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高中,以学习为重。
没人再过度关注姐妹俩相似度了。而且姐妹俩也很难达到一致,因为要让姐妹俩脸上长同一颗痣也许并不难,但要姐妹俩脸上长同样的青春痘却不容易。
但,全市人民都知道这对双胞胎,出于爱护,高中老师还是将姐妹俩安排在同一个班级,并安排同一张课桌。
老师很容易分辨出姐妹俩了,除了看脸上青春痘,只要出一道题,就能分辨出谁是冰清、谁是玉洁。因为冰清成绩比玉洁好,好许多。
但老师有时也很模糊,因为两姐妹相貌实在太像了,而且笔迹几乎一模一样。万一调换一个名字考试,谁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实际上,中考的时候,冰清和玉洁就调换了身份考试。否则,凭冰清的成绩,她可以上一流高中;而凭玉洁的成绩,她只能上三流高中。
这个决定是林心下的,她对女儿是这样说的:“你们这辈子要出人头地,姐妹俩就必须齐头并进,一旦分开,你们只是普通人。”
林心决定让女儿考艺校,因为文化科是玉洁的硬伤。
林心忍着住破旧房子,将家里几乎所有收入都用在女儿舞蹈培训上。姐妹俩只要用粉遮盖住脸上青春痘,那就是一个模子长出来的。因此,双人舞是姐妹俩的优势项目,尤其是两人在舞台不断旋转交换位置时,会让人产生梦幻般的感觉。
林心知道,要上档次,就必须学芭蕾。
芭蕾舞舞蹈老师在编排《天鹅湖》时,特意增加了一段,姐姐在湖上展翅,妹妹在水中遨游,那模样就像一只天鹅在湖中自恋地照镜子。
高中学习原本就很累,学舞蹈更是累得要命的活,结果,姐妹俩脸上长的痘痘就像得了天花一般。
这个时候,姐妹俩已经不是什么校花、班花了,同学们都在背后叫姐妹俩痘花。
当然,这个外号是藏不住的,不久就传入了姐妹俩耳中。
高考很残忍,但是任何有志者都必须过这道鬼门关。
高考前,姐妹俩取得了艺考的优异成绩,就因为那段“天鹅映辉”感动了评委老师。其相貌的一致性、动作一致性几乎达到了镜像的结果。
接下来,姐妹俩将要面对的是高考。
在林心心里,冰清、玉洁必须考入同一所艺校,她们的人生才有光彩的未来。
林心决定,不惜再次动用作弊的手段。冰清、玉洁采用调换身份替考的手段使姐妹俩分数达到平衡。
高考的结果令人大跌眼镜。
妹妹玉洁以相对较好的成绩考入国内某普通艺校,而姐姐冰清则以极差的成绩名落孙山。
姐妹俩的人生从此分岔而行。
6
高考成绩一出来后,林心一夜之间一下似乎老了十岁,一下就到了退休年龄。她声音彻底哑了,精神颓废到极点。她一个人在客厅默默坐着,眼睛朝着满墙的奖状看着。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一位邻居来打听姐妹俩的高考成绩,好强的林心仿佛挨了一记掏心拳。邻居听了结果后,连连惋惜道:“可惜,可惜!”
