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天，黄上进接到一个电话，父亲打来的，说他妹妹要出嫁了，要他回家一趟。

　　黄上进去商场，给妹妹挑了一条金项链。觉得母亲年纪大了，也给母亲挑了一条。回家的时候，黄上进随手就将东西放在茶几上。

　　女人对金子的嗅觉比猪的鼻子还灵敏。戴孜一见周大福三个字，就如同见到她过世的爷爷一样，“爷爷诶！”打开盒子，取出金光闪闪的项链，就往自己脖子上套。

　　“上进，来，帮我戴一下。”

　　戴孜拿着一条项链走入书房。黄上进一见，从她手中抢过项链，说道：“这是给我妹妹买的结婚礼物。”戴孜另一只手举起另一条项链，说道：“这条总是给我的了吧？”黄上进又抢过她手中项链，说道：“这是给我妈买的。”

　　一听这话，戴孜哭了，一边哭一边骂黄上进：“你这没良心的，当初你像乞丐一样，是谁对你好？是谁不嫌弃你穷？是谁不嫌弃你丑？是谁不嫌弃你是乡下的？我嫁给你时，我有向你要东西了吗？我们家有向你要彩礼了吗？你现在给你妹妹买了金项链，给你妈妈也买了金项链，怎么就不想想给我也买一条？”

　　黄上进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就扎心，因为戴孜说的每一句都没错。当初看上戴孜，就因为她是独生女，就因为她父母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就因为城里女孩不要彩礼。黄上进生气就生气戴孜将所有实话都说了。

　　“你的脖子，戴得上吗？”黄上进也说了句实话。

　　夫妻之间不怕吵架，就怕吵架时互相都说实话。

　　戴孜的脖子又粗又短，这是连她本人看了都很不满意的地方。自己不满意也就算了，不料，竟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我跟你拼了！”

　　戴孜扑上前，一下将黄上进撞倒在地，然后坐在他身上，不断用手抓黄上进的脸，一边抓还一边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你这不要脸的。”

　　黄上进想爬起来，就像热狗中的火腿肠想蹦出面包一样，都是属于徒劳无功。无奈之下，黄上进只能护住自己的脸，

　　戴孜只想抽黄上进的脸，因为打脸才够解气。可是，黄上进两只手死死护着他的脸。戴孜就掰他的手指头。

　　黄上进有一种恐怖感，觉得自己原本不英俊的脸就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了。他后悔了，后悔不应该为了一条项链跟她翻脸。可是，他来自农村，他深深知道挣钱不容易，也深深知道也许有一天自己要砸了自己的饭碗。他之所以上工地比别人都小心，就怕施工单位哪天故意将砖头往他头上掉。他的名声已经在业内慢慢传开了，这是他一直在单位受排挤的原因，这也是他成为施工单位公敌之原因。他家书房里全是资料，全是问题证据。这是别人不敢动他的根本原因。可是，他绝不能将自己挣黑钱的事跟这有肉没脑的女人说，一说，就保不住她嘴里会吐出什么象牙来。

　　当戴孜终于将他男人的手指像掰玉米一样掰开时，他的脸露出来了，她想狠狠抽它，咬它。戴孜就像饿了一个冬天的白熊一样，龇牙咧嘴，准备对黄上进的脸进行凶猛一击。

　　黄上进情急之下，威胁道：“你敢打一下，就跟你离婚！”

　　这句话就像炮仗掉粪坑里，气“粪”了！

　　戴孜的双掌就像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朝黄上进干瘦的脸上抓去。黄上进退无可退，一张嘴，咬住了戴孜一根肥肥的手指。

　　于是，戴孜举着另一只手作势要抓黄上进的脸。黄上进则一手护着脸，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被他咬住手指的这只手，防止她手指挣脱。

　　夫妻之战进入了相持阶段。这个阶段凭的是忍耐力。

　　戴孜脸上汗水涔涔流下，将脂粉冲刷得一道一道的。眼圈黑线也随汗水流下。假睫毛也掉了半边。鼻孔呼呼吹着热气。

　　“张开嘴！张开嘴！”

