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过了半晌,窑洞外头传来“咳咳”两声咳嗽,接着是拐杖“笃笃笃”点地的声响。老村长杵在窑门口,像棵老榆树似的,又怕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敢直愣愣往里闯,扯着嗓子喊:“野娃他娘!野娃他娘!你找俺有甚事?”
红叶“噔噔噔”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老村长!孙老师应下娶俺咧!俺请你来当个公证人!”
原来从日头落山到现在,村头巷尾早传开了——都是那熊娃儿撒丫子跑出来的消息!老村长早摸清了二人的底细,这会儿也不惊讶,反倒乐呵呵道:“说好就成!孙老师是教书先生,他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钉,绝不会反悔!”
红叶眼睛亮晶晶的,笑道:“俺不识字,让他写个字条,你看了中,俺就中!一件事了了,俺就踏实咧,再不用心里空落落的。”
老村长跨进门槛,说道:“中,中,中!”
见孙老二还蹲在地上,脑袋耷拉得像霜打的茄子,老村长抡起拐棍儿“啪”地打在他屁股蛋上,骂道:“你个怂瓜!不花一分钱,娶了这么俊的婆姨,你不高兴还愣头巴脑的?咋了,你还想娶七仙女?”
“她要我半年就娶她,是不是急了些?”孙老二见到老村长,又想从他这里拖延一点时间。
“你娘当年才半个月呢,红叶算是好的了!”老村长替红叶说句公道话。
红叶果真满脸自得起来,忙着给老村长倒茶,给他点烟。
“有一句话,我可得说,我可不倒插门!”孙老二还是瓮声瓮气地说道。
“不倒插门,你住哪去?你家的老窑早塌了,你想住孙老大那牛圈?”老村长拐杖点着地问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一年轻后生,一位人民教师,娶她一带娃的寡妇,咋的,还委屈了她!”孙老二歪着头说。
老村长一听也挺有道理,就转头问红叶:“你看咋样?”
红叶就指着这孔窑洞,说道:“这儿好好的,不住窑洞,住牛圈,让人笑咧!”
“我若入此门,才让人笑!”孙老二大声叫道。
“好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红叶妥协道。
“还有一事,老村长,这事得你搭把手。”孙老二声音压得低低的,“俺是头婚,按理能生个娃儿,你得给俺做证。要是计生委不批,俺可不敢娶红叶!”孙老二将最后底牌打出。
老村长“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清楚得很,红叶早生了个男娃,要是女娃还好说些。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事。他长久地吸着烟,不敢贸然答应。
红叶看着老村长,见他为难,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窑洞里仿佛比外面还黑。
过了许久,老村长问道:“红叶,问你一句掏心窝话,娃儿谁的?”
红叶用手往孙老二一指,本想着避开他视线,偏生那怂货眼尖,一眼就瞧见了。
孙老二一下跳起来,咆哮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老村长瞪了孙老二一眼,将他压制住,又转向红叶,问道:“你亲口说,是谁的?”
红叶突然“哇”地哭出声,抽抽搭搭半天才说:“那晚黑灯瞎火的,有人摸上俺炕。俺刚想喊,他就捂俺嘴。俺以为是孙老师,怕伤他面子,怕砸他饭碗,就顺了他。谁知他事后翻脸不认账!”
孙老二一下又跳起来,叫道:“不是我!不是我!”
老村长举着棍子,威严地看着他,问道:“真不是你?”
孙老二蹲下,拿手捶着地,说道:“真不是我!”
老村长叹道:“种子落到谁的地里,就是谁的庄稼。这事不能怪红叶,孙老二,你可不能窝心里!你娶红叶,野娃跟你姓,你们就不能再生,如果不跟你姓,又找不到他亲爹,这事,难办咧。”
红叶看了一眼一个晚上都乖乖的娃,问村长:“娃姓红,行不?”
老村长问孙老二:“娃姓红,你愿意抚养他吗?”
孙老二答道:“我一个月,半袋粮食,都不够喂鸡咧。”
红叶知道他在气她,一把抱起了娃,答道:“娃,我自个养!”