临走时,邻居不忘看一眼客厅满墙的奖状。
邻居不经意的举动还是被林心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送走邻居后,林心将墙壁上的奖状一张张揭下,叠成一叠。
去除奖状后,这扇墙壁就如麻子的脸。
林心一脸雀斑,见这扇墙就如见自己的那张脸。她决意用麻布擦拭一遍,除去焦黄的胶水痕迹。由于年深月久,这些胶水已经与墙壁连成一体,只能用刀片才能刮去。林心就用刀片刮。由于林心只是数学老师,并不是拿手术刀的,手上没个轻重,结果这扇墙就如被刮伤的脸,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疤。这些刀疤就如累累伤痕。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林心无数次地问自己。
7
自从高考成绩揭榜之时,冰清、玉洁姐妹俩人虽然同处一室,却相对无语了。她们谁也不敢走出房间一步,因为她们无法面对几近疯了的妈妈。
妈妈在客厅里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来又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擦拭的声音。
不会在磨刀吧?姐妹俩互视一眼,心有灵犀。
打开门,姐妹俩踮着脚尖来到客厅,发现妈妈正在拿着刀在刮墙壁。两人立即转身回屋,将门锁住。
直到爸爸回家后,姐妹俩才将房门打开,见客厅地上已经干干净净,只是墙壁一道道伤痕。
妈妈没了身影。
张顺也知道了女儿的成绩,意外,但是他不像妻子那么失望。因为他原本就是个普通之人,他对女儿没有那么高的期望。他一辈子都没有收获一张奖状,每次工厂发奖状,他只有替别人鼓掌的份。
一看墙壁,张顺就知道这准是妻子干的。这明显是菜刀的痕迹,而且完全是蹩脚厨子的手笔。
“你妈呢?”张顺问。
“扔奖状去了。”玉洁答道。
冰清没有说话,她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这个家将没有发言权了。
张顺看着大女儿,安慰道:“冰清,别想太多,老马也有失蹄时候,咱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一定会考个好成绩。”
冰清低头不语。
过了不久,林心回家了,手里提着一兜菜,进门就让张顺去做饭,她自己则给柜子抽屉加了一把锁,然后将那些揭下来的奖状藏在抽屉内了。
玉洁见妈妈不再那么生气,就试探着说道:“妈,能不能把房间的那些小红花也摘掉。你看,小红花都泛黄褪色了,而且落满灰。”
还没等玉洁说话,林心就没好气地说道:“荣誉,要珍惜荣誉!一个不珍惜荣誉之人,一辈子都没出息。”
厨房里的张顺、卧室里的冰清,都听到了这句指桑骂槐的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心就只给玉洁夹菜,正眼都不看冰清一眼。
林心是何等精明之人,通过各科分数,立即就分辨出这次出问题的不是玉洁,而是冰清。冰清在替妹妹考试的科目中,表现都很好;而为自己考试的科目中,门门都很差。
林心认为,冰清是自暴自弃,或冰清根本就不想同玉洁同进一个校。
快吃完饭时,林心将筷子放下,然后严肃地说道:“这次考试结果,很不理想。作为从教二十余年的我,我能教会别人家的孩子考好成绩,却不能教好自己家的孩子考好成绩,这是我最大的悲哀。但问题并不在我,我含辛茹苦十余年,我为了什么?我图你们以后孝顺我啊?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你们考出这样的成绩,让我如何面对我的学生?让我们如何面对同事?玉洁这次考试发挥出了正常水平,冰清却失去了水准。冰清,你难道不想说说吗?”
冰清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张顺怕孩子难受,就不断向妻子使眼色。林心气打一处来,将矛头指向张顺,说道:“你这当爸爸的也有责任。女不肖,父之过。你看看你自己,你给女儿树立什么榜样?你在单位里就像煤炉一样,趴在一个地方几十年不动,你给孩子造成多大影响,你知道吗!”
张顺被妻子说得,只有“这个那个”的份,别的一句也说不出。
数落完后,林心坐直身体,用领导式的口气说道:“现在两条道路:一条是,姐妹俩都复读;另一条是,玉洁先去上大学,冰清复读,明年继续考玉洁这所大学。”
冰清低着头答道:“我能考别的学校吗?”
林心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不行!”
林心生气时斑花怒放,连女儿也害怕她那张脸,冰清只好沉默不语。
对林心来说,沉默就等于接受。
8
这个暑假,玉洁像放飞的鸟,她可以自由翱翔了。而冰清依然在空调下继续苦读。空调像得了哮喘病似的喘个不停,令人无比烦躁。
冰清关了空调,将一个人蒙在屋内。
然而,只要将门关上,就会听到敲门声,然后是妈妈看似关怀的声音:“冰清,你累不累?要不吃片西瓜?还是喝碗冰镇绿豆汤?”
冰清知道妈妈是担心自己不用功学习,乔以关怀鼓励之。冰清懒得理她,闷声不答。结果,林心就不断敲门。冰清一把打开门,冲着妈妈说道:“你再这样逼我,信不信我跳楼自杀!”