　　黄上进死活不张开嘴，一张开，心想自己的脸就保不住了。

　　戴孜就用她那根被咬住的手指不断扣黄上进的嘴，像秃了毛的牙刷将黄上进的嘴都秃噜出血来。黄上进只好加大力度，痛得戴孜咬牙切齿。

　　最终还是戴孜先求和。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后，各自都防着对方偷袭，不敢有一丝懈怠，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黄上进是不敢再跟戴孜同床了，怕晚上睡觉时被她压死，因此，他去洗浴城洗澡，洗完后就在休息厅睡觉。睡觉时，不断有妈咪过来问：“先生，要不要按摩一下？”

　　看来这也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但为贪图便宜，第二天晚上，黄上进还是来洗浴中心。为了防止睡觉被打搅，他在茶几上放一张纸，用大字写道：“不要按摩。”结果，还是有妈咪不断过来问：“先生，要不要别的服务？”

　　就这样，黄上进在洗浴中心度过了七个晚上，然后，他坐飞机回老家了。

　　坐上飞机，不一会儿，黄上进就睡着了。睡意蒙眬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先生，请问您喝什么？”黄上进习惯性地答道：“不要！”

　　这是黄上进第一次坐飞机回老家，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体验一下“衣锦还乡”的感觉。

　　下了飞机，还得从省城转坐火车到地区，再由地区转坐大巴到县城，由县城转坐中巴到乡镇，再由乡镇搭三轮车到村里。

　　经过这一路折腾，到家时，已经是黄昏。

　　薄暮之中，黄上进提着行李箱站在村前拱桥上，目视着炊烟袅袅的乡村。故乡，虽然多了几栋小洋楼，但是，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一草一木，依然如往昔。

　　亲人啊，我回来了！

　　5

　　十四年前，黄上进考上大学；十年前，黄上进大学毕业；六年前，黄上进娶了城里姑娘；两年前，他在城里买了房子。其间，黄上进没有回过一趟家。不是回家的路太远，而是，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家。大学期间，寒暑假，他都在勤工俭学。上班之后，由于他舍不得坐飞机回家，即使春节长假，那点时间也仅够他路上坐火车用。

　　十四年间，爸爸、妈妈由一头灰发变成白发了，哥哥由一头黑发变成了灰发。妹妹由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土木结构的老房子变成了砖瓦房，黄上进陌生得不敢走进。

　　嫂子正提着一篮子菜回来，见一个又高又瘦的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就问道：“你谁啊？”黄上进猜想是自己的嫂子，因为他看过哥哥结婚时的照片，就叫道：“嫂子，我是上进。”

　　嫂子于是对着屋内喊道：“上富，上秀，上进回来了！”

　　家里人一听说读书郎回家了，一下都涌出家门。爸爸、妈妈一看儿子出去十几年，依然是那么瘦，不由老泪纵横。

　　进了屋之后，上进发现，家里不像以前了，装修、家具达到了戴孜父母家水平。而且衣服也不再打补丁了，甚至妹妹穿得还很时髦漂亮，相比之下，自己更像是从农村来的，衣服颜色太深，头发太长，身体太瘦，看上去暮气沉沉。

　　洗了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后，黄上进显得精神一些。他从包里取出东西，一一分给大家。又将两条项链分别赠送给妈妈和妹妹。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应该也给嫂子买一条项链。而且，他也没有给侄儿、侄女买礼物。于是，他掏出钱，给侄儿、侄女各两百元。这个时候，嫂子的脸色才好看些，有了些笑意。

　　此时，正是隆冬之际，晚上正需要喝点酒。妈妈烫了一壶老酒，一家人就围着饭桌吃饭，饭桌下是一盆火炉。这情景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桌上菜丰盛了许多。

　　“上进，这回回来，能住多久？”哥哥上富问道。

　　“我准备过了年再回去。快过年了，农民工都回家过年了，单位里稍微不忙些，好请假些。”上进答道。

　　原本兄弟俩岁数就差许多，再加上这么多年没聚在一起，就更没话说。所以，问完这话后，大家就蒙头喝酒。

　　“你媳妇有没有怀上？”爸爸关心地问道。

　　“还没有。”上进低声答道。

　　吃完饭，一家人围着电视看着，面前是一盆火。黄上进只是陪着家人坐着，根本没有兴趣看电视，坐了一会儿，他就回屋睡觉了。

　　被子虽旧，却是干净的。妈妈怕他冷，还给加了一床毛毯。妈妈有许多话想跟儿子说，可是，一时却不知怎么说，在儿子床边坐一会儿，她就走了。

　　这一个晚上，黄上进睡得很死，很踏实，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黄上进拉开窗帘，发现大门外菜地里的蔬菜都蒙上一层霜冻，往远处的田野望去，水田里却无结冰。

