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天傍晚，有人在门口喊黄上进的名字。黄上进出门一看，是白天遇到的儿时伙伴，他叫刘勇。一见黄上进，刘勇就直接叫道：“上进，去我家吃饭。”

　　黄上进回屋跟嫂子交代一声，就随刘勇来到他家。刘勇家是一栋四层小洋楼，是在原宅基地建的。室内装修不错，家具也好，丝毫不逊城里人家。再看那一桌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都是。

　　黄上进一一见了刘勇父母、妻子、儿子。见摆了这么大桌菜，自己又没提礼物，黄上进就掏了两百元钱给刘勇儿子，当作红包，讨个吉利。

　　过了一会儿，陆续来了几个人，全是小时候班上同学。坐上桌后，刘勇举起杯就对大家说道：“上进大概有十多年没回家了，我们都以为他把老家给忘了。早上遇见他，我都不敢叫他了。这杯酒敬上进，敬他还记得故乡。”说完，刘勇一口就喝了一两多白酒。众人也陪着喝完。黄上进不敢懈怠，自然也一口喝干。

　　刘勇又给大家倒了一杯酒，举着杯说道：“我们这一班同学，就上进一人考上，为我们班争了光。这一杯我们大家敬上进。”大家一齐干后。刘勇举着第三杯酒，说道：“十四年了，我们大家都想你！”说完，刘勇一口就喝干。其他同学也跟着喝干。黄上进被这句话感动了，他也跟着喝干。

　　大家正要动筷子吃菜时，黄上进给自己倒了三杯酒，说道：“这第一杯酒，我作为我们班班长，我没有帮助大家把成绩提上来，我罚一杯；这第二杯酒，这十几年来我没有跟大家联系，我罚一杯；这第三杯酒，我没为家乡做贡献，我自罚一杯。”说完，黄上进站起身，一杯接着一杯，将三杯酒一口气喝完。

　　刘勇立即给黄上进打了一碗鸡汤，说道：“上进，赶紧，赶紧把这碗鸡汤喝了。”

　　不料这六杯酒下肚，酒劲就上头了，黄上进热血澎湃，眼泪竟然也跟着流了下来。大家就赶紧劝他喝鸡汤。喝完鸡汤，又是给他夹菜，又是给他敬酒。

　　喝了点酒，记忆闸门打开，大家就开始回忆以前发生的事。班上十几个同学，一一回忆了一遍。

　　“上进，说实在，你当初就学习成绩好，别的方面都是最弱的。连话都不敢说，虽然是班长，真没怎么管我们。你那杯酒罚得有道理，你要管管我们，说不定我也考上了。”刘勇一边给黄上进倒酒一边说道。

　　“得了，你天天不交作业，整天被罚扫地，我们想扫回地都难。你考上了，我们全都考上了。”张大成讥讽道。

　　刘勇一听，觍着脸说道：“这不能怪我，谁叫我是卫生委员？为了让大家多一点时间学习，我把卫生全包了啊！”

　　黄上进一想当初模样，也觉得好笑，说道：“其实，我挺怕你的，你如果安排我扫地，我也不敢不扫。”

　　刘勇举起杯，对黄上进说道：“我让这帮孙子扫，也不会让你扫。你成绩好，有老师护着，我哪敢。来，为了我这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卫生委员干一杯。”

　　喝到中途，刘勇的老婆也上桌来敬酒。原来，刘勇老婆也是同班同学，她叫张桃花。当初长得人高马大，成绩也不好。大家就把她和刘勇归为一对。不想，女大十八变。原来人人嫌弃的张桃花越长越有身材。刘勇就凭借小学时积累的那点基础，就把她给娶了。

　　人一漂亮后，就自信。长大后的张桃花越来越自信，喝酒也很行，一杯杯敬过去。不过作为女士，她喝半杯，男的喝一杯。

　　张大成喝了几杯酒后就开始有点酒疯，抹了一把嘴，对刘勇说道：“说实在，当初真不知道桃花能长这么漂亮，要不，还有你小子的份。我跟她是同桌！”

　　一听这话，张桃花拿了一碗，倒了半碗酒，说道：“张大成，当初跟你同桌，你是怎么欺负我的，你知道不？”张大成假装无辜地问道：“有吗？”张桃花一拍桌子，说道：“不记得了吧？你画三八线是怎么画的？你可真是画三八线，你八我三。我一越线，你就拿笔盒敲我。今儿，我老公在，你不把这半碗酒喝了，我难解心头之恨！”

　　张大成可怜兮兮地看着刘勇，说道：“兄弟，你得感谢我啊！没有我的坏，哪有你的好？”

