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听到敲锣声,村里成年男子都要起床,朝声音处汇集。
一会儿工夫,傅军家厅堂就聚满了人,后来者只能挤在大门口听。
“我家小菊不见了!”傅军带着悲戚的口气说道。
“什么时候不见的?”队长问道。
“昨天晚上。”傅军打炮眼地说道。
“昨天晚上不见了,怎么现在才发现?”队长不满地问道。
傅军早想到大家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就将责任推到女人身上:“小菊她娘忙着给常生家纳鞋底,没空看管小菊。”
蔡兰为了推卸责任,连忙说道:“我去问三姑了,三姑说小菊被阴人藏住了。”
队长是党员,不能信这些,因此他就不说话了。
别的人就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昨晚到现在,一昼夜了,想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了,追不回来了。”
一位老人说道:“只要没有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的汤,还有办法叫得回来。”
阿柴爹也是这个想法,他对大家说道:“小菊还未成年,有阿兰火光照着,小鬼不能对她怎样。即使一时迷了路,也不会走太远。”
原来,村里有一个说法,孩子十六岁之前全靠母亲的火光照着,母亲火光好则孩子好,母亲火光弱则孩子难保。
听了阿柴爹说这样的话,有人低声说道:“阿兰的火光全照你家阿柴了,不知她还有没有火光?”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傅军也听到这话了,但是他假装没听见。
阿柴爹许是没听到,他着急地说道:“你们笑什么?你们笑什么?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有人大声地说道:“傅军都不着急,你那么着急干什么?难道小菊也是吃你家的糖长大的?”
这下,蔡兰脸羞红得想藏到裆下。傅军却依然假装浑然不知情。
阿柴爹就是耳朵再聋,也聋不到这程度了,但他却泰然自若,对大家说道:“松明都劈好了,往东找。”
“如果找不到呢?”一人问道。
“追到屏南地界,找不到就回来。”阿柴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队长组织脚力好的人向东追,其他人分成几拨,在村内、村外分组寻找,还有一组是沿着水渠往西找。
于是,整个村子顿时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火光冲天,锣鼓齐鸣。鸡鸭狗鹅都被闹醒,弄得鸡鸣狗跳。
5
队长坐镇会堂统一指挥。
陪同队长的有阿柴爹、校长,还有张老师、傅军、蔡兰。蔡兰怀里还抱着儿子傅小明,傅小明嘴里还含着糖。
张老师是代课老师,外村来的,住在学校,事发当天,她恰好回家了。学校里虽然有四间宿舍,但实际晚上住学校的只有她一人。
校长是本村的,张老师不在,他原本应该护校的,但是常生爹死了,他得帮忙写对联,所以就将校门锁了。
傅军要张老师说清楚为何罚小菊扫地,张老师说道:“小菊同学上课吃糖。”
傅军怒问妻子:“谁给她糖吃?”
蔡兰一想准是阿柴爹,但不敢说是他,而是说道:“小菊经常偷家里的糖,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军一下就蔫吧了,因为这事他还打过女儿,但他还是归罪老师:“吃糖就罚扫地?”
张老师知道这时如果理输了,麻烦就大了,说道:“莫说吃糖,就是上课啃地瓜都得罚扫地,这是校长规定的。”
傅军死咬着不放:“吃地瓜罚扫地是有道理的,像老鼠一样,影响别的同学上课。可吃糖含在嘴里,影响谁了?”
张老师答道:“吃糖影响更大。小菊含着糖,吸个不停,别的同学听了,大家也都想吃糖,无心上课。”
傅军还要争,校长打断道:“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课堂是教师传道授业解惑之地,是学生学知识掌握知识之地,不是学生啃地瓜吃糖的地方。这一点,家长应该配合老师,怎么反而质疑起老师?反对老师,就是反对教育;反对教育,就是反对社会主义人才培养,就是反对百年大计,说小了是个人觉悟问题,说大了是挖国家墙脚。”
傅军被戴了这么高的帽子,吓得赶紧说道:“我不反对罚扫地,但问题是学校没有一个人,万一我女儿就在学校里面呢?”
