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离》-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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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燕子
6874字

  6

  柳小燕跟妈妈过了两年平静而孤独的日子。这两年来,柳小燕的肤色几乎达到跟其他同学一样白了,很少有人再叫她“黑燕子”了。柳小燕的成绩也稳步上升,每次考试,她语文、数学成绩稳居班级前五名。成绩好,换来的不仅是同学们的好感,还有尊重,所以,班上同学都叫她“小燕子”,而不是“黑燕子”。

  这种平静的日子很快因为一件事被打破了。

  有一天,一位同班同学的妈妈经过一条小巷子时见到了柳小燕妈妈在一家美容店里给人洗头发。

  理发店就写理发店,如果理发店再加上美容店,那这家店一般就不是为女性顾客服务,而是侧重为男性顾客服务。所谓的美容,不是真的美容,而是异性按摩。

  如果是男家长遇见这样的事,他一般是赶紧绕开,避免遇到尴尬。但是女家长,尤其是喜欢嚼舌头的女家长则是另一种处理方法。她会记下街巷位置、美容店名称,然后在接送孩子时,告诉其他家长她所看到的。

  不久,杨大妹发现大家经过她身边时都躲得远远的,而且看她的眼神也不对。也许是自己穿的衣服有点招摇了。于是,她去接送女儿时,都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但是,看她的人并没有减少,而且对她窃窃私语。

  柳小燕妈妈是按摩女的消息几天之间就传遍全班、全年段,然后快速向全校传播。不仅在家长中传播,而且还传播到老师耳中。

  杨老师听到这个消息后并不惊讶,她之前隐隐就感觉到了,因为柳小燕妈妈一向都避着大家,就像她做错事似的。杨老师唯一担心的是,这事别传到学生之中,尤其是别传到柳小燕耳中。

  有一天,一个顽皮的男生欺负柳小燕时被杨老师批评,不料,这个男生当着老师的面,对着柳小燕说道:“你妈妈是按摩女!”此话一出,男生们都哈哈大笑。

  女生们一脸漠然。柳小燕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杨老师及时控制了班上秩序。但此后,男生们开始欺负柳小燕了,经常从背后袭击她。而且,女生们也开始不喜欢柳小燕了,当她们了解了什么是按摩女之后。

  老师不在时,全班男生有时会异口同声叫道:“按摩女!按摩女!”当然,柳小燕走在走廊里,走在校园各个角落,她都可能听到“按摩女”这个称呼。

  一天傍晚,杨大妹接柳小燕放学路上,一群男孩子在她们母女身后大声地叫道:“按摩女!按摩女!”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杨大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拉着女儿的手,走快些,尽快离开。

  此后,杨大妹送女儿送到路口就不能再送了。接女儿的时候,她也是在路口等。母女俩就像间谍接头似的神秘。

  柳小燕问妈妈:“妈,什么是按摩女?”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说:“妈给你的钱都是干净的。”

  柳小燕找过杨老师,说同学们欺负她的事,并问老师:“老师,什么是按摩女?”

  杨老师一下怔住了,她想过有一天柳小燕会问她这个问题,但是,她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自己的学生。

  “你妈妈是爱你的,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还有,学习好,是让别人尊重你的唯一办法。好好学习!”

  此后,柳小燕像个受伤的燕子孤独地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全班就她一人单独一座。因为所有家长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柳小燕同一桌,怕受其影响。

  柳小燕看似很努力,下课了也在学习,但是,期中考成绩下滑,期末考成绩继续下滑。

  十岁的孩子已经能感受压力了,但是无力抗拒压力。

  沉默中,她更多是在发呆。

  当新学期开始时,柳小燕没有来上学了。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空着。

  那个空位置就像燕子空巢,春天来了,往年的燕子却没有来。

  这个位置,没人愿意坐,杨老师就让它空着。

  每次来到班上,杨老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空位置,它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有一只燕子受伤了。

  杨老师按照传说中的街巷、店名,找到了柳小燕妈妈,她正在给一位顾客干洗头。顾客闭着眼,杨大妹在他满是泡沫的头上不断抓着,偶尔还合掌敲着他的头。

  杨老师推开玻璃门而进。

  一见是杨老师,杨大妹赶紧停下手,洗干净手后,在杨老师面前惊慌失措地站着,等待对方的发问。

  “小燕没来注册,怎么了?”