老队长看着孤儿寡母,又看着孙老二,拿拐杖指着他的榆木脑袋,对孙说道:“你从小跟着孙老大放牛,除了学了一些文化知识,还学会了犟脾气。你要跟红叶一起过日子,就不能像李疙瘩一样,将疙瘩藏在心里。”
红叶也是忧心地看着孙老二,怕他嫌弃她、嫌弃娃儿。
孙老二不敢看大家,他低垂着头,就像牛粪一样趴在地上。
“你当初为何不向红叶求婚?”老村长问。
“他嫌弃我是庄稼人,一身臭烘烘的。”红叶抢着答道。
“我拿什么娶她?拿那半袋子粮食?他爹每回看我,就像看牛粪一样。”孙老二冷笑道。
“谁跟红叶过日子,保准滋润得跟吃了蜜糖似的!俺要是年轻三十四十岁,还没你的份咧!人啊,不能总盯着别人短处!得看长处!你要是像李疙瘩那样,心眼儿小得跟土坷垃似的,俺现在就把你撵出去!”老村长气恼地说道。
不料,孙老二腾地就站起来了,就往外走。红叶一把拽他袖子,却被他甩开,眼睁睁看着那怂货“噔噔噔”走出窑洞!
“村长,他走了,咋办?”红叶抹着眼泪,声音打着颤。
“你稀罕他?”老村长问。
“老稀罕了!”红叶答道。
“那他就是笨怂!”老村长骂道。
老村长走出时,见孙老二蹲在院子里,用棍儿打了他一下,说道:“红叶就是这道湾金疙瘩,你已经失去过一次,这次再失去,我敢保证地说,你这辈子就像孙老大一样,就抱着那些书死吧!读书是让你开窍的,咋的,你还读到天上去了!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除了会认几个字,你哪点比别人强?红叶稀罕你,你就翘尾巴成骄傲公鸡,蹦到房梁上去了!你爹死得早,你娘又改嫁了,你没爹没娘的,从小就苦,苦得像黄连。可苦荞麦能熬出糖来,蜜蜂屎都带甜味——你吃的苦,咋就不能变成蜜?人活一辈子,图个甚哩?就图个知心人甜甜蜜蜜的!你要的那个面子,除了你自个儿稀罕,谁稀罕哩?”
见他还是一声不吭,老村长又打了他一棍子,说道:“进去!”
孙老二站起来,走到门口,见红叶抱着娃,流着泪,他想进又有些面子放不下,又有些不甘心。
“叫大大!”红叶对娃儿教道。
“大大!”野娃轻轻地叫道。
“再声大些。”红叶抱着儿子上前几步。
“大大!”野娃这回扯着嗓子喊,小脸憋得通红。
孙老二还犹豫,屁股又挨老村长一棍儿,听他骂道:“怂瓜蛋子,还站着干球!”见他不动,又狠狠扫了他一棍子。
孙老二一个踉跄,就踉跄进窑洞里。
红叶趁机,将门关上,闩上。
老村长笑了笑,要走时,见还有几个娃儿还伏在窗户上,就上前拿棍子打他们,像打牛虻一样,将他们打跑。
8
红叶将野娃递给孔老二,问道:“我是先给你做饭,还是我先去洗个澡?”她怕他嫌她身上臭烘烘的,这一日来,她可流了不少汗。
孙老二见她还穿着孝衫子,看着十分扎眼,就答道:“洗澡。”
红叶烧火,烧了一锅水,水未开时,先和面。等水开了,面也和好了,就用纱布盖着,让面醒一会儿,提着水去洗澡了。
原来,洗澡的地方在院子一处角落,得提水去,还得提一盏马灯。红叶将门关了,闩住,脱下衣服,拿衣服嗅嗅,果真有些臭烘烘的。她就细细地洗起来。洗到半道,听到敲门声,问:“谁?”一个熊娃儿的声音:“孙老师要我来告诉你,要洗得香香的!”红叶踢了门一脚,那娃儿并不怕,又说道:“要洗得白白的!”
红叶骂道:“疯天魔地的,小心人噤断你!”
那娃儿笑道:“你赤条条哩,不敢出来!”
红叶将灯关了,悄悄打开门,将脏水泼出去,只听一个声音叫喊着跑了:“红叶婆姨赤条条出来咧!红叶婆姨赤条条出来咧!”
窑洞外夜色阑珊,红叶摸索着在黑暗中穿好衣裳,转身走进窑洞。
孙老二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忽见红叶身影晃入,竟一时看呆了——原来这婆姨匆忙间纽扣扣错了位,衣襟歪斜,露出胸口一抹春色来,像雪白的馍。孙老二正值壮年,又多年单身,哪经得起这般冲击?