见矛头指向自己,校长说道:“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优秀品德。老人去世了,我能不为老人写对联?我前天晚上写到十二点才回家睡觉。少年兴则中国兴,少年强则中国强,请问家长,培育祖国花朵仅仅是学校老师的责任吗?你们家长难道不应该关心关心自己的孩子?今天早上张老师就发现小菊缺课,向小明同学反映了此问题。你爱人来学校说你女儿来上课了,结果下午还是缺课。你们到现在半夜三更的才告诉大家说你女儿不见了。你们当家长的是不是没有尽到照看好子女的责任?往小了说是你们当家长的马虎,往大了说是你们家长故意摧残祖国花朵。”
傅军没想到又被戴上更高的高帽,就踢了女人一脚,骂道:“都是这死娘们天天晚上不着家,没尽到照看女儿的责任。”
蔡兰被说到痛处,不敢辩驳,只好嘀咕道:“我在常生家纳鞋底,校长是知道的啊。”
原来,常生爹死了,其子女亲人都要穿孝鞋,而蔡兰又是纳鞋底能手,这个活只能由她来干。
傅军又踢了妻子一脚,骂道:“你回家就不能看一眼女儿回来了没有?”
蔡兰委屈地说道:“我留饭菜给她吃,见饭菜都吃了,碗筷在灶台上,就以为她已经回家了。谁知道,竟然是你吃的。”
傅军推来推去,见推到自己身上,就只能骂道:“到底死哪儿去了!”
张老师分析道:“我们班级扫把、簸箕都没有丢,而是在窗户内地下,说明小菊倒完垃圾回来,见校门已经锁了,所以通过窗户将扫把、簸箕扔进教室内。书包在她课桌抽屉内,也证明此时校门已经锁了,她取不了书包。”
校长补充道:“我锁门时,连问了几声‘里面有没有人’,见没人,我才锁上门。这说明小菊同学不在学校内。”
“那她会死哪儿去呢?”傅军生气地问道。
只要不在学校内出事,校长、张老师就没责任了。撇清了责任之后,二人也不再发表意见,而是沉默着。
“会不会因为天气黑,看不清路,掉水渠里?”傅军纠缠道。
见家长又想将问题归罪于学校,校长争辩道:“我锁门时,天还是亮的。”
阿柴爹因为一块糖的事,有他责任,他口气也不敢硬了,而是说道:“按三姑的说法是被阴人藏起来,掉水渠里可不是藏起来。”
蔡兰连声称是。
阿柴爹又说道:“这几日常生他爹走,天天都在烧纸钱,村里阴人就多了。小明说他今天还在常生爹棺材边看到蝴蝶。所以,小菊被阴人藏起来的说法是可信的。”
队长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派人向东追?”
阿柴爹答道:“迷信这东西,只能半信半不信。就比如这大蝴蝶,平时我们能见到吗?不能,只能在灵堂见到。这说明了什么?人死后,思念亲人,化身蝴蝶。你说这事,你能不信吗?
张老师也见过灵堂大蝴蝶,她赞同地说道:“这么说来,梁山伯祝英台化蝶是真的!”
校长是党员,也是不敢相信迷信的,他打断道:“人去世后,尸体会发出腐烂之味。这可能是吸引蝴蝶的原因。”
阿柴爹:“那也是先吸引苍蝇,怎么苍蝇不见,却见蝴蝶?且都是大蝴蝶。”
校长:“棺材刚涂上刺鼻的油漆,苍蝇怕这个味道,所以不敢靠近。这大蝴蝶没有这个经验,被尸体腐味吸引来,又被油漆呛晕,所以就掉落棺材边。这么说,应该更科学些。”
阿柴爹:“满天飞的都是大蝴蝶,你说的才有道理。可这种大蝴蝶平时难得一见,它从哪里来?它怎么就来了?而其它的小蝴蝶为何偏偏又不来?”