  “她回乡下了,我让她在乡下读书。”

  “班上位置还空着,什么时候来注册都行。有什么困难跟我讲。”

  正当杨大妹要向杨老师表达感谢之情时,那位客人闭着眼骂道:“死哪去了?”客人睁开眼寻找时,发现洗头妹正跟着杨老师说话。此人一见是杨老师,立即用毛巾蒙着脸闯入按摩室中去。闯入时,发现一男一女正在干坏事。

  杨老师不方便在这种地方久待,杨大妹就将杨老师带出店外。简单几句交代之后,杨老师就走了。

  当杨大妹回到店里后,那位客人伸出头问道:“杨老师走了?”

  杨大妹继续给客人抓头,突而问道:“你是杨老师学生?”客人答道:“我有那么老吗?我女儿是她学生。”

  当洗完头,客人问道:“有没有其他服务?”

  杨大妹一指内室,说道:“要按摩里面请。”

  客人转头看着杨大妹,问道:“你给我按,我多给你钱。”

  杨大妹将手中毛巾一扔,大声回道:“不行!”

  客人讪讪答道:“不行就不行,叫嚷什么!”

  7

  当高山冰雪消融之时,当溪水上涨时,当小草抽出新叶,当树枝吐出嫩芽之时,燕子回来了。

  两年半后,柳小燕又回到了姥姥家。

  杨宝生一听柳小燕回来了,他从很远的野地跑着回来。当他气喘吁吁站在柳小燕面前时,发现,柳小燕比他还长得高。她干净整洁,皮肤白皙。见到宝宝,柳小燕没有笑。

  杨宝生想笑,可是不敢笑,他在柳小燕面前有点怯意。虽然是春天,可是,汗水沿着他肮脏的额头、脸颊流下。

  柳小燕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粉红色的手绢,递给杨宝生。杨宝生想接不敢接,问道:“这是什么?”刘晓燕答道:“手绢,给你擦汗的。”杨宝生露齿一笑,用袖子一擦,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杨宝生以前掉的两颗门牙长了。

  一想宝宝以前豁牙的情景,柳小燕才露齿一笑。

  一见柳小燕笑了,杨宝生也跟着嘎嘎大笑起来。

  柳小燕背着书包一口气能爬上石阶了,而且她也能下石阶了。

  石阶看上去不再那么高,也不再那么陡了。

  村里的学校设置在以前生产队的仓库楼上,老师都是代课老师,讲课都是用本地话讲。

  柳小燕的普通话比老师还讲得标准,因此,天天早上带读的都是柳小燕。

  杨宝生是班长,柳小燕是学习委员。为了管理班级,两人分开坐,各管一组。

  听说女儿回来了,柳进生又来找女儿,见面还是那句话:“燕儿,你妈妈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你妈妈好不好?”

  柳小燕发现,两年多不见,爸爸还是穿以前的衣服,而且更脏更破了。头发也很长很乱,满脸胡子。虽然春天来了,爸爸依然是穿着冬天穿的厚棉袄。

  姥姥没有给爸爸多做饭。

  吃饭的时候,柳小燕和姥姥面前有碗、有筷子,爸爸面前什么都没有。爸爸手套在袖子里看着女儿吃。柳小燕吃了几口,吃不去,就将大半碗饭推到爸爸面前,说道:“爸爸,你吃。”

  柳进生毫不客气,端起女儿的饭碗,拿起女儿的筷子,哗哗几下,就把大半碗饭吃下了。再要盛时,发现没饭了。柳进生只好将碗放下。

  姥姥不跟爸爸说话,也不看爸爸一眼。

  等爸爸走后,姥姥才说:“燕儿,你爸爸会缠着你一辈子。长大后,你还是嫁远些。他啊,就是个乞丐命,好吃懒做。他找你妈,就是想从你妈身上抠些钱。”