　　刘勇挥挥手，对他眨眨眼，说道：“喝了，喝了。”

　　“怕老婆，你怕老婆！”张大成一边喝一边嘀咕道。

　　其实，小时候，班上女生都被男生主动分配了。分到好看点的女生还好，分到丑的、笨的女生，男生会委屈得大哭。当时，刘勇就因为有人说张桃花是他老婆，他跟不少人打过架。

　　聊到男女生配对时，黄上进是沉默的，确实班上没有女生配给他。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他人缘差，整天一个人背着书包独来独往，没人搭理他。

　　“上进，你娶了位城里姑娘，你厉害！咋样，让大家伙饱饱眼福呗？”张大成觍着脸求道。

　　黄上进尴尬地答道：“没带相片。”

　　张桃花好奇地问道：“叫啥名字？”

　　黄上进更加尴尬，答道：“戴孜。”

　　“袋子？”大家异口同声问道。

　　黄上进矫正道：“不是。戴是戴斗笠的戴，孜是孜然的孜。”

　　有一位男同学，喝得有点迷糊，脑子反应比较慢，这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说道：“呆子！你老婆咋取个二师兄的名字。”

　　大家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后，大家越谈越高兴，酒越喝越多。然而，黄上进却越来越索味，酒越喝越少。因为，他很怕别人会提到梅小桐。因为梅小桐以前在学校是男生们重点欺负对象。那个时候，说谁老婆是梅小桐，那是最狠毒的话，很有可能要有一番生死搏斗。

　　但是，这个晚上，谁都没有提梅小桐。

　　好像，梅小桐在大家记忆中消失不见了。

　　这个晚上，喝到后来，大家几乎都醉了。

　　最后，还是张桃花举着手电送黄上进回家。到家门口时，黄上进假装醉了，问道：“梅小桐嫁哪了？”

　　张桃花一愣，答道：“别提她了，赶紧上楼睡吧。”

　　黄上进没有洗漱就躺床上了，不想被窝却是暖和的。原来，怕儿子冷。妈妈将自己睡的电热毯铺在儿子床上了。儿子还没有回家，她就先将电热毯热上了。

　　这一晚上，黄上进只感到口渴、燥热无比，反而没有前晚睡得好了。

　　8

　　黄上进上初一，梅小桐还留在村里读六年级。那时候一周上五天半课。黄上进最盼望的是周六，上午课一上完，他就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回家。快到村里时，他常常会在路上看到梅小桐赶着鸭子去水田。黄上进一遇到梅小桐，他会在路边停下，让梅小桐和鸭子先通过。梅小桐总是害羞地低着头。黄上进很想回头再看她一眼，但是，他只能心里想着，却不能真回头看她。

　　就为了看她一眼，每周六他都没吃午饭，且要骑得很快才能在路上遇到梅小桐。就这么一眼，就够了，他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肚子也不饿了。

　　傍晚时分，黄上进总是会以替妈妈摘菜为名，在菜地里等梅小桐赶着鸭子回家。黄上进会提着一篮子菜在后跟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周日下午三点多钟，黄上进会骑着自行车去上学，他会一路搜寻着田野，会见到梅小桐在田埂上站着，手里拿着赶鸭子的竹棍子。他舍不得离去，但是车速却不能慢。梅小桐就像稻草人一样矗立在田野中，她的身影由小变大、由大变小，最后站成了黄上进生命中最美丽的风景，无论是金秋还是隆冬。

　　无论是来的路上，还是去的路上，黄上进几乎总能遇到梅小桐，如果遇不到，黄上进会无比焦虑，焦虑得他想去找她。

　　一周，只要能见她三次，哪怕是两次，哪怕是一次，黄上进都能安心。如果连一次都见不上，他就会想她发生了什么。他会一连几天都很焦虑，直到下次再遇见她。

　　寒假开始了，黄上进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的是他的一个冬天都没有洗的被子。由于已经放假，他不再着急了，他慢悠悠地骑着车回家。黄昏时候，终于遇到正好赶着鸭子回家的梅小桐。此时，她养的鸭子已经很大了，又肥又大，走路都是一扭一扭的。鸭子挡着马路，黄上进就下车，推着车，超过鸭群，然后再骑上车。

　　“黄上进，你被子要掉下了！”

　　这是黄上进第一次听梅小桐叫他的名字。虽然声音有点紧，但是，她的声音很好听。黄上进赶紧下车，将自行车立起来，将被子绑好。回头看了一眼梅小桐，见她也在看他。正是这个时候，黄上进发现她眼眸如水、眉如弯月。两眼交接，梅小桐立即低下了头。黄上进也放下车，推了几步，上了车，快速离开。