校长只好说道:“许多东西,科学一时解释不了,但并不意味着这就是非自然。人们偏信这蝴蝶是过世老人化身的,大概就是受电影《梁祝》的影响。”
蔡兰突然插嘴道:“我小时候就看过阴人,而且不是一回,而是好几回。难道阴人也是假的?”
校长还是坚持科学说,辩解道:“小时候,智力还不够健全,头脑中就会出现各种幻想,甚至眼前出现幻象,这种幻想、幻象,就如做梦一样。成年人梦里也会出现各种奇怪的鬼怪,甚至有模有样,但是成年人知道这是梦,不同于小孩看到的鬼。”
蔡兰还是坚持道:“可为什么我只在一个地方看到过阴人?”
校长不信地问道:“你在哪里看到?”
蔡兰答道:“在你家。”
一听这话,校长脸都黑了,因为这话有很多人都说过,这是他童年的噩梦,他一直活在他家有阴人的传说中,一闭上眼,房间里就像出现阴人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校长宁愿住在学校,也不想住家里的原因所在,因为即使是现在,他还活在他家有阴人的阴影中,虽然他自己从未真正看到过。
这个秘密,他一直藏在心里。
6
天快亮了,除了向东追寻、水渠查找那两队外,其他都来汇报,结果是没有结果。
这种结果,像是在意料之中,蔡兰哭骂着,“死哪里去了?死哪来去了!”
忙了大半夜的人们,原本应该去傅军家吃饭的,但是,见蔡兰在哭骂,大家都去常生家吃饭。
村里老人去世了,大家都要去帮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所以这几天,村里人家几乎都是不开灶的,除非那些不适合吃白饭的人家。
这天早上饭桌上,大家讨论的都是小菊的事。
昨晚,被阴差一闹,常家人一夜无眠,一大早又要起来哭丧。常家男人还好,趴在地上,不过是换一种姿势睡觉而已。女人就辛苦了,必须得哭,还得大声哭,敷衍不得。哭是非常累的事,没哭几下,有些就撑不住了,屁股就颤抖着,像电臀似的。这种情况,要不就是有屁要放,要不就像鱼被电着,要翻白一样。果真,哭得最大声的常梅就翻倒在地,浑身颤抖着,那模样就像发羊癫疯似的。
这种情况,为了防止舌头咬断,要拿毛巾塞入患者嘴里。这时大家都在吃饭,人挤人,等拿来毛巾,莫说舌头,估计连牙齿都咬蹦了。有经验之人就拿起木饭勺,插入其嘴中,让常梅咬着。
饭桶里少了饭勺,大家都只好直接用碗盛饭。碗里的饭太满,就用嘴吃着多余的部分,防止饭粒掉到地上。
大家吃完饭后,都回家睡觉去了。
等常生要分配任务时,却见不到一个人,生气地说道:“这样,我中午就不做饭了,都去傅军家吃去。”
话声刚落,见蔡兰牵着她的儿子小明进来。常生一见大惊,赶忙跪倒在地,结果跪错方向,不是对着棺材跪,而是对着大门跪。
蔡兰一见,赶紧用自己的身体将儿子挡住,不敢进门,因为被人跪着,小孩会被跪折寿了,大人还好些。
原来,蔡兰坐了大半夜,又困又累,她也哭了不少,没心思做饭,就带着儿子来常生家吃白饭了,不想常生突然对她跪下。
“常生,你怎么这样!”蔡兰愤怒地质问道。
常生知道蔡兰是阴差后,莫说见到她,就是想到她,浑身都颤抖。结果,常生也像他姐姐常梅一样也像被电着一样,没几下也翻白了,像羊癫疯一样在地上颤抖着。
蔡兰是个热心人,将自己篮子里鞋底塞入常生嘴里。
一个早上,家里连着二人得了羊癫疯,一般人都知道:中煞了!