  柳小燕跑出家,站在石阶上,看到远处舅母拿着扫把将爸爸赶出,一路赶,一直赶到对面桥头。路边是看热闹的人群。

  这一天下午,柳小燕没有笑容,上课也心不在焉的。

  杨宝生很紧张柳小燕,她不笑,他也不笑;她不快乐,他也不快乐。

  整个班级死气沉沉。

  这天傍晚,吃饭的时候,杨宝生将桌上最好吃的菜——泥鳅,拨到他少许饭的饭碗里,然后端着饭碗就往隔壁家跑。正好,柳小燕也在吃饭。杨宝生就将自己饭碗里的泥鳅全拨给柳小燕,然后又跑回自己家。

  姥姥一看,口水横流,说道:“燕儿,让姥姥也尝尝。”

  柳小燕将自己碗里的泥鳅夹给姥姥。姥姥一边吃一边赞道:“缺点辣,再咸点再辣点就更好吃了。你外公在的时候,我们家也经常能吃到泥鳅。你外公以前每次下田里,都会带着小竹篓。见到泥鳅、黄鳝、田螺,都会抓了放入小竹篓内。那时候,咱们家水缸里爬的都是田螺。你妈妈、你舅舅就爱吃这些东西。有这些菜,得多做些饭。哎,可惜走早了。”

  每天,柳小燕总要听姥姥唠叨,不是唠叨妈妈,就是唠叨外公。有时候也会提舅舅。只是舅舅就在眼前,少了些思念,所提就少些。

  姥姥一天比一天老了,山上的活已经不能干了,只能到地里种些菜。

  柳小燕不仅能帮姥姥抱柴火、烧火,还能帮姥姥洗菜、洗衣服。当然,姥姥不允许小燕到河里洗,只能在自己家里洗。

  家里的水都是从后山通过竹管接来的。全村人共用两条竹管,不够洗衣服,所以,村里人都去河边洗衣服。

  春天的溪流,水又多又急,大人不允许孩子靠近溪边。

  偶尔,柳小燕也会提着竹篮去河边洗衣服、洗菜,被舅母看到,总要被她骂一顿,甚至有时被揪耳朵。

  由于怕舅母,柳小燕不敢去河边洗东西了。

  春天,山上长满了细长的竹笋、紫色的蕨菜、碧绿的苦菜。姥姥以前也会上山采摘野菜,现在腿脚不便,走不动了。

  柳小燕、杨宝生随宝生的妈妈等一群妇女上山采摘野菜。

  大人背着的是大竹篓。柳小燕背的是小竹篓。杨宝生空着手跟在柳小燕身旁。过水沟时,就伸手拉柳小燕一把。

  柳小燕在班上都叫他“宝生”,但是回家后一般还是按习惯叫他“宝宝”。

  采摘野菜时,两孩子像两只蝴蝶在野地里跑来跑去。杨宝生摘到的野菜都给柳小燕,哪怕他妈妈就在近旁,他也要远远地送给柳小燕。

  摘得高兴了,柳小燕就叫杨宝生“宝宝”了。别的妇女一听,哈哈大笑。杨宝生妈妈自然是知道她们因何而笑。但是,两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两人依然快乐地在野地里欢笑着。

  柳小燕的竹箩筐里放满了竹笋、蕨菜、苦菜,还有一些鲜艳的野花。她背在后背有点吃力。杨宝生就抢着替她背。结果,宝生妈妈只好自己背。

  回家的路上,柳小燕一边走一边教宋宝生唱歌。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

  这里有红花呀

  这里有绿草

  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啦...