林心一下就呆住了,惊讶地看着女儿。只一会儿,林心立即哭泣着说道:“女儿,我可全是为你将来着想啊!妈能图你啥,还不是希望你们两姐妹以后能过得好些。”
“以后,以后,你能不能问问我们,以前我们过得好吗?现在我们过得好吗?”冰清第一次毫无忌惮地质问着严厉的妈妈。
“以前,你们过得不好吗?”林心小心地问道。
“妈,你觉得我们姐妹俩为了你所谓的荣誉,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扎一样的辫子,坐同一姿势,保持同一笑容,你觉得我们感觉很好吗?我们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让人观赏的猴子。你觉得当个猴子很好吗?”冰清出奇气愤地反问道。
林心一脸沮丧地看着女儿,疲倦至极。
她真是为了自己所谓的荣誉而这样折腾女儿吗?不,她是为了女儿,为了女儿的未来。想到自己的无私,想到自己的付出,林心再次充满斗志地说道:“冰清,你必须明白妈妈的苦心和用心。一根筷子什么都夹不到,两根筷子什么菜都夹得到。你和你妹妹联起手,你们的力量就不是1+1=2,而是大于2。这个道理,你应该是能够明白的。你可以将气撒在妈妈身上,但你不能将气撒在自己身上。你还小,未来有很长的路要走。”
冰清久久地看着妈妈那张老而憔悴的脸,过了许久,才说道:“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爱好奖状的。我更渴望的是自由,是做个自我,而不是像傻瓜一样当别人的门脸。”
说完这句话,冰清将门关上。然后,一页一页将所有复习材料撕了。
之所以努力这么多年,冰清就想送妹妹一程。如今,她把妹妹送上高校了,她要做一回自己。
当冰清再次打开门时,身后的屋子一片狼藉。
“爸、妈,我不读书了。”
这是晚餐时,冰清对爸妈说的唯一一句话。此时,玉洁去背包旅游了。
林心看着张顺,张顺看着女儿,冰清低着头吃饭。
这一晚,林心彻夜无眠,她发现改变不了女儿,只能改变自己。于是,她只能对女儿妥协。
拂晓,林心黑着眼圈早早起床做饭。早饭好后,林心小心地去敲女儿的房门,没有应声。林心怕女儿心情不好,不敢继续敲了。过了半小时后,林心再来敲门,依然没有应声。林心担心起来,一转门把,打开房门,发现女儿躺在床上。
“冰清,冰清,起来吃饭了!”
见女儿一动不动,林心上前推了一把女儿,见女儿身上冰冷,一颗心突然悬起来,大声叫了一声“冰清!”
冰清在睡梦中被一巨声惊醒,眯着双眼见自己的妈妈正焦急地看着自己,就问道:“妈,你怎么了?”
林心突然像失重般失去了支撑力,无力地坐在床沿,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饭好了,起床吃饭吧。”林心无力地说道。
“我不想吃,我想睡觉。”冰清闭着眼睛说道。
林心一看桌子闹钟,发现闹钟倒在桌子上,后面的电池被掏出,难怪女儿睡到七点还没起床。正常,女儿五点半就该起床早读了。
林心将电池装入闹钟,将闹钟调好时间,端放在书桌上。
林心不需要闹钟,她心里就装着一个闹钟,每天五点她必醒。
等到中午,女儿依然没有起床。林心再次走进女儿卧室,忍着怒气叫道:“冰清,起来吃午饭了。”
冰清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答道:“困,不想吃,想睡会儿。”
林心一生气,将窗帘拉开。
强光透过眼睑,刺激着冰清的双眼。冰清紧闭着双眼,只一会儿,睡意全无。但她不想起床,此时她颓废至极,就像闹钟突然被掏去电池一般。
“你若好好考试,现在跟你妹妹一样可以自由自在游玩去了。何苦呢?”林心在一旁劝道。
“你再啰嗦,信不信我!”冰清一下从床上蹦起,见妈妈那魁梧的身材,严厉的脸,冰清毕竟心怯,终于将最后几个字吞下肚子。
“睡吧,看你能睡多久!有本事就睡一辈子。”林心气愤地走出了卧室,来到厨房,自己巴拉巴拉吃了几口饭,吃不下,只得扔下筷子,生着闷气坐着。
“如果是儿子,我非得狠狠打他一顿。”林心咬牙切齿地想着,一边想,一边哀叹自己命苦,什么事都不遂人愿。
冰清在床上直直躺了三天,这三天,她喝矿泉水,吃干粮,没洗澡,没洗脸。
此间,林心一句话都没说,也不让张顺说话,她就想看看冰清能熬到什么时候。林心鼻孔一直吹着气,心想,跟你娘斗,你还嫩着呢。
夜间,张顺偷偷给女儿房间递送了一大包女儿喜欢吃的零食。
一周又过去了,冰清依然在房间蜗居着。
林心终于受不了,因为时间对高考考生来说就是分数,一周时间能换来多少分数!林心不得不选择妥协。
“你可以选择你喜爱的大学、专业,我绝不干涉。”
这是冰清最想要的结果。
9
冰清剪了头发,看上去像假小子。由于身材扁平,穿着统一的校服,确实有不少人质疑她的性别。她去另一所高中复读,由于相貌平平,且一头短发、满脸青春痘,没多少人认出她就是曾经轰动一时的姐妹花。