所谓中煞,就是突然莫名其妙得了羊癫疯,轻者一会儿醒来,重者瘫痪,更重者暴毙。因此骂人煞打了,比骂人遭雷劈还狠,因为雷毕竟需要暴雨天,而煞气随处都是。
中煞之后,还不能挪动,一挪动就没得救了。
这种情况,一种是等自然醒,一种是去请阴阳先生,实在等不及阴阳先生来,嘴里含着红酒喷在中煞之人脸上,也是一种办法。
棺材前煞倒两人,这一定是重煞,莫说普通人不敢靠近,就连有些法术的吹唢呐师傅都退出家门。
常宽也早跑了,厅堂里只有常生、常梅,还有常生他娘看着地上子女,老泪纵横。
村里张先生来了,他看厅堂地上躺着两人,像鸡抹了脖子,腿脚还蹬着,爪子僵硬着。他烧了一张符,在常生身周游走了一圈,最后化入水中,要常生娘喂常生喝下。常生嘴里咬着鞋底,常生娘想拔出鞋底,怎么拔都拔不出。正无奈时,蔡兰已经吃完饭了,见常生这个样子,就想起昨晚之事,对常生娘说道:“常生像是被鬼附身了,靠符是镇不住了,杀一只黑狗,狗血喷他身上,或许可行。”
张先生见自己的符并不起作用,也就不再给常梅施法了,他也赞同借狗血镇邪。
常生家有一条黑狗,村里人早就怂恿常生将黑狗杀了补冬,常生一直不舍得。村里人对这条黑狗早就垂涎三尺,这时自然也赞成借狗血镇邪。
常生娘为了救儿女,不得不点了头。
黑狗这几天伙食很好,且有几只母狗上它家来觅食,被它非礼了一番。此时它趴在大门外晒太阳,正伸长脖子张望着是否有母狗前来,突然一个套圈向它飞来,一下将它脖子套住,被拉进屋,见一人拿着一把白晃晃的刀。大黑狗知道大难降临,不由大声吠叫起来,爪子抓着地,不肯前进一步。虽然脖子被勒着,但是它还可以张牙,还可以转头咬人。
持刀之人想抓住狗脖子,几次差点被咬着,不由叫道:“要吃狗肉的上前帮忙!”一下不知从何处涌入几人,人人手中持着棒,对黑狗施以棍棒。一棍下去,黑狗没命叫着,连打几棍,黑狗叫声一声不如一声,最后呜呜低鸣着。持刀之人这时才敢上前,一把抓住狗脖子,一刀抹去,血喷射而出,溅得到处都是。接了一碗狗血,分别泼到常生、常梅身上。
过了一会儿,常生、常梅果真悠悠醒来,醒来发现自己白色孝服染红鲜血。
大家都围着看人杀狗:取木灰倒狗身上,使劲地搓,然后将其毛拔下。这种去煞的狗头是不能吃的,所以全身只剩狗头有毛。一刀将狗头砍下,扔了,然后沿着脖子而下剥开肚子,取出内脏。
狗下水是一道好菜,洗干净后,切好。油锅里加入姜片,倒入锅中爆炒,淋上家酿红酒,翻炒香后,再加辣椒、家酿酱油,这个时候远近都能闻到香味。起锅后,人人手持着筷子,将一盘下水一下就吃光了。
狗肉则是另一种吃法,洗干净后,切块,锅里加少许油,将沥干的狗肉倒入锅中,淋上家酿红酒,翻炒香后,倒入热水煮。
这天上午,就连睡觉之人听闻有狗肉吃,大家都拿着碗在常生门口等,没人愿意干活,也没人愿意再去找人。
水渠方面找了十几里,不见踪迹。
蔡兰再去问三姑,三姑说还被阴人藏着。
蔡兰跪求道:“向大娘许一头猪,请大娘让阴人放人。”
这就不单是通灵,还得通神,三姑浑身颤抖着,过了许久,才见她说道:“大娘答应了。”
蔡兰连叩了几个响头。
三姑醒来时,满头大汗。
7
阿柴身子骨弱,干不了体力活。所以阿柴爹虽然岁数大,他还得去帮死者家属干活。他负责的是整理坟地,即在山地整理出一块平地用来安放棺材。
阿柴爹一夜未睡,早上喝了一大碗浓茶,加了一块冰糖。喝了这碗冰糖茶后,阿柴爹有了些力气,他来到坟场,却发现其他人都没有来——其他人都等着吃狗肉了。他就一边怀着心事,一边整理坟场。
坟场离村子不远,可以俯瞰整个村子。阿柴爹歇息的时候,一边抽着烟,一边远远地看着村子,从学校沿着水渠方向,一直看到村外。
从学校到小菊家,几乎都是沿着水渠并行的,这中间需要通过李宅。张校长家门口,正对着李宅后门,交汇之后,一条路前往街上,一条长巷通往常生家。
张校长家有阴人,常生家有死人,小菊到底被哪个鬼藏住了呢?
