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闻到了一种香味,我睁开眼,见到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前额的刘海落在我脸上,我伸手一撩,手背差点触摸到她的脸。
小梅见我醒来,将折叠好的衣裤递给我。我没有接,而是努了一下嘴。她就将衣裤放在我床上。
“你眼睛咋那么红?你属兔的?”小梅问道。
我揉了揉眼睛,说道:“没睡好。”
小梅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伸出她的手腕,说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她手腕中的手表,见一点多,惊问道:“你咋半夜跑来?”
她使劲一揪我耳,大声说道:“你看外面阳光。半夜,半夜你个鬼喽!”
“你,你,你放手!”我一面拉着被子,一面叫道。
“你还想睡!”小梅伸手要掀我的被子。
我顾不得耳朵疼,一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子不放,嘴里叫道:“我没穿衣服裤子!”
小梅一愣,再一想,羞红脸,转过身,双手掩面,跺着脚骂道:“不要脸!”
我见她背过身,只好在被子里头穿上裤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穿好衣裤之后,我下了床。
小梅依然捂住脸,从指缝间往外偷看,见我果真穿齐全之后,方才放下手,将我被子折叠,一边叠一边骂道:“猪窝!”
我见她带来一个篮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土豆、地瓜,就问道:“这是给我的?”
“我阿爸怕你饿死,就给你带些吃的。你要死就死别处,千万别死这里。你死这里,我阿爸可要被乡长批评,乡长可要被县长批评,县长可要被省长批评。你一死,罪过可大了!”
小梅啰嗦不停的时候,我肚子咕咕地叫。拿起一个地瓜,在裤子上擦拭一下,放嘴里就咬。
“你真是属兔的!”
小梅将一篮子土豆、地瓜倒在地上,提起篮子就走。我走出门,一边吃着甜滋滋的地瓜,一边挥手道别:“你慢走!”
小梅不理我,直直地走了,消失在枫叶林中。
枫叶凋落得差不多了,有些叶子依然顽强地挂在枝头,逆着光,闪耀着红色。地上是一片厚厚的红叶。
我不忍踏上一步,只想在旁看着,有时一看就看上一天,不知是我在看枫叶,还是枫叶在看我。那一片片叶子就像是有生命的,它们的凋落,不是不留恋枝头,也不是不留恋阳光,而是生命总有尽头。生命的尽头应该是美的,安静的,在风尘中慢慢化成泥。
当我在落叶面前致哀的时候,小花鼠却溜进了我的木屋,见到了地上的地瓜和土豆。等夜幕降临,我回到草屋时,发现那一小堆地瓜和土豆已不见踪影。
我不在乎谁偷了它,我所知道的是一定有比我更饿的,或是鼬或是鼠。
月色清朗,我只希望,今夜她能趁着月光走进我的梦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走出草屋,见门外摆放着一堆松果。我抬头一看,见树上数十只小花鼠正偷偷地看我,它们的表情极为奇特。我蹲下身,拿起一个松果,一看,发现都是有松子的,而且颗粒饱满。
虽然林中松树很多,满地都是松果,可是要在树下找到有松子的松果却不容易,原因就是有松子的松果都被小花鼠藏起来了。
小花鼠是很勤快的,天天找食物、藏食物,以此为乐。当然,生活不总是劳动,还有嬉戏。一公一母两小花鼠住在一窝,除了在窝里干不为人知的事外,还来到洞外,在树枝间嬉戏,或跳跃,或追逐。
我认真观察的结果是,小花鼠是一夫一妻制,莫说不会私闯别人的窝,就是在一棵树上,它们也是疆域分明。能够同时生活在一棵树上的,基本是一家几代。
一日午后,一只小花鼠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树上全部小花鼠都跳下树,来到这只小花鼠身前,叽叽叽地叫着。
我听到声响,走出,见地上都是小花鼠。一见我走来,全部小花鼠逃到树上,只有一只受伤的小花鼠躺在地上。从毛色来看,花色很深,像是年老者。我蹲下身,将它捧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复又闭上。
头顶叽叽声四起,松针纷纷飘落,我捧着小花鼠进了屋。这时,我听到屋顶是飒飒声响,就像下冰雹一般。
我不知怎么救它,只好坐在门口,双手捧着它,就像虔诚的信徒向上帝祈祷一般。我也在祈祷,祈祷它安息。
所有的小花鼠又从屋顶跳到地上,然后爬上松树,在树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见我没有恶意之后,它们也安静了。
我看到了它们眼中的悲伤,这种悲伤又用沉默来表达。
我手中的小花鼠终于不动了,就像叶子终究要从树上凋落一样,小花鼠不是不顾同伴的挽留,而是要回归大地的怀抱。
我在松树下挖了一个坑,铺上枯叶,然后将小花鼠放在其内,再覆盖枯叶。当我要将泥土撒上时,树上小花鼠发出叽叽之声,像是哀歌。我用一捧又一捧的土轻轻撒下,就像雪花飘落一般。
我站起来时,叽叽声停止了。
这是默哀。
这个晚上,我没有听到小花鼠叫声。
第二天早上,我见到我的门口有一个地瓜。