　　一路上，他心跳如狂，脸上火辣辣地热。

　　虽然这是个阴霾的冬日黄昏，但是，黄上进感觉春天来了。

　　骑到村口时，黄上进见到村口溪边的梅花树上布满了花蕾，枝头几朵梅花傲然绽放了。果然，春天已经悄然到来了。

　　临近春节，黄上进会随爸爸去山上砍柴烧木炭，用做初春烤火御寒用。木炭烧成后，要铺上一层厚土，使得火红的木炭因缺氧而熄灭。待木炭完全熄灭后、再将冷却的木炭挖出，装入竹箩筐中，然后挑回家。

　　那一天，恰好梅小桐的爸爸也在山上烧木炭。

　　由于喜欢梅小桐，黄上进特别怕她爸爸，但却又很想讨好他。因此，他就很努力砍柴，挑又硬又直的木柴砍。最后，还将一些没有烧完的木柴抱给梅小桐爸爸烧。

　　梅小桐爸爸个子不大，人也老实，没有做什么副业，除了种些庄稼，就养些鸭子。他话很少，但还是夸了句黄上进好话。

　　傍晚回家，两个大人挑着大竹筐木炭，黄上进则挑着小竹筐。三人都是一脸黑，汗水出来了，一擦脸，脸上是白一道黑一道。

　　这是黄上进记忆中跟梅小桐爸爸靠得最近的一次。

　　快要过年时，黄上进随爸爸去梅小桐家买鸭，这是黄上进第一次走进梅小桐家。发现梅小桐家里到处是鸭屎，很脏，因为鸭子都是关在家里。买鸭子的人挺多，梅小桐紧张地站在厅堂一角。

　　刘勇的爸爸挑了一只最大最肥的鸭子，梅小桐见了，上前抢着，说道：“这只不卖，这只是鸭王，要它带路。”

　　刘勇的爸爸是村里最富的，他要的就是鸭王，冲着梅小桐说道：“你傻不傻啊？还带什么路。再过两天，你这些鸭子全被拔了毛、破了肚子，上土地庙祭年去了。”

　　一听这话，梅小桐流下了眼泪，但手依然抓着鸭脚不放。一边的黄上进呆呆地站着，心疼梅小桐，却不敢上前帮她说话。

　　梅小桐爸爸过来，安慰道：“小桐，爸爸会留一只给你，你喜欢哪只，就留哪只。”

　　梅小桐低声说道：“我就喜欢这只。”

　　刘勇爸爸一听，手指着梅小桐的脑门，说道：“你傻不傻啊？你两人吃得了这么大只的鸭子吗？你看那只最小最瘦的，你爸爸就给你留那一只。”

　　听到这句话，梅小桐放声大哭。

　　黄上进的心碎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他赶紧背过身，用袖子擦拭自己的眼泪，不想让别人看到。然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黄上进只好被迫离开梅小桐家，虽然他很想多待一会儿，虽然这是难得的机会。

　　除夕祭年的时候，黄上进看到梅小桐随她爸爸一同去祭年，发现她们家竹篮子里只有一块熟猪肉，并没有鸭子。

　　原来，卖到最后，真的如刘勇爸爸所言，只剩一只又瘦又小黑鸭子没人要。不知是舍不得杀，还是嫌太小，那年过年，这只鸭子逃过了被拔了毛、破了肚，被煮熟，被人挑去祭年的命运。

　　大年初一早上，这只黑鸭子跑出梅小桐家，在小巷子里嘎嘎地叫着。村里孩子拿鞭炮吓唬它，吓得它到处乱窜，惊恐地叫着。黄上进经过，一把就抓起鸭子，送到梅小桐家。

　　黄上进不敢进门，就在门外站着。此时，门外是一层鞭炮屑。梅小桐家里也变干净了，不再是满地鸭屎、稻草。厅堂供桌上点着红蜡烛，点着香，香烟袅袅。厅堂屏风上贴着崭新的观音菩萨画像，两厢木壁上各贴了一张年画。

　　“梅小桐，梅小桐。”黄上进轻声叫着。

　　梅小桐从厨房跑出，她扎着辫子，辫子绑了一根红绸带，穿着新衣新裤新鞋，衣服是大红色，裤子是花裤子，鞋子也是红鞋面的胶鞋。她脸上干净，鼻子高耸，眼睛如一潭春水，眉毛如一勾弯月。她先是小跑着上前，走出大门时，脚步放慢了，慢得像是怕踩着地上的蚂蚁，眼睛也不敢看黄上进，而是低垂着头，伸出手。