阿柴爹细细想着从前之事,想起一个传闻:张家的阴人常常会出现在李家过道。虽然阿柴爹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他知道李宅黑暗过道一头另有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放着的都是杂物,常年没有人走动,阴人喜欢藏这儿。
想到这,阿柴爹提着锄头下山了,他来到李宅后门,见后门内另有一门,门上挂着一把锁。过道虽然黑暗,但是这里是敞亮的,小菊除非被鬼迷住眼睛,否则绝无可能进入里间。昨晚寻找之人也是这种想法,所以并没有进入寻找。
这是一把坏了的锁,挂着只是遮人耳目。
阿柴爹打开门,见里面黑暗无比,于是划了一根火柴,点了一管烟,就靠烟枪上这点光亮找人。阿柴爹并没有叫着小菊的名字,因为这样一来,阴人更容易将小菊藏起来。他也不是要靠这点光亮寻人,而是要靠这点光亮将鬼驱走。
阿柴爹就像是在迷宫中一般,不是碰到箩筐,就是碰到木桶,甚至发现里面还有扇谷机、一圈圈的晒谷竹席。阿柴爹摸来摸去,终于摸到稻草——这是用来做稻草床垫的。他猛吸了一口烟,火光一亮,隐隐约约中,看到稻草堆里露出一只脚。他上前一摸,摸到脚,再往上摸,终于摸到一个小孩。
阿柴爹抱着小菊出来,见她双眼紧闭,一脸乌黑,双唇干裂,于是用锄头猛敲着地上石头,发出响亮之声。小菊一下醒来,见到阿柴爹,叫了一声“阿公”,她嘴角一瘪,顿时哭了。
能哭就好,阿柴爹松了一口气。
阿柴爹抱着小菊来到傅军家。这时蔡兰也刚刚从三姑那儿回来,见找到女儿,高兴得在厅堂跪对着天井上方,嘴里说道:“感谢大娘菩萨显灵!感谢大娘菩萨显灵!”
“哪里找到的?”蔡兰高兴地问道。
阿柴爹没有回答,他不敢说,因为将阴人藏的东西偷走,他是要遭阴人报复的。他不敢直接去自己家,而是提着锄头去常生家。这时原本应该是吃午饭时间了,但是整个上午,锅都被狗肉占着,午饭就延迟了。大家吃完狗肉后,都到供销社打牌,阿柴爹原本是不入孝场的,但是提着锄头走入灵堂,还特意在棺材前走了一圈。
常生见阿柴爹奇怪举动,不由问道:“你干嘛?”
阿柴爹提了提手中锄头,答道:“测测那个坪子够不够大。”
常生虽然觉得可疑,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继续跪着。
阿柴爹见常生、常梅身上都是斑斑血迹,见地上也四溅着血,心想今天上午这里一定发生什么事,不好再待,赶紧离去。
回到家,将锄头放在天井里泡水——锄头长久不用,有点松了。又进厨房,喝了半碗酒去邪。这半碗酒落肚子,整个人突然就飘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腿脚踉跄地走出厨房,扶着木壁,躺到竹椅上。
冷汗,就像露水一样在脸上滚动着。
阿柴下楼吃饭时,见他爹躺在竹靠椅上,整张脸就像泼了猪血一般,身子软软地瘫在那儿,忙问道:“爹,你怎么了?”