此后,每天早上,我在门口看到的不是地瓜就是土豆,或是松果。
这就是小花鼠给我送的早餐。
冬天来了,下了一场雪。
我打开柴门的时候,被眼前美景惊住了,我不忍走出门,不忍破坏雪景。
千年雪山就在眼前,天天都能看得到,可是眼前雪景却不同于千年雪山,这是有生命的。树是有生命的,树上生活的小花鼠也是有生命的,甚至凋落地上的树叶也是有生命的,大雪就像一个纯洁的美人,她将世间一切生命都拥抱怀中。
小花鼠只是从洞中探出了脑袋,不知是怕冷,还是它们也不想破坏这雪景。
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雪。为了看雪,她每年都要去一趟瑞士,在一个小村中住一个多月。那里的雪很白,很干净,为了不破坏雪景,冬天,大家都不烧木柴、不烧炭,让壁炉闲置着。
作为画师,雪是最好画也是最难画的,它就一种色彩。眼前一切,让我明白了,雪本身也是有生命的,不只是一种颜色,不是一笔就能带过的。每一片雪花落下时,层层叠叠,像是互相挤压,又像是互相依偎,压在底下的雪花破碎了,化成了冰晶。画笔是无法如此精细地表达的,因此只能用颜色代替雪。可是,雪的美丽又岂能一种颜色就予以表达。
我深深思考着,如何将这人世间最美的东西表达在画布中。
“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我吟咏着,不觉痴了。
5
当我再次出现在村中的时候,那已经是春天了。我不仅长出了披肩长发,甚至胡子都落在脖子上了。浓密的胡子几乎将我的嘴都遮住了。
村长一看我,惊讶不已,说道:“板板,你又来了?”
村里人都围上来,有男有女,叽叽喳喳的,比小花鼠还热闹。
还不待我回答,李有才抢着说道:“依我看,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大家又转头看着我。我只好点了一下头。李有才见了,极为高兴,说道:“你看,逃不过我的神机妙算!”
村长最恨李有才在人前抢他的风头,就瞪道:“你是村长?还是我是村长?”李有才最怕村长以势压人,只好说道:“你是,你是嘛!”
村长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见我穿着的正是他的衣裳,好好的半新半旧的衣裳被我穿得都起球了,就问道:“你娃在山里头数个月,吃啥?”
李有才挤到我面前,一手挡住我,一手放在他自己脑壳上,嘴里喃喃自语道:“这个,让我来算算。”
村长一掌打在李有才的脑壳上,骂道:“算个毬,你当你真是孔明再生。”
李有才一脸自信地说道:“孔明是愧不敢当啰,智多星还是差不多的。这个山上到了冬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小花鼠和臭鼬。看这娃模样,那定是吃了小花鼠——”
我一听,只好承认:“我确实吃了小花鼠——”
李有才一拍掌,极为得意地说道:“你看,被我神机妙算算中了吧!这娃吃了小花鼠!这娃吃了小花鼠!”
这时,一个人挤进人群,当众就给了我一计耳瓜子,还骂道:“不要脸!”
我定睛一看,是小梅,心里委屈,想哭哭不出。
小梅还要打我,见我眼睛红了,像是想哭的样子,就更加生气起来,指着我鼻子骂道:“你个懒汉,屙屎不带纸,懒得烧虱子,你还学臭鼬,爬树上抓小花鼠。你咋不上天抓老鹰?”
我被小梅骂得是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如何辩解,就想找个墙角落躲躲。
想是怕我一头撞死墙头上,一位老者就上前劝道:“小梅,你说就说,骂就骂,怎么还动手打人呢?了解的,知道你是好心,想教育他。不了解的,还以为你是仗着你爹是村长,仗势欺人。”
小梅叉着腰说道:“我什么时候仗着我爹?都是我爹仗着我!”
老者就拿好话安慰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巾帼英雄,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放在革命时代,你一定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生娃,你是花木兰再世啰。”
小梅被老人夸得美滋滋的,就对老者说道:“七叔公,你说的可是真心话?还是你有啥子事求俺爹?”
老人说道:“你七叔公可是阿谀奉承之辈?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年轻人,落魄到这里,肚子饿了,吃了几只小花鼠。我们是蜀人,历代对‘鼠’情有独钟,自然不忍看到吃鼠之事在此发生。你教育几句就好了嘛,断不可动手打人。你是干部子女,要以德服人嘛!”
我听出来了,他们误会我了,以为我是吃了小花鼠。我就一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拉扯了一下小梅的袖子,刚想说话,小梅就扬起手要打我。想是小梅认识到自己是干部子女,就又收回手,咬着牙和蔼地对我说道:“你娃骨头又痒了?”我怕她打我,就躲在老人背后,对着小梅说道:“我没吃小花鼠!”
李有才一听此话,有伤自尊,就上前问道:“你刚才说吃,现在又说没吃,你娃想翻供不认账?睽睽众目,朗朗乾坤,岂是你娃想翻供就翻供!”