“额滴神呀!这碎女子慌慌张张穿衣裳,纽扣子都扣岔咧!春光漏出缝缝儿,额这光棍汉心肝儿扑腾得跟打鼓似的!”孙老二喉结突兀着,眼睛想移开却移不开。
红叶见他眼神儿不对,低头一瞥,脸腾地红了,忙嗔道:“你还是个老师,看啥哩?你忘了孔圣人教你的话?”一边说着,一边解纽扣。
犹如惊鸿一瞥,似镜波半掩。
窑洞内,火光摇曳,红叶倚在门框边,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孙老二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烧火棍,耳根子通红,却硬撑着摆出老师架子。
红叶见他痴痴愣愣的,心里寻思:给他尝点甜头儿也成,看他再敢犟嘴不!于是问道:“哎——孙老师,要不要再——再看一哈?”
孙老二毕竟是个老师,又怕她说出去,就说道:“我是老师,君子非礼勿视!”
红叶笑道:“还非礼勿视咧!你刚才咋就盯得跟狼盯羊羔似的?”
孙老二答:“没,没看清。”
红叶笑道:“那也是,你只看到墙角数枝梅。好多春色你还没看到咧。”
土炕上的案板被煤油灯照得昏黄。红叶弯腰掀开盖在面团上的粗纱布,手指沾着面粉,将发好的面轻轻取出,搁在案板上。她手腕一抖,开始揉面,身子随着动作自然扭动——腰肢轻摆,手臂起落,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嚓嚓嚓”,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响,红叶的腰臀随着揉面节奏微微晃动。她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因动作紧绷,衣襟下隐约起伏的轮廓,竟如一对受惊的兔子,在里扑腾、挣扎,随时要蹦出来。
窑洞外,寒风卷着沙粒扑打窗纸,窑内却暖烘烘的。红叶的额角沁出细汗,蓝布衫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小片,孙老二的目光顺着那片深色往下滑,又慌忙缩回。
“额滴神,这碎女子揉个面,咋把‘兔子’也揉活了?”他喉结滚动,柴火“啪”地爆出一星火花,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红叶抬头瞥见孙老二的眼神,故意放慢动作,语气带笑:“孙老师,你眼珠子黏我身上咧?再盯,兔子要咬你耳朵咧!”
孙老二脸一红,装着糊涂地问:“兔子?哪儿?”
红叶娇媚地看着他,说道:“我身上的兔儿,你没看到?又白又大!”
孙老二为了摆脱尴尬,就只好抱着娃儿,教他吹唢呐,发出噗嗤噗嗤声响,眼角儿光全落在娃儿娘身上,随着她揉面的节律颤动着。
“他稀罕我的身子!”红叶心里美着,嘴角不自觉翘起,连揉面的动作都带了几分娇俏。
为了让面揉得更筋道,她倒了些胡麻油在手上,油光在灯下泛着暖黄。她先是“啪啪”地打着面,手掌拍在面团上的闷响,像极了心跳的鼓点;接着将面揉成各种形状,有圆的,有长条形的,她一双手灵巧地套着面条时,看得他直脸红。最后,她抄起擀面棍,“咕噜噜”地压成薄薄的面片,刀锋“唰”地划过,切成裤袋面。
孙老二最喜欢这裤带面,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都是村里人办喜事才吃得上。
面片儿刚捞进粗瓷碗,红叶就抓了把葱花撒上去,再舀两勺油泼辣子酱。铁勺舀起滚油“滋啦”一声浇下,葱花在油里直打滚,辣子酱“噼啪”爆出红油,满窑洞都是麦香混着葱辛的味儿。
孙老二一大碗,野娃一小碗,红叶一中碗,三只碗像三座黄土坡,孙老二的碗是陡峭的北坡,野娃的碗是缓和的南坡,红叶的碗是中间的塬。热油泼过的辣子酱在碗沿凝成红边,像夕阳染红的山梁。野娃吸溜着面片,孙老二咬断宽面时“咯吱”轻响,红叶的筷子总在两人碗间来回。
“这面好吃不?”红叶问。
“好吃!”孙老二和野娃同时答道。
“好吃就成!隔几天,我再给你们擀一回裤带面,管饱!”红叶说道。
“你家有这么多面?白面金贵得很咧!”孙老二不解地问。
“你把你的工资交给我,我给你擀面、做馍吃。”红叶说道。
“不行,我的钱得留着买书咧。”孙老师断然拒绝道。
“这书好看,还是面好吃?”红叶问道。
“书好看。”孙老二答道。
红叶气得敲了他一下脑壳,骂道:“你个怂瓜!”