　　黄上进见她手指细长，手背冻得通红，但却干净无比。为了不弄脏她的手，黄上进将鸭子放到她家门内，然后，转身就走了。

　　虽然没听到梅小桐说一句话，但是，黄上进觉得这是新春最好的礼物。他看到了一位美丽、干净的梅小桐，她比村里任何一位女孩都漂亮，比他们现在班上任何一位女同学都漂亮。

　　黄上进跑到村口，此时，满树梅花盛开了。他多想也爬上树，折一支梅花送给梅小桐。可是，折梅花的都是女孩，没有男孩会去折。即使折了，他也不敢送给梅小桐。

　　可是，黄上进实在太想送一支梅花给梅小桐。就在中午吃饭时间，没什么人的时候，黄上进偷偷上前，快速折了一支只有一个花蕾、一朵鲜花的梅花。他将这支梅花套在袖子里，经过梅小桐门前时，将梅花插在矮墙上枯草边。然后就像做贼似的离开了。

　　回到家时，家里人早已吃完午饭了。妈妈问：“上进，你跑哪去了？”黄上进不答，只是上桌蒙头吃饭。食之无味，心里想的是，会不会被人看见？梅小桐会见到那支梅花吗？当然，黄上进更加担心的是被人看到，如果那样的话，他宁愿去跳河，虽然冬天的河水冰冷无比。

　　他再没胆量经过梅小桐家门口，只是在村里到处游荡着，希望能侥幸碰到梅小桐。但是，始终见不到梅小桐。

　　这是幸福的一天，这是焦虑的一天，这是记忆最深的一天。

　　后来，黄上进想明白了，梅小桐一定是在家里，或是在她门前的菜地里晒太阳。因为村里孩子都爱欺负她。哪怕是大年初一，也会有孩子会拿鞭炮炸她，就如炸她家鸭子一般。

　　那天晚上，累了几天的黄上进睡得很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梅小桐手拿着一枝美丽的梅花。她就对着这枝梅花在春风里笑。

　　那一年，他十五岁，她十四岁，正是花蕾一般的年龄。

　　9

　　第二天一大早，黄上进醒来，觉得昏昏沉沉。见天已亮，他就穿好衣服出去走走，借以解解宿醉。

　　他信步来到村口，在梅花树前站定。发现梅花树并没长多少，反而有些旁枝被砍了，露出乌黑的残臂。梅花树下，不是潺潺流水，而是倒满生活垃圾。

　　此时，梅花枝头已经布满花蕾，预示着新春即将来临。

　　冬天雨水少，溪流干涸，岩石裸露水面上，河水静谧。

　　倘若没有那些生活垃圾，在冬日的溪畔，一树梅花傲然开放着，那该是多美一幅情景。为何村人就愿意破坏这幅美景呢？

　　这是黄上进离家十多年最思念的故乡美景，可是，被一堆垃圾破坏了。

　　过了桥，沿着马路快步走着。

　　酒后醒来，不仅头晕，心情更是消沉。黄上进需要让自己的热血沸腾起来，让残存的酒精随汗水排出体外。因此，他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他没出汗，却发现鞋子、裤脚蒙上了一层土灰。

　　冬天的路面蒙上一层土灰，就像这阴晦的天色一样。

　　黄上进站在远处，站在高处看着匍匐在山脚下、横卧在溪流边的小村庄。村庄范围变大了，山变秃了，溪流变浅了，儿童变少了。父母老了，哥哥有他自己的家庭，妹妹即将也将有她的新家，这里留下，仅仅是记忆，童年、少年的记忆。然而，童年、少年的记忆都随着梅小桐的离去而悄然离去了，留下的是一副空壳。

　　也许，没人再会欣赏梅花了，所以，会有人狠心砍掉梅花树杈；也许，人们再不觉得梅花美丽了，所以大家会将生活垃圾倒在梅花树旁。

　　梅小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如果没有你，记忆里还有颜色吗？如果没有你，春夏秋冬都只能是一个颜色，就如这阴晦的天空。

　　至少有十年时间，黄上进都生活在灰色的阴暗里，天空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路面是灰色的，空气是灰色的，人与人的关系是灰色的，甚至连挣的钱也都是灰色的。

　　夜晚，只是在灰色的基础上更加灰暗些。

　　城市的霓虹灯不是打破灰暗，而是更加映衬出黑暗。

　　每个人生活在灰暗的城市中，无论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终缩小到一个点，你都是灰色的，只是深浅不同而已。

　　记忆是一盏灯，黄上进就一直靠这盏灯艰难前行着。

　　只是，越走，灯越暗。

　　暗到他害怕看这盏灯，因为一不小心，灯就可能熄灭了。

　　如今，灯果真灭了。

　　黄上进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只是不愿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