　　这景象与童年有些差异，差就差在，儿时冬天的田野总是结着冰。

　　村子里虽然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家家户户都很多孩子。冬天，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到田野去玩。有些田地是干的，有些田地却有水。鸭子喜欢在水田里活动，鹅却喜欢在干的田中吃草。

　　上进家养了几只大鹅，寒假开始后，他天天去田里放鹅。干的田里，一般晒着稻草垛子，他就一边放鹅一边躺在稻草垛子上看书。此时，太阳是暖和的，空气弥漫着的是新春来临的气息。

　　别的孩子可能在田里挖泥鳅，或追逐着吵闹，弄得满身泥浆。

　　不远处，水田里有一群鸭子。看鸭子的是比黄上进小一岁的女孩，她总是面对着水田看着鸭子。她姓梅，叫小桐。

　　黄上进大部分时间眼睛都盯着书本看，偶尔看看他家鹅，但心里总是时不时惦记着梅小桐。于是，他就常常借看鹅的机会瞥一眼梅小桐，只要看一眼，哪怕是看她后背一眼，就够了，就满足了。

　　黄上进喜欢梅小桐，但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那将是一件极为羞耻之事，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梅小桐？黄上进忘了，黄上进能记得的是，一年四季他都喜欢她。他能记住她每一季穿的衣服，他甚至能认得出她家的鸭子。

　　有一次，黄上进见到小巷子里一只落单的小鸭子。黄上进就手捧着小鸭子来到梅小桐家门口，呆呆站着，也不敢叫她的名字，更不敢叫她爸爸的名字。

　　梅小桐没有妈妈。听村里人说，梅小桐是她爸爸抱养的。梅小桐爸爸是个光棍。但是，他家门口却种着两棵梨树。这是让村里孩子最羡慕梅小桐的地方。

　　黄上进就站在梨树下，抬头看着梨花。正看得出神的时候，梅小桐在他面前出现了。黄上进一看梅小桐就脸红，就觉得自己像要采摘她家梨花似的。

　　“这是你家小鸭子吗？”黄上进伸出手。

　　这是一只黄毛小鸭子，无论是谁都看不出是谁家的，如果没做记号的话。但黄上进就认定，这是梅小桐的。

　　果真，真是梅小桐的。

　　梅小桐接过小鸭子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就走回家，将小鸭子放到天井水池中，与其他鸭子相聚。她就蹲着看她的小鸭子。

　　黄上进很想进去一起蹲着看，但是他不敢。一听到小巷子传来的脚步声，他赶紧离开。

　　这是黄上进与梅小桐最近一次接触，她的双手从他的手掌中接过了那只黄毛小鸭子。黄上进低着头，始终没敢看梅小桐一眼。

　　那是黄上进读三年级时发生的事，梅小桐读二年级。

　　梅小桐一年会养两次鸭，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她放学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到水田里或小溪边放鸭子，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细长的插着小树枝的竹棍子，赶着鸭子。

　　她背着的书包是草绿色书包，书包上绣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这是她自己绣的，因为她爸爸干不了这么精细的针线活。

　　由于没有妈妈，她的头发比较乱，衣服也比较脏，她成绩也不好。这种情况，班上男同学就爱欺负她。甚至村里的狗也爱对她吠叫。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狗对她吠叫时，她也是低着头赶紧离开。

　　别人欺负梅小桐的时候，黄上进想上前帮她，可是，他没有这个勇气。而且，他自己也瘦弱，根本打不过别的同学。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心里痛恨得想打死欺负她的人。可是，当别人欺负完她，一哄而散时，他不得不跟着大家一起散。他会装着不经意地回头看她。他注意到，梅小桐从不哭，她只低着头掉眼泪。泪眼啪啪掉在她的脏鞋上或地上泥土里。

