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原的秋,是大地铺展的一幅泼墨重彩画卷。当第一缕秋风掠过塬梁,那成片的枫林便如被点燃的火焰,在苍茫的黄土沟壑间肆意蔓延。
枫树并不高大,却以倔强的姿态扎根于坡洼,枝干虬曲如铁,叶片却红得炽烈,从浅绛到深赭,层层叠叠,仿佛将整个夏天的炽热都沉淀成了这抹浓艳。
风过时,枫叶簌簌摇动,像是无数小旗在秋阳下招展,将天空的湛蓝衬得愈发深邃,连飘过的云朵都染上了一层淡金的边。
林间小径蜿蜒,落叶铺就一层松软的红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混着远处谷穗低垂的簌簌声,成了秋日最本真的乐章。
偶尔有牧人的吆喝声从峁梁那头传来,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穿过枫枝,抖落的几片红叶打着旋儿飘向沟底,与那里弯腰的糜子、火红的高粱穗遥相呼应。
阳光斜斜地渗入林隙,在斑驳的叶影间跳跃,将农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满地红黄交织的落英里。
这红,不似江南枫林的婉约,而是带着黄土的粗粝与豪迈,像极了黄土高原汉子那一声直冲云霄的嘹亮。
这个村,因为满山的枫叶,而叫红湾。
秋日的红湾,枫叶林如一片燃烧的晚霞,将黄土沟壑染成绛红色。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林下,突兀地立着一排青灰色的窑洞,拱形的门洞像沉默的巨兽张着大口。窑洞前是一个方正的大院子,黄土夯筑的院墙已斑驳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墙头几株野酸枣树结着红果,在秋风中簌簌轻颤。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门楣处一块木匾已褪成灰白,写着“红湾小学”四个大字。
推门而入,脚下是历经百年踩踏的夯土院坪,中央立着个磨得油亮的石碾,正中插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红旗。
东西厢房早已坍塌,唯有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依然枝繁叶茂,在院中投下巨大的树荫。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窑洞,五孔拱形门洞一字排开,中间三孔门窗完好,两侧的则用土坯封堵。正中的窑洞前立着两根石柱,柱础上浮雕的麒麟纹样已模糊难辨,门楣处“福荫子孙”的砖雕却依然清晰。
走进窑内,穹顶的黄土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里面摆着几张课桌椅。
西侧窑洞的土墙上,一道裂缝如蜈蚣般蜿蜒,却始终不曾崩塌——据说这是请了山西老匠人用糯米浆掺黄土夯筑的,比普通窑洞坚固三倍。
每当夕阳西沉时,枫叶的影子透过窗棂,在窑洞内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院门外偶尔走过背着柴禾的村民,他们经过时总会驻足片刻,聆听男娃女娃琅琅的读书声,又好像在聆听岁月的风铃,因为这是最古老的窑洞,几代人的记忆都留在这里。
2
孙老二,是这所小学正规的老师——民办教师,学生们叫他孙老师,也有家长们叫他孙老师,大多数人叫他孙老二。
孙老师大约三十岁,至于真实岁数,除了他本人外,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早年他爹就骑着驴子掉山沟下了,他爹死了,驴子却神奇地活着。后来,他娘就骑着驴子改嫁他乡了,留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站在山梁上看着他娘远去。
那时是生产队,他就跟同族的老光棍孙老大一起住,跟他一起放牛。他爹死时,还没有给他取名,跟孙老大在一起,就落下了孙老二的绰号,不图别的,就图叫着方便。
这孙老大虽然是个光棍,却识得一些字,他就教孙老二文化。几年下来,孙老二竟然将孙老大的一书架藏书都读完了。
后来,孙老大去世了,孙老二就成为红湾代课老师,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成为民办老师,成为红湾第一个吃公粮的。但也因为他吃公粮,所以,生产队解散时,他没有分到田地、山地,只分给他一块菜地。
结果是,他连上山打柴都没处打了,谁的山都不允许他打,于是,每学期每个学生上学除了要交学费、学杂费外,还得交一捆柴。
孙老二成为民办教师时还很年轻,大概就二十多岁,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是年轻小伙,很讨姑娘喜欢,但是他高傲,看不上村里干农活的姑娘,觉得她们身上一天到晚都是臭汗味。
只有一个姑娘上他的眼,叫红叶,她漂亮、热情、大方,她也喜欢孙老师,经常帮他洗衣服。
后来,红叶肚子突然大了,他也就死了那条心。
红叶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实男人,她生下的孩子被叫野娃,父亲是谁,只有红叶知道,红叶明里暗里都暗示,孙老师是孩子的大大。
此后,村里人时不时会开玩笑地问:“孙老师,野娃是你个儿?”孙老师每次回答,就一个字:“怂!”