这一年中,冰清避开了一切活动,她安心学习。安心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活动。当老师颁发给她奖状时,她转身就将之撕了,撕碎了扔进垃圾箱。
这一年中,冰清很少跟她妈妈说话。无论妈妈怎么问,她都不汇报成绩。
林心关心女儿,每一次月考、半期考、期末考都会打电话问班主任,班主任都会如实相告。
冰清的成绩处于班级中等,不上不下,很稳定。
张顺在家庭中没什么地位,平时话不多,他唯一向女儿表达关爱的方式就是偷偷往女儿书包里塞零食,塞零花钱。有时一百块,有时五十块,甚至有时仅有五块、十块。
冰清利用爸爸给的零花钱去夜市中买了几套衣服,不穿校服时就穿这些衣服。穿上这些衣服后,连爸爸张顺都认不出女儿了。
这一年中,冰清没有跟玉洁联系过一次,甚至当妈妈谈起玉洁时,冰清也是尽量避开不听。
玉洁打电话给冰清时,冰清总是以课程忙,应付两句就挂掉了电话。
玉洁见冰清不接她的电话,她就学习古人,给姐姐写信,每周一封长信,细致地把每餐吃什么都向姐姐汇报了一次。
冰清从没有回过信,甚至有没有看这些信都值得怀疑。
冰清极其沉默,沉默得就像一个木偶人。除了班级外,她跟别人的距离一直保持着三尺以上距离。因为这个缘故,常常有人在她前面插队。
林心觉得女儿是因为复读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变得孤僻了。
高考终于来了。
那一天,林心试图送女儿去考场,被冰清拒绝了。虽然如此,林心还是像很多家长一样,在校外烈日下等待,希望自己的虔诚能感动上苍。
女儿一走出校门,林心立即将伞撑在女儿头顶。张顺则早早就打开车内空调。夫妻俩像迎接慈禧太后一样,将女儿迎进车里。
三餐,荤素搭配,食材选用最新鲜的、最好的。
林心、张顺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言一句,唯有小心谨慎地笑对着女儿。
此间,玉洁给姐姐发来祝福,希望姐姐考个好成绩。
高考终于结束了,张顺、林心就如战场下来一般,疲惫不堪。
这个时候,林心才小心地问了女儿一句:“这回考得怎样?”
冰清掉头进入卧室,把门反锁,什么话也没说。林心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又怕伤了女儿,只好一旁生闷气,心里骂道:“不知道上辈子欠谁的债!”
实际上,许多孩子来这世上,越来越像是向父母讨债来了。
等待是痛苦的,林心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
张顺像个缺心眼,每天傍晚乐呵呵回家,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或不熟人打招呼,结果几十年下来,谁都熟了。他不担心女儿,因为他帮不了女儿,也教育不了女儿,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每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老婆。偶尔,张顺会用他的老爷车拉拉客人,挣点外快,他就把这钱偷偷给了女儿冰清。
这天晚上,张顺还是来到女儿卧室门前,敲了敲门。冰清以为是妈妈,冷着脸来开门,见是爸爸,她脸色一转,对爸爸浅浅一笑。
张顺没有进卧室。实际上,女儿上初中后,张顺就再没进过女儿的卧室。冰清知道爸爸不会进来,就隔着门框站着,等待爸爸问话。
“你妈想问问你这次考得怎么样?能不能给爸爸透个底?要不,你妈妈快疯了。”张顺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冰清不想为难爸爸,就说道:“正常发挥吧。”
张顺像得到圣旨一样,弯着腰,小步慢跑,满脸堆笑地来到妻子面前,禀报道:“女儿说了,正常发挥。”
林心怒瞪了丈夫一眼,反问道:“什么叫正常发挥?”
张顺依然是媚笑着答道:“那意思,应该是发挥出正常水平吧。”
林心竖起手指头就想数落张顺,又怕被女儿听见,只好将气全往肚子憋,暗自埋怨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这么没出息的男人。
当关了灯,夫妻平平地躺在床上,谁也无话可说时,“噗”,一声悠长屁声响彻黑夜。林心一脚将张顺踢下床去。
张顺从地板上爬起,媚笑着说道:“刚才不是我放的!”
林心自然知道不是他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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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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