪啪”地拍自己脸,跺脚吼着,窑洞里的尘土都震得簌簌落。

  ‌“俺老汉一脸‘核桃皮’,才叫没脸见人!你俊俏得很,跟画儿似的,咋没脸见人嘛!”‌ 红叶嘴角儿笑着,俏脸蛋儿羞得通红。

  ‌“哎呀,你个寡——瓜婆姨!咋说你就是榆木脑壳不开窍呢!”孙老二急得转圈圈,手指头直戳红叶脑门,“我一个教师先生,跟你个寡——寡妇,同住一孔窑,我,我还有脸见人?街坊四邻的口水都能淹死我!”

  ‌“寡妇咋了?寡妇就不是人?就不是个活生生的婆姨?”红叶袖子一撸,嗓门儿震得窑顶嗡嗡响。

  ‌“寡妇就得守妇道!守好门庭,就得——”‌ 孙老二突然卡壳,想起自己娘,他爹刚走那会儿,她娘确实守了几天寡,可没过多久就急着嫁人了。他垂头丧气,硬着头皮说:“就得守三年五年嘛!”

  ‌“三年五年?你娘守多久?”‌ 红叶冷笑一声,手指头点着孙老二额头,“你娘守了几天就急着嫁人,你倒在这儿教俺守三年?你个锤子货!”

  ‌“俺娘,俺娘——”孙老二像霜打的茄子,蔫吧吧蹲下,手指头在地上抠土,半天憋出一句:“俺娘,俺娘是被她爹娘给逼的!”

  见孙老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活像个受委屈的碎娃娃,红叶一把搂住他的头,往自己怀里一塞,轻声问:“咋咧?还想你娘?”

  ‌ ‌孙老二愣怔着,忘了自己是个三十岁的汉子,忘了窑洞外头刮着的晚风,忘记了岁月,只觉得自个儿又变回了十岁出头的娃,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红叶的粗布衣服上,抽抽搭搭应道:“想!”

  ‌“俺就是你婆姨!往后,你就只管想俺!”红叶一把揽住孙老二的脖子,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着,就像揉自家刚满月的羊羔,声音软得像窑洞里的热炕头,“你这憨脑壳,咋就不开窍咧?俺的心都掏给你了,你还躲啥?”

  躲在外头的几个熊娃儿这时跳了出来,大叫道:“红叶要当孙老师的婆姨了!红叶要当孙老师的婆姨了!”一路叫着远去。

  孙老二跳起来要去追,想借此逃跑,不料红叶早猜中他的心思,被红叶一把抓住,听她笑道:“你个怂包!没勇气,下不了决心,就让这些娃儿替你下决心,让他们叫去吧。”

  孙老二苦着脸,又蹲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说:“俺和你不合适!俺是堂堂人民教师,你是个庄稼人,一身臭烘烘的,像粪堆里刨食的驴!”一心就想气走她。

  红叶果然被气得跳起来,鞋底子拍得炕席“啪啪”响,叉腰骂道:“你个二球货!你个民办教师,一个月就挣半袋子粮食,喂鸡都不够塞牙缝!你还嫌弃俺?俺身上臭烘烘?俺若用碱面面搓了三遍遍,香得跟花馍馍似的,你还没闻到咧!”‌‌

  外面黑暗中又跳出来一个熊娃子,他高声叫道:“哦,红叶要洗得香喷喷的给孙老师闻!红叶要洗得香喷喷的给孙老师闻!”

  孙老二跳起来又要追,又被红叶按住,不想按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一瞪眼,骂道:“碎锤子婆姨!成天咋咋呼呼,跟个母夜叉似的!”

  红叶没想到孙老师这么不经按,赶紧笑着伸手去拉他,却被孙老二一把甩开手。她眼珠一转,叉腰回嘴道:“你能!你个怂瓜!三年了,连俺一眼都不敢看,连俺窑门都不敢跨一步!”‌

  ‌孙老二“噌”地自己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跺脚骂道:“你个瓜婆姨!脑壳比驴还笨,说啥都听不懂!你那个老汉,从小就是个蔫坏种,别人都看得清,就你傻得跟榆木疙瘩似的!俺没来找你,他就能掐死你;俺要是真进了你窑,他连俺都敢宰了!”

  “说你怂,你还不认!现在他死球了,你还怕他?怕他的鬼魂儿半夜来抓你脚后跟?”红叶逗笑道。

  孙老二手指头直戳红叶脑门,急得脸红脖子粗:“我怂?人言比鬼魂伤人!你脸皮厚得跟土墙似的,不怕风吹雨打!俺还要上三尺讲台,俺怕!怕街坊四邻戳脊梁骨,怕碎娃儿们背后笑俺!”

  “那你就娶了俺,就光明正大咧!”红叶趁机求道,脸上露出俏色,肩膀儿也稍稍儿蹭他胸口几下。

  孙老二被蹭得胸闷,咳嗽一声,看了看外面,想听听动静,为了自己的尊严,又说道:“你是寡妇,你得守妇道!”

  “现在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红叶反问道。

  “当然是新社会!”孙老二立即答道,因为这是政治立场问题,不容犹豫。

  “新社会,妇女就应该得到解放,寡妇也应该奔向新生活!咋,你还想拿旧社会那套破规矩压俺?压迫妇女?压迫寡妇?”红叶见他怕这个,就得拿政治大棒敲打他。

  “虽然新社会不要求妇女守寡,但守妇道还是要的!这是道德问题!俺是教师,得给碎娃儿们做榜样!”孙老二强词夺理道。

  “俺又不要现在就跟你同房,只要你应下娶俺,俺就容你一月也行——”红叶的脸红得跟熟透的山丹丹似的,手指头绞着辫梢,身子也跟着扭着,活像村里那棵随风摆的柳树。

  孙老二虽然被她扭得心慌,但“人民教师”这四个大字压在头上,就像孙猴子戴着的紧箍圈,不容得他有一丝心猿意马,就采取拖延政策,说道:“一个月,你老汉尸骨未寒呢!”

  “那就三个月,再多俺不依!”红叶画下红线,眼睛瞪得溜圆,像田螺壳里探出的螺肉,直勾勾盯着他。

  孙老二像唐僧盼着孙悟空来救驾,又使起拖延战术:“三年可好?”

  红叶一下变色,跳着脚骂道:“三年,咋的,你要我守寡三年?走走走,你去给他守坟三年,我就给他守寡三年!”

  “可以商量嘛!”孙老二缩了缩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套。

  “半年,不能再多!”红叶又退了半步,这会她不是瞪着他看了,而是看着炕上今儿白天剪白布的剪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孙老二顺着她的眼角看去,一眼就瞧见了炕上那把剪刀。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掂量着:是当个“怂蛋”丢人,还是被剪刀戳了屁股疼?终于,他重重点了下头:“中!”

  红叶高兴得蹦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拍着大腿喊:“好咧!你快去叫老村长,让他给咱当个公证人!”又怕孙老二趁机溜走,她一把揪住他袖子:“你就在家看娃!俺去叫老村长!你可不许跑,跑了俺到学校闹去!”‌

  红叶正犹豫不决时,一个熊娃儿跳出来,叫道:“俺给你叫去!”话音未落,那娃儿已像脱缰的野驴,撒丫子跑没影儿了,只留下黄土路上扬起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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