  开始,宋宝生不太敢唱,在柳小燕的连续带领下,他羞涩低声地跟唱着。后来,他越唱越大声,一遍又一遍唱着。

  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不是两小孩在唱了,大人也跟着唱,而且整齐划一。领唱的自然是柳小燕。

  野菜采摘回家后,还有许多工序。宝生妈妈担心小燕姥姥年老眼花,就将小燕的野菜带回自己家中,教小燕怎么剥竹笋,怎么用炉灰沾蕨菜,怎么煮苦菜去苦水等等。甚至怎么炒这些菜,宝生妈妈也一一教会给她。这些知识都是农村女人必须会的,大妹不在,没人教小燕,她就替大妹教了。

  当然,柳小燕还不到煮菜的年龄,但她谦虚好学。她将宝生妈妈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当姥姥煮这些菜时,她就在旁看着,不断提醒着姥姥。

  这个时候,柳小燕发现姥姥真的老了,很多程序都乱了,调料也放错了。难怪,姥姥煮的菜总是没有宝生妈妈煮的好吃。

  舅舅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姥姥送米送柴。舅舅劈柴的时候,柳小燕就负责将劈好的木柴抱回厨房炉灶旁,整齐堆好。

  舅舅一来的时候,姥姥就更加唠叨起来,什么事说了又说。舅舅知道姥姥有点老糊涂了,也不爱搭理她,就任姥姥说。

  “舅舅,姥姥说外公每天晚上都回来,是不是真的?”

  “别听你姥姥胡说。”

  “姥姥晚上睡觉时好像跟外公在说话。”

  “你如果害怕,你来舅舅家住。”

  “不,我不去你家。”

  “你怕你舅母?”

  “不是,我要跟姥姥一起。”

  杨大弟有点伤感,自己妈妈这么大岁数了,自己不能陪着她,反而是外甥女陪着她。外甥女显然是害怕的,但是,她还是愿意陪着自己的姥姥。

  “你别怕,姥姥是老了,想念你外公了。”

  “嗯。”

  一天晚上,姥姥又开始跟外公说话了。柳小燕睡梦中被惊醒,她听姥姥说得有模有样的,好像外公真的就在身旁似的。吓得柳小燕缩在被窝里,连头都不敢伸出被窝外。

  “姥姥,姥姥。”

  连叫几声后,姥姥话声被打断,不久后发出鼾声。

  如此一来,柳小燕更加害怕。于是,她推着姥姥,将姥姥推醒。姥姥被推醒后,问道:“天亮了?”

  柳小燕宁愿姥姥醒来后睡不着也不愿姥姥梦中跟外公对话。

  姥姥醒来后,柳小燕安心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就呼呼睡着了,留姥姥一人在暗夜中等天亮。

  8

  春夏之交的一天,妈妈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一头卷发,内穿一件花哨的衬衣,外穿一件西服,脚上穿的是锃亮的黑皮鞋。

  一见姥姥,妈妈就向那男人说道:“我妈,叫妈。”那男人果真不顾脸皮,恭恭敬敬地对姥姥叫了一声“妈”。姥姥耳聋眼花没什么反应,柳小燕却是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有点老,比舅舅还老。下石阶的时候,他走在前头,柳小燕跟妈妈走在后头。柳小燕发现这个男人头顶秃了,就靠几根长毛遮挡着。

  到舅舅家后,那个男人跟舅舅说话的时候,舅妈也一把拉过妈妈,问道:“你怎么找个这么老的?这么老了,还穿得这么花哨!说话也怪声怪气的,开口闭口都是‘母鸡’啊‘母鸡’,怪下流的。”妈妈答道:“广东来的,做服装生意,这叫港台腔。”

  这个男人姓胡,妈妈介绍他是胡老板,舅舅、舅妈也就叫他胡老板。妈妈让女儿叫他“胡伯伯”。但是,柳小燕不叫,什么都不叫。

  妈妈掏了一百块钱给舅妈,让舅妈准备几个菜招待这胡老板。

  舅舅本来不爱说话,更少说普通话。那胡老板的普通话比舅舅还差,十句话,柳小燕听不懂两句。舅舅似乎连一句也听不懂,累得满头大汗,却不得不应付着,“嗯嗯”地应答。

  胡老板说得兴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锃亮的铁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片递给舅舅。舅舅没读几年书,以前读的也都还给老师了。他接过写满字的纸片看了一下,只认得几个阿拉伯数字。看完,舅舅假装读懂了,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将纸片还给胡老板。胡老板说:“诶,这是给你的啦!”舅舅是厚道人,哪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就推却不要。于是,两人就在那僵持着。