野娃经常这样被她娘打,他都是笑,见对方不笑,他有些怕。
孙老二想了想,看着母子二人,说道:“我给你工资,你得留一点钱给我买书,不能全买面吃了。”
红叶摸了摸他刚才被打的地方,说道:“不全吃了,给你留着!”
听了这话,孙老二笑了。
野娃也笑了。
野娃吃不了,红叶要倒到自己碗里,就问孙老二:“你不嫌弃娃儿脏,就给你吃。”
孙老二将自己的大碗伸过来,接了,津津有味地吃着。
红叶看着他饿鬼的样子,笑了。原来,李疙瘩在的时候,他嫌弃娃儿,从不吃娃儿吃剩下的东西。
9
吃完后,妈妈在忙家务,野娃有些困了,就靠到孙老二身边来,他就将娃儿抱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娃儿就睡着了。
忙完事,将炕桌撤掉,红叶用笤帚扫净炕席,铺上蓝印花布被褥。
红叶过来接娃,孙老二的手在她胸口间穿过。红叶的蓝布衫下,体温透过粗布渗过来,比灶火还暖三分。他的手背触到的不只是布料,是陕北高原上最滚烫的春天——那温度让他心都发颤。
红叶将娃儿放在正中间,被子盖在娃儿身上,只露出个油亮的脑袋。
“你是跟我们娘儿俩钻一床被窝,还是睡疙瘩那儿?”红叶问道。
孙老二见野娃睡中间,给他留足了空间,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说道:“我还是睡那儿吧。”
“他的被子,你敢睡?等明儿个,我拿去洗洗、晒晒才行。”红叶说道。
“没事,他又不是病死的。”孙老二答道。
孙老二看着李疙瘩的被子无论怎样都有些膈应,躺下之后更觉得百般不是味儿,但为了尊重红叶,他还是忍着。
红叶见他睡得踏实,就将火吹灭了。
“这三年来,我过的不是日子!”红叶声音像被山风刮过的麦穗,带着沙哑的颤音:“若没有娃儿,我早就跳山梁咧。”
“咋了?”孙老二明知故问。
“心里委屈!”红叶低低地哭了。
孙老二不好再问了,如果他都不能理解她、体谅她的话,那真如老村长说的,他的书是白读了,读到天上去了——把自己当作神仙,看不起平民百姓。
“我将娃儿抱给你,是希望你也像孙老大对你一样,我,我就好走了。”红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你个瓜女子,有苦就跟我说嘛!”孙老二宽慰道。
“昨天黑咧(傍晚),我问你是不是你爬上我的炕,你说不是,我就有死的念头咧。今儿个,我是准备死的,老天爷可怜我,没死成。”红叶苦笑道。
“好了好了,雨过天晴,今后的日子就亮堂咧!”孙老二安慰道。
“以后,你娶我也好,不娶我也好,我都要把娃儿养大。在我心里,你就是娃儿的大大,真的,你就是娃儿大大,从我肚子里怀了他,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李疙瘩不是,他嫌弃娃儿。你若娶了我,你会嫌弃娃儿吗?”红叶问道。
“不嫌弃!”孙老二爽快地答道。
“当初,李疙瘩也说他不嫌弃,结果,他反悔了。”红叶苦笑道。
孙老二心有些虚,他不能十分确认自己会不会嫌弃,因为人的心境总是会变化的,但他还是要做出许诺:“我绝不会反悔。”
“你反悔也没关系,我是稀罕你的,不像李疙瘩,从头到尾,我都不稀罕他。真的,我真不稀罕他。”红叶将心里的话全吐出。
听了这话,李疙瘩很受感动,他说道:“我若反悔,我也像我爹一样,骑驴子掉沟里去!”
“你可不敢胡咧咧!”过了一会儿,红叶又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想过上我的炕吗?”
“想过。”孙老二不得不答道。
“想过几回?”红叶问道。
“记不清咧。”孙老二如实答道。
“现在想不?”红叶问道。
“现在?”孙老二不知该怎么回答,但是身体替他做出了回答,他沙哑着嗓子,答道:“想!”