　　由于成绩不好，梅小桐经常会被老师罚站黑板。下课了，也不允许她去小便。梅小桐只能低着头掉眼泪。

　　从学校回家，可以经过梅小桐家，也可以不经过她家。黄上进总是选择经过梅小桐家。

　　梅小桐总是放学后还被留着罚抄作业，或被罚扫地。黄上进总是特意在学校门外乒乓球水泥桌上写作业，等梅小桐走了后，他背着书包，离开学校。经过梅小桐家时，他会不经意朝她家看一眼，有时候能看到她，有时候看不到她。如果能看到她，黄上进就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和快乐，他就会更认真写作业。如果看不到她，他就会心里一直想着她。

　　因为梅小桐，黄上进喜欢读书、写作业，因为他只能以读书、写作业掩护他，掩护他喜欢梅小桐。对于一位学习上进的孩子，老师、家长、同学是不会怀疑他的。

　　因为梅小桐，黄上进喜欢田野、喜欢溪流，因为她总是出现在那些地方，尤其是傍晚、周末、寒暑假时。

　　冬天的田野很冷，即使有阳光的日子。当田里的冰被太阳融化后，梅小桐就会从家里赶着鸭子去田里。她的脸被太阳晒得乌黑，脸、嘴唇会被霜风吹得干裂。她总是缩着脖子，或站着跺着脚，或在田埂中走来走去。天气好的日子，她会在田埂上坐着，安静坐着。

　　不远的地方，总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就是黄上进。他喜欢读书，在校园外读书，在田野里读书，在溪流边读书，他从不欺负她，也从不帮她。他做什么都慢，放学比她慢，赶鹅回家也比她慢，甚至夏天河里洗衣服，还能看到他在河里游泳。有他在身后，梅小桐觉得安全些。

　　春夏秋冬，梅小桐总能看到黄上进的身影，他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就像她的影子一般。

　　黄上进推开玻璃窗，极目远眺。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衰草连天。田还是那片田，但是，田野中再无稻草垛子了，有的是霜风依旧；田野中再无放鹅、放鸭男孩女孩，有的是往事依依。

　　6

　　哥哥上富在门前劈柴。黄上进下了楼，来到门外，对上富说道：“哥，我来试试。”上富停下，说道：“你现在哪还干得了这活。洗脸了吗？饭快好了。”

　　但黄上进还是脱了外衣，接过斧头，试着劈柴。他从小就身体弱，没什么体力，所以家里活都是父亲和哥哥担着，他主要任务就是读书。结果，也闯出一条路。黄上富见弟弟连斧头都拿不稳，劈的柴火也是大小不一，就叫停了弟弟，自己继续劈。黄上进就把地上柴火捡起堆好。兄弟俩忙了一个多小时，不仅劈了一堆柴火，感情也增进些，不像昨晚那么陌生。

　　吃完饭后，没什么事，黄上进就陪妈妈聊会儿天。

　　“你媳妇叫啥名字来着？”

　　“戴孜。”

　　“袋子。这孩子咋叫这名字。她这回咋不一起来？”

　　“没空，她请不了假。”

　　“你爸身体不好，他就想看看你媳妇。前几年你结婚时，酒席也没给你办成，一直是他一块心病。”

　　“我在城里办了酒席了。”

　　“那能一样吗？我们没有请客，大家都背后说你是给人家上门了。”

　　“谁爱说让他们说去。”

　　“不办酒席也就算了。你把她带来，请几位亲戚来家坐坐、喝点酒，也让大家看看，省得人家背后说闲话。以为我们尽是说假话。”

　　“妈！”

　　“等你妹妹出嫁后，你爸还想带着我去你那看看。看看，他心里就踏实了。你爸爸虽不说话，他心里美着呢。你争气，能够在城里买房子，给他脸上增光呢。”

　　“行，年后，我们一起坐飞机去。”

　　“坐飞机？那可不行，人老了，哪经得起天上飞。还是坐火车踏实。”

　　聊了一会儿后，见家里人都在忙各自的事，黄上进就到村里走走。

　　此时，他穿一身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围黑色围巾，头发较长，戴一副眼镜，一看就像城里有文化之人。走到哪，谁见了都会问，“上进，你回家了？这么多年没见，听说你在城里买房子了？”黄上进总是微笑着“嗯”了一声。遇到同龄的村人，他们无一不是递烟给他抽，一一被谢绝了。对方跟他说话，他也总是用普通话回答，结果，没说两句，就无话了。