野娃三岁大时,正是满地撒欢的年纪。红叶急着上山下地,没人照看这碎脑娃娃,就把娃牵到小学,往教室门里一推,一甩手就走了。
野娃长得和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肉墩墩的,眉眼憨憨的,活像个小福娃。
教室里娃娃们一看,都抢着要抱他,“这娃是我的!”
你推我搡,闹得满教室乱哄哄,跟赶庙会似的。
孙老师气得直跺脚:“都给我坐下!”可娃娃们哪肯听,继续抢着野娃。孙老师气得拿教鞭敲着讲台,这些娃儿才肯坐下。留野娃站在过道里,他憨憨地看着孙老师,似乎也怕他手中的竹鞭子,似乎他娘也用这个打过他。
孙老师正讲着课,一扭头,野娃这碎脑娃娃就挪了窝,再一扭头,又窜到另一处去了。那些男娃娃们就像考试时偷传字条,把野娃当作写满答案的纸条,私底下传来传去,神秘无比。娃娃们还把这当成了击鼓传花耍!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就等着看孙老师脾气能爆到几成,看野娃这“花”最后落到谁手里——孙老师铁定要揪住那倒霉蛋训一顿,说不定还要敲两下脑瓜嘣咧!
孙老师一看这阵势,心里直犯嘀咕:这碎脑娃娃们闹腾得跟一群麻雀似的,哪能挨个收拾?一一打,得打一节课咧!于是,就想选一个最老实的,立立威!
学生们早把孙老师的心思摸透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把野娃这“烫手山芋”传到一个女娃腿上。那女娃刚想再传给后头,孙老师“唰”地一扭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瞪圆了眼睛,威严得能吓人一跳。女娃吓得一哆嗦,眼泪“唰”就下来了,抽抽搭搭地哭开了。
“哭!哭!哭个怂!”孙老师拿教鞭一敲讲台,震得教室都抖三抖,“再哭,罚你娃儿扫地!”
女娃见只是扫地,不打她,就不哭了,就抱着野娃。原来她叫小玉,是班上最老实的女娃,平时男娃都欺负她,老爱哭,每回孙老师总是恨铁不成钢地骂她同一句话:“哭!哭!哭个怂!”
下课后,野娃又被男生抢去,抱到院子里,像个小皮球一样,被抢来抢去。到了上课铃声一响,谁都不想被老师敲脑壳,就把野娃一人留在院子里。
野娃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有些怕,就朝窑洞走去,一路走一路叫“麻麻”,不见妈妈应他,他只能叫“大大”,叫着叫着,又走进教室,对着孙老师叫“大大”。
结果,男娃哄堂大笑,女娃怕被打,只能忍住不笑。
“笑!笑!笑个怂!”孙老师敲几声教鞭,教室才安静下来。
孙老师只能找老实人了,就说道:“小玉,你抱稳这碎脑娃娃,就不罚你扫院儿了!”
结果,小玉抱了一整天,腿都麻了。
傍晚,红叶来接娃儿,见娃儿坐在碾子边石板上,边上还坐着一脸乌黑的孙老师。
红叶后背背着一个筐,胸前被带子勒出像两座高耸的山峰,十分突兀。
“让你看一下娃儿,脸就拉得比驴脸还长,黑得跟锅底炭似的,真怂!”红叶笑骂道。
“我是教书的,不是看娃的,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这张脸?我还要不要端这碗教书饭?”孙老师怒骂道,气得额头冒汗。
“这娃儿就是你个儿,你就是他大大,你不看,谁看?”红叶蛮横无理地骂道。
“我的儿?我啥时跟你上的炕?”孙老师趁周围没人,就扯嗓子吼,把这些年来的憋屈和不满都倒出来。
“你没跟我上炕?你敢说你没跟我上炕?”红叶逼问道。
孙老师“腾”地蹦起,貌似张飞,唾沫横飞,骂道:“驴子才跟你上炕!”
红叶笑道:“哈,那你就是那驴子!”
突然从左右两侧倒塌的厢房里跑出一群娃儿来,他们大声叫道:“孙老二就是那驴子!”
孙老师惊呆了,想拦住他们,拦不住了,他们像小花猪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这下,孙老师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孙老师只好转而求红叶:“你跟大家说清楚,不是我上你的炕!”
红叶笑道:“我怂,我不说!你不怂,你说去!”