“那你过来!”红叶叫道。
“以后日子还长着哩!”孙老二可不想得罪李疙瘩,睡他被窝,还睡他女人,他不得从地下爬上来?
“我也想。”红叶也沙哑着嗓子说道。
就像一道引线,将两个热切的灵魂点燃,还未等孙老二动身,红叶已经光溜溜地溜进他的被窝,一对兔子就贴到他的光背上。
孙老二的后背猛地贴上两团温热的软肉,像刚出锅的馍馍,又比馍馍更活泛。那对“兔子”随着红叶的呼吸起伏,在他光脊梁上留下细密的汗珠。
孙老二一翻身,抓着就吃。
这是天下最大、最白、最香、最甜的馍馍,孙老二像个饿死鬼似的吃着。
枣木炕沿被他的膝盖压得吱呀作响,他像饿了三天似的,俯身咬住馍馍时喉结剧烈滚动。他右手抓着一个白馍吃着,左手还抓着另一个白馍,像红叶揉面一样揉着,仿佛白馍会飞走,女人会消失。
她的头发早已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当孙老二俯身吃馍时,红叶先是像枣树被敲了一棍子,红枣落地,红叶飘飞。她的喘息变成短促的呜咽,身子却违背重力向上飘升——不是轻盈的飞升,而是被狂风撕扯的纸鸢。床单在她掌心皱缩成团,露出底下泛黄的麦草垫。她又像落水之人,无着无落,脚不停地踢着,踢着炕沿。
窑洞外,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喘息声,男人、女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带着陕北特有的风。
她和他都大汗淋漓,与以往不同,以往是痛苦的,身体是僵硬的,心是冰冷的,但是这一回,从身体到心,都在流汗,心里的汗化作热泪——她终于真正活了一回,与自己心爱的人。
当两人稍稍喘一口气后,又不由自主地相拥一起时,孙老二问道:“你咋这么急?就不能等过了今晚再说。”
红叶答道:“以前,我总是等,总以为还有明天,所以我也不急着向你表白。后来,我害怕明天,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昨晚,我还在想,今后日子怎么活下去,谁能想到我差点死了,恐怕就连疙瘩自己都想不到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红叶摸着他身上,说道:“女人在炕上,就知道男人是否疼人,你是疼人的,骨子里疼人。”说着,红叶轻轻地唱起了歌:“勾勾的月亮啊,勾勾的云,勾起我的心病,我就想亲亲。水生蛤蟆,雾生的云,老天爷遗留下个人想人。”
一想到李疙瘩,孙老二心里又有些膈应了,就说道:“我们睡你那被窝吧。”
红叶蜷在他怀里,小腹微微隆起,她仰起脸笑着说道:“娃儿在中间隔着呢。”
月光从窗棂的破洞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脸像红枣一样甜蜜。
“没事,隔着还能闻着你的味。”孙老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嗅了一口她秀发的香味,有汗味,有生活的滋味,更有情味。
“不嫌我臭烘烘了?”红叶故意拿白馍馍蹭着他的胸膛,又用脚蹭着他的脚,将桃花潭贴上去。
孙老二忍不住,将头埋入她怀里,用嘴唇、用舌舔着她的白馍馍,用鼻子嗅着,嘴里喃喃说道:“香,真香,比面,比馍都香。”孙老二突然坐直,眼睛亮得像油灯里的火苗,“你身上有黄河水洗过的干净,有枣树下的甜,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娘身上的味。”
红叶的脸颊泛起红晕,她伸手去揪孙老二的耳朵:“那你再吃一回!”
“往后日子长着咧,留着下晚再吃,更有盼头。”孙老二把红叶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比黄河水还急,“等娃儿出生了,咱们一家四口挤在这炕上,那才叫热闹哩。”
红叶穿好衣裳,两人摸到了炕的那一头,红叶睡最里头,野娃睡中间,孙老二睡最外头。红叶的手臂枕着娃儿,孙老二的手臂枕着红叶。
红叶踏实地睡了,从来未有的踏实。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窑洞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炕席下麦草垫子发出的细微声响。
黄土高原上的月亮特别小,就像窑洞顶漏下的银馍馍,碎在高原的沟壑里。星星们挤在黄河拐弯处,像老农撒落的麦种,等着被婆姨的眸光收割。
高原的脊梁在远处起伏,月光给每道梁峁镶上银边,而窑洞里的温度,正把秋霜焐成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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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九曲黄河
73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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