阿柴爹没办法答,只是嘴角动了动。
这模样,怕是不行了。
阿柴赶紧到傅军家,又怕碰见傅军,就在门口徘徊着,不敢进入。
傅小明见阿柴要进入,他就像看家狗一样,拿把凳子坐在厅堂正中,眼睛像猫头鹰一样随着阿柴而转动。
“阿兰,阿兰!”阿柴连叫了两声。
蔡兰正在房间里喂女儿吃粥,刚喂女儿吃几口,就听到外面阿柴叫她。这死鬼怎么了?蔡兰赶紧放下碗,见儿子坐在厅堂正中。这个位置是不能坐的,太冲,一不小心就中煞了,于是将儿子拉起来,拉着儿子走出门外问道:“怎么了?”
“我爹不行了!”阿柴害怕地说道。
阿柴娘许多年前就去世了,阿柴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蔡兰帮忙拿主意。蔡兰就让儿子去陪着姐姐。小明却害怕姐姐,怕她身边的鬼。无奈,只好让儿子跟着,疾步来到阿柴家,见阿柴爹果真躺在竹靠椅上,眼睛闭着,嘴张开着,脸色赤红——这种情况,就像得了脑溢血。
“叔,叔!”蔡兰叫了几声,见始终没有动静,就去阁楼给他取寿衣。
傅小明一人面对着老人,见了也害怕,但是还看着,因为他还会动。
蔡兰找到了寿衣,拿了下来,放在凳子上,取来一盆水,见儿子还站着,就说道:“走开,回家去。”
傅小明是想回家,可是阿柴却在门外挡着道,他吓得不敢进来。傅小明也吓得不敢出去,于是,刚才在他家发生的一幕又发生了,只是他改站着。
阿柴爹长年做篾,背驼得厉害,将他衣服脱光了之后,他就像虾姑一样。蔡兰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拭,擦到下身时,见老人的家伙就跟萝卜咸一样又黑又软。随便擦拭一遍,就给他穿上寿衣。让他就在竹靠椅上躺着。
蔡兰又进房间给他找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将他头蒙住。
蔡兰忙完这些,将衣服扔进竹筐里,将脏水倒了,洗了一把手,见儿子还站在门内不动,就上前揪着他的耳朵,拉着出门。
“我爹怎样?”阿柴颤抖地问道。
“你爹死了,我给他换了衣服,准备办丧事吧。”蔡兰见他十分害怕的样子,就说道:“一会儿我叫傅军来,你先守着你爹。”
阿柴像小偷一样摸进他家,见他爹果真死了——被被子盖着,一下害怕起来,不敢在厅堂待着,就噔噔地上他的阁楼。
阿柴爹被被子蒙了一头热汗,热汗一出,酒劲就过了,一把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太阳影子,该是给儿子做饭的时候了。就进厨房烧了一把火,将早上的饭菜放入锅内热好,叫了一声:“阿柴,吃饭了。”
阿柴爹自己扒拉几口饭,提着锄头就走了,临走还叫了一声:“我走了。”
傅军来到阿柴家,见竹靠椅上只有被子,并无人,叫了几声“叔”,没人应答,一个念头突然闪出:诈尸了!
傅军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对妻子说:“阿柴爹不见了!”
蔡兰一听不对,问道:“我让阿柴看着他爹,阿柴人呢?”
傅军一脸惊恐地说道:“许是,陪着他爹走了。”
蔡兰才不信这种鬼话,她急匆匆来到阿柴家,见竹靠椅上人果真不见了,又各房间寻找一遍,亦不见人,就连叫几声“阿柴”,到阁楼,见被子内好像蜷缩着一人,像虾姑一样,蔡兰吓得哆嗦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一把掀开被子,见是阿柴在内。
“你爹呢?”蔡兰见其模样可笑,好笑地问道。
“走了。”阿柴犹抱着头答道。
蔡兰见阿柴懦弱样子,又好笑又好气地说道:“走了?自己走了?”
阿柴具体情况不知,只能大概地“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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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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