孙老师苦着脸说道:“这腌臜事,我一人民教师,咋张得开这嘴嘛!”
红叶突然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问道:“你没爬上我的炕?真个没爬?”
孙老师跳着脚,指着天发誓道:“我要是爬了,我就是个锤子货!”
红叶“呸”地松开手,推他个趔趄:“你就是个锤子怂!”
红叶抱着娃儿走了,扔了一把菜在地上。
孙老师捡起地上的菜,心里嘀咕道:“看一天娃儿,就给这点,怂!”
3
次日,村里人见了孙老师,打趣道:“孙老师,红叶家的野娃是你怂的?”孙老师只能翻白眼:“怂个甚!”
“不是你的?大家都说是你上了她的炕!”那人逼问道。
孙老师一听,就骂道:“怂娃儿们胡咧咧的,你信个球!”
恰好一个学生经过,他也不怕事,插了一句话:“野娃他娘亲口说的,咱亲耳听见的,错不了,铁打的!”
孙老师举手要打这个浑小子,见这里不是学校,就骂道:“你耳朵塞驴毛了?听话咋就缺胳膊少腿的!我说不是,她非说是,耍笑咧!”
那大人却偏信娃儿的话,说道:“这号事,可不是驴和马耍的事,她咋敢胡咧咧!她说是,就是,就是公安上门了,也是听她的,你就不要狡辩了!”
“狡辩?狡辩个球!老子一堂堂人民教师,能做出这号伤风败俗的腌臜事?”孙老师气得眉毛、胡子都竖起来了。
声音引来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家都一边听着,不时叫好。
“这咋叫腌臜事?这叫爱情!”那男子见周围人围上来,不好损孙老师的名誉,就给他一台阶下。
果真,大家都鼓起了掌。
孙老师憋得脸红脖子粗,却再不敢争辩了——再争下去,非落个灰头灰脸不可!想找红叶给乡亲们说清楚,又怕她老汉那铁锹把子抡过来。
结果,这档子腌臜事,一天就传得满村乱窜:从村头碾盘边传到村尾老槐树下,从田头二牛家的麦垛传到田尾三婶子的菜园,从山沟沟放羊娃的坡上传到山梁梁打枣老汉的窑顶,从这张豁牙嘴到那张漏风牙,最后连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闲汉们,都蹲在石墩上咂摸着:“孙老二那怂,真个跟红叶上炕了?野娃真是他的种?这个儿货!”
传来传去,只有一双耳朵没传到,红叶的老汉——李疙瘩,因为他满脸疙瘩,故而称之“疙瘩”,真名是什么早没人知道了——他依然上山下地,只是娃儿不知轻重,不知哪家倒霉娃儿竟然对他说:“孙老师上你家婆姨的炕了!”
李疙瘩提着锄头就回家,见娃儿坐在门槛上,像是放风。因为不是自己的亲娃儿,他对娃儿不冷不热,娃儿对他也不亲,甚至还有些怕他,不敢叫“大大”,反而叫一声“麻麻”。
李疙瘩“哐当”一声闯进窑洞,见炕上被子乱得跟狗窝似的,四下里扑腾着找,就是不见孙老师影儿。
红叶还蒙在鼓里,抬头问:“找甚咧?”
“找球!”李疙瘩没好气地答道。
“咋咧,你球掉了?”红叶没好气地答道。
一听这话,李疙瘩杀人的心都有了,红着脸,粗着脖子,问道:“孙老师来过窑?”
“他来干啥?教你文化?”红叶没好气地顶道。
“上你炕耍咧!”李疙瘩终于忍不住骂道。
一听这话,红叶死的心都有了,脸红脖子粗,一把扒下自己的裤子,大声叫道:“上了,刚上完咧,你来看!”
野娃跟进来,幼小的他似乎发现了危险,哭了。
野娃就让他的心发抖了,现在,李疙瘩的手在发抖,他想掐死红叶,再掐死野娃,他的脸上疙瘩就像这黄土高原,赤红,疙疙瘩瘩,他的心也像这黄土高原,坑坑沟沟。他娶红叶时,是图她的身子,后来,他还想图她的心,虽然对野娃有些疙瘩,但看在他娘的面子上,他还能耐着性子。现在,堤坝决了,就像窑洞倒塌一样,他不想着脱离困境,就想着死,死个球!