　　虽然如此，黄上进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在城市里生活，走出单位，就像走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跟谁打招呼。在农村，走到哪里，遇见都会问一句，虽然是最普通的一句话，“吃了没？”这句话适合任何场合，包括在茅厕门口遇见。

　　当然，黄上进会听到妇女背后的议论声音，“咋还这么瘦！”

　　确实，转了一圈，黄上进发现，自己是最瘦的。以前跟自己一样干瘦的人，现在都变胖了，有些甚至挺着像城里人那样的大肚子。

　　黄上进绕一大圈，就想不经意经过梅小桐家。

　　以前的石头路面已经不见了，改成了水泥路。以前布在路边墙脚下的竹水管也不见了，代之自来水管。以前矗立在路边的一根根木头电线杆也改成水泥电线杆。许多旧的土木房子被拆了，建成新的砖瓦房，甚至数层高的小洋楼。有些旧的房子拆了，就留残墙断垣，荒草布满墙内外。房前屋后的菜园基本没变，菜地里种着各种熟悉的蔬菜，萝卜、芥菜、包菜、小白菜、葱、蒜等等。围着菜地的，或是矮土墙，或是竹篱笆。虽然深冬，但这些蔬菜却生机盎然。

　　越是走近梅小桐家，越是害怕，怕一切都变了，怕遇见梅小桐，怕她像别的妇女一样问，“上进吗？好久不见，你怎么还这么瘦？”更怕的是她镶着金牙。因为黄上进就遇到像她那样年龄镶着金牙的女同学。

　　拐个弯，梅小桐家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样的黄土墙，还是那样的黑瓦，门前的菜园一片荒芜，菜地里两棵梨树只剩下一棵，剩下的一棵也光秃秃的，不像从前枝繁叶茂。矮土墙看起来更矮了。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只是大门上锁了一把生锈的铁锁。

　　黄上进的心就如突然被掏空了一般。

　　黄上进原本想像以前一样匆匆而过，或假意停留，装着看梨树一样。沉重的心情、沉重的记忆、沉重的思念，压得他步伐沉重。最终，黄上进还是在梅小桐门前停住了，他不敢直接面对大门，而是看大门外菜地里的梨树。

　　十四年来，梨树像是不长了似的。难道梨树也有人的记忆？

　　为尹消得人憔悴！

　　就在黄上进精神出窍之时，一位小女孩正好经过这里，她见黄上进呆呆出神，也在路旁站着，静静地凝望着他。

　　黄上进慢慢转过头，看着小女孩，见她眼眸如水、黑发如墨，心中不由闪过梅小桐，她也是眼眸如水、黑发如墨，只是头发没有这么整齐、皮肤没有这么白皙。

　　“你怎么哭了？”小女孩问道。

　　黄上进取出手绢，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眼睛，又擦拭了一下眼镜，戴上眼镜后，对小女孩微微一笑。

　　小女孩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糖果，对着黄上进说道：“我有糖果吃！”说着就剥了，放进嘴里，口水从嘴角溢出。

　　黄上进上去，蹲下身，用自己的手绢轻轻擦拭小女孩嘴角的口水。

　　“给你吃！”

　　小女孩伸出手掌，展开，一枚糖果在他手心中。

　　小女孩的手掌虽然有些污垢，然而，黄上进还是毫不犹豫就接受了小女孩的糖果，剥了放入嘴中，赞道：“好吃！”

　　小女孩张开嘴笑了，露出了几颗小蛀牙。

　　“我家在那里。”小女孩指着不远处一栋砖瓦房说道。

　　“你家房子真漂亮。”黄上进赞道。

　　“嗯。”小女孩毫不谦虚地答道。

　　黄上进吃完一颗糖后，对小女孩笑笑，就往前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女孩，觉得她的背影像极了梅小桐。

　　“难道她是天使？她的出现，就是为了使自己有勇气、有理由在梅小桐门前多停留一会儿？”

　　黄上进再次回头时，小女孩走了，那棵梨树依然在。虽然相隔已远，但是，那把锁却清晰可见，它似乎想锁住尘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