  “大弟,那是名片,胡老板给你你就收着,拒绝很不礼貌的。”杨大妹用家乡话对自己哥哥说道。

  听了这话,杨大弟只好将名片收了,像收了大礼似的将它藏到衣服口袋里。

  大人说话时,柳小燕始终躲在妈妈身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可怕的胡老板。胡老板跟舅舅说到没词后,就转头问柳小燕:“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柳小燕。”柳小燕答道。

  “牛小英。”胡老板说道。

  “不对,柳-小-燕。”柳小燕一字一句地矫正道。

  “牛-小-英。”胡老板搅着舌头重复道。

  “不对,柳,不是牛!”柳小燕生气地说道。

  “牛,不是牛。”胡老板糊涂地说道。

  柳小燕还要矫正时,被妈妈叫住了。杨大妹知道,让胡老板说对普通话,比让牛犊子耕田还难。

  胡老板想讨好柳小燕,就从包里取出一个钱包,打开钱包,取出一叠百元大钞,哗啦啦数了一遍,最后将之放回钱包,又从隔层中取出一张崭新的纸币递给柳小燕。

  这是十元纸币。

  柳小燕没敢上前接。胡老板站起身,走到柳小燕身旁,说道:“这是给你的啦,门要客气啦!洒洒水啦。”

  柳小燕只听懂第一句,后面两句全听不懂。

  杨大妹替女儿接过那十元钱,塞给女儿,说道:“你想吃什么,就去买去。”

  听了这话,柳小燕借机离开。回到姥姥家后,柳小燕将那十块钱给了姥姥。

  柳小燕怕那男人,她躲起来,不想去舅舅家吃饭。很晚,柳小燕才饿着肚子回姥姥家。姥姥以为小燕跟她妈妈在她舅舅家吃饭,也没管她。

  柳小燕跟姥姥上床睡觉后不久,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听到妈妈和胡老板的声音。胡老板的舌头原本就捋不直,喝了酒之后,舌头就更短了一截,说话更加含糊不清。虽然说话说不清楚,但他还爱说。听到厨房门打开的声音,后又听到外间门开的声音。再后来,就听到外间木床发出响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一阵响声之后,突然就安静了。

  柳小燕始终竖着耳朵听着。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间开门的声音,又听到关门的声音,再后来,听到有人走入了里间。

  杨大妹在女儿身边躺下,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见女儿安静睡着了。

  其实,柳小燕没有睡着。

  柳小燕害怕,害怕这个胡老板会将她妈妈带走。

  杨大妹回家就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哥嫂,她要嫁给胡老板。哥哥没有什么反应,嫂子可着急了,她问道:“他有老婆吗?他有孩子吗?”杨大妹答道:“他老婆不久前死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都成家了。他说他跟我单独过日子,如果小燕愿意,小燕可以跟着我。”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嫂子再次问道:“他身体行吗?”杨大妹答道:“身体可行了,天天要。”

  一听这话,嫂子狠狠地瞪了自己男人一眼。

  “他比我大二十多岁,疼人,不像那畜生。他说他可以给我和小燕将户口落在他们那儿。他住的地方是沿海,经济发达。我不图什么,我就图能把小燕养大,能让她上得起学。别像我一样。”

  “你去过那地方吗?”

  “没有,我这回来,就是要带小燕一起去。”

  “听嫂子一句话,你先去看看,如果合适,你再来接小燕。外地人,你得多留一个心眼。你看人不准,当初进生就是你看上的。”

  “那时我不懂事。”

  “我看这人不行,眼睛看人不对劲。你得防着她一点。”

  “我就这样,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好防的。”

  “可小燕还小。”

  听了嫂子的话后,杨大妹决意将女儿留下,自己先去探探路。

  第二天一大早,杨大妹又走了。走的时候,柳小燕还在睡觉,因为她昨晚很迟才睡着。

  妈妈虽然腿脚不便,但还是送女儿送到村口。杨大妹嫌妈妈走得慢,就一直叫她回去,但妈妈还是在后面慢慢跟着。

  杨大妹坐上车后,她回头看了远处妈妈一眼。

  杨大妹永远也没想到,这是她看妈妈最后一眼,如果知道,她宁愿多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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