李疙瘩扑上前,一把掐住婆姨的脖子,使劲掐着。
红叶开始还挣扎,后来,就挣扎不了,瘫倒在地。
李疙瘩松开了手,看着已死的婆姨,他的心解脱了,再想掐娃儿,他已没有这份狠心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家,眼前一片模糊,他向山梁走去。
那一道高高的山梁,就像一道道坎,生活的坎,心里的坎。
从小到大,由于这张脸——疙瘩脸,这张被人讨厌的脸,甚至连狗都讨厌的脸,他走到哪里,都遭嫌弃,他只有老实,才能换取别人的宽容,于是,老实成为了他的伪装色。
红叶看上他,正是因为他的老实。
娶了红叶这朵山丹丹,她的俊脸儿像春风拂过高原,反倒衬得他这疙瘩脸更扎眼——愈发显得像窑洞墙上脱落的泥皮。他用笑来尽量抹平脸上的疙瘩,白天给婆姨递馍馍,晚上给娃儿盖被子,笑总比话先到嘴边。
他将疙瘩移进心里,藏在心里。
村里人管他娃叫“野娃”——那声调里带着高粱穗子般的毛刺,一次次戳着他的心窝子。起初他还能咧嘴笑,可日子久了,那声“野娃”像窑洞顶的雨渗水,把他那点颜面泡得发青,把尊严夯得坑坑洼洼。
无人时,他蹲在自家窑洞前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灭,照着他那张陡峭的脸——那沟壑纵横的皮肤,在月光下活像黄土坡上被暴雨冲唰的坑洼。疙瘩在心里头疯长,比糜子秆蹿得还快。他想起娶红叶那年,自己特意刮净了胡子,可如今胡子茬又硬又密,硌得他心口疼。有回放羊娃路过,冲他喊“野娃大大”,他抡起牛鞭却没落下,鞭梢只抽碎了一块土坷垃。那碎渣子飞进眼里,和着泪,把坑洼的脸烫出更深的痕。
红叶没有给娃取名,李疙瘩也不愿给娃取名,所以,只能叫野娃。
野娃,是李疙瘩心里最大的疙瘩。
窑洞里的热炕头暖了三年,锅里小米粥熬了三年,李疙瘩非但没心平气和,反倒越来越像高原上的冻土,越捂越硬。红叶婆姨的心呀,就像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实却没温度。
别人的婆姨对老汉都是大声叫骂,越骂越亲热,红叶却是低声细语,不冷不热的,她的心不在他身上,这是让他最痛苦的,这种痛苦很快就化成恨,恨就演变为各种的碰碰撞撞。
他踩着自个儿的山峁,跨过自家的地界,终于爬上了梁顶。满山红叶烧得人心慌,山沟里窑洞冒烟、糜子弯腰,山羊在山脚下啃着草,他忽然捶胸顿足:“悔死个人!我把好日子都砸了!"
他僵直站着,对着自己窑洞的方向,大声叫道:“红叶,我对不住你!我这就下来陪你了!”说着,纵身一跳,从高高山梁跳下深沟里。
就像一只山羊掉山沟沟里。
野娃的哭声哭醒了红叶,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炕下,裤子掉在地上,就像当初一样,到底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她拉上裤子,抱起娃儿,问他:“大大呢?”野娃往外一指。
红叶抱着娃出窑洞,见院子里没有人,就走到山坡上找,见一群人朝一个山沟跑去,她还问:“咋?咋咧?出啥事咧?”
“有人跳山梁咧!”一人答道。
红叶心头一紧,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孙老师吧?他是老师,面子薄,昨日发生之事,他能扛得住?当年,就是怕他寻短见,几次见他,向他暗示,他都无表示,红叶才不得已嫁给了李疙瘩。不想,昨天自己一席话,竟害了他。想到这,红叶抱紧娃儿,浑身无比地冷,比刚才躺在地上还冷。
过了不久,就见几人抬着一人飞奔而来,正朝红叶所站山坡而来,红叶更加惊慌起来,浑身颤抖。
山坡下,就有人喊道:“红叶,你家老汉跳梁咧!到底咋咧?!”
红叶大声问道:“谁?”
底下答道:“疙瘩!野娃他大大。”
站在山坡上的人立即将红叶围住,问道:“好好的,咋就跳了梁?发生了啥?”
红叶回道:“我咋知道!他突然跑进来找东西,我回他一句,他就掐我——”
“你回他啥咧?”一妇女问道。
红叶细细一想,说道:“他跑进来东找西翻,我问他找啥,他问:‘孙老师来过窑?’我答:‘他来干啥?’他说:‘上你炕耍咧!’我气答:‘上了,刚上完咧,你来看!’他就上手掐我脖子,我眼一黑就死过去了。你看我脖子!”抬头给大家看。
大家一看,果真有一道很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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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九曲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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