在李有才的逼问下,我害怕起来,对着大家作揖,指着天发誓道:“我对天发誓,我真没吃小花鼠,若有吃,就让我脑壳上长疮,脚底板流脓。”
李有才接过我的话,说道:“脑壳上长疮,脚底板流脓,你娃不打自招,果真是坏透了!我送你一句话,你是挠出来的疮,自讨苦吃啰!”
我见争不过他们,就大声说道:“我真没吃小花鼠!”
小梅见我还敢喝喝,就扬起手威胁我。我真是媒婆子嘴长疮,有话说不出。
村长吸完了一管烟,收着烟枪,上前说道:“这个娃子,吃了几只小花鼠,按野生动物保护法,应该送去法办。念在其有悔悟表现,是不是我们就内部解决?”
李有才又上前,说道:“村长,你这话就不对头啰。他今天吃几只小花鼠,明天就可能吃几只猴儿,后天就可能吃大熊猫啰。所谓‘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小病不治成大患,小漏不堵毁大堤嘛!”
村长被呛,恼火,就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处理?”
李有才转头看了看我,一副要决定我生死的模样,又看了一圈大家,方才面对着村长,说道:“我看,将之送到大邑,实在不行,就送到成都!”
村长一听,说道:“这,这——”
李有才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村长,这可是你就任本村第六任村长以来面临的紧要关头,人的一生很长,但关键的就是那几步,你可得把握好方向啰!”
这个时候,村长是骑在高墙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极需要一把梯子,就对老者说:“七叔,依你看,是不是该送到大邑?”
老者转头问我:“你说,你到底吃了几只小花鼠?”说完,对我眨眨眼。
我是诚实人,就答道:“没吃,我没吃小花鼠。”
李有才气得打转,停下后指着我鼻子骂道:“你这是叭拉狗咬月亮,不知天有多高。看来,送你到县城是不行的啰,得送你到省城!送省城都不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得送中央!”
我听了既觉得荒唐,又觉得好笑,就讽刺道:“你们拿什么送我到中央?走路?”
大家一听,觉得我提出的问题很现实,就窃窃私语起来。
村长又点上一管烟,连抽几口后,说道:“既然问题如此严重,不如先将他扣押在村部,汇报乡长之后,再作决定。”
几位青年上来,将我押赴村部,关在一间房间里,里面只有一把靠椅。
诸位看官一定要问,我为何好好地要来村里?实在是小花鼠储藏在地里的粮食,春天雨水一多,发霉的发霉,腐烂的腐烂,长牙的长牙,我饿得不行,才来村里。
我饿,可是我不能说我饿,说了丢面子,得有人主动请我吃饭。
6
到了傍晚,小梅来看我,打开篮子,里面是米饭,还有菜,有蔬菜,有肉。我怕她打我,就端着饭盒,站在窗口,她一打我,我就高喊救命。
我一只眼睛看着她,一只眼睛看着饭盒里的饭菜。有了上次痛苦经历之后,我不敢吃快了,慢慢吃,没到胃就已经糜烂了,即使她抠我,即使再吐,也不浪费。
小梅看我吃得慢,而且一边眼睛高一边眼睛低,就好奇地走过来,问道:“你娃是有病还是傻了?”
我怕她打我,就畏缩缩地问道:“有病,怎样?傻了,又怎样?”
小梅举起手,想打我,想想又放下,说道:“有病,还可以治。傻了,就没法治啰。”
我避重就轻,答道:“我有病!”
小梅好奇地睁大眼睛,问道:“你啥子病?”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相-思-病。”
小梅眼神由可恨转化可怜,说道:“你不是得了相思病,你是得了神经病,你没得救啰!”
我听了很悲伤,又追问道:“若我得的是单相思,可有得救?”
小梅点了点头,说道:“这还有可能。”
我停下咀嚼,过了许久,轻叹一声,说道:“我得的可能真是单相思,她根本就不曾在乎我。”伤心之极,我轻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小梅见我这个模样,怕了,连退几步,走到门口,转身就跑了。跑的时候,门忘记关了。我吃完饭,将饭盒盖上,放进竹篮子里,见天色已晚,我就走出了房间,走出村部,回到了林中小屋。
春天,林中来了许多客人,天一亮,鸟儿就鸣叫不停。吃饱的我,可以连睡三天三夜,莫说鸟叫声,即使是野猪拱进屋里,我也不一定醒。
梦中,果然有野猪来到屋里,圆而肥厚的鼻子到处嗅着,又露出长长的獠牙到处拱着,眼看就要拱到我身上,这时来了几个村民,将野猪绑了,几个人抬着来到村部。
我被抬到了村部,被放到地上时,我犹在梦中。
见我在地上还在酣睡,一位村干部先是掐我的仁中,后又拿来手电,翻开我的眼睑,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是最敏感的,一下从梦中惊醒,一掌将对方手中手电拍落在地。
这个时候,李有才又说道:“你又多了一条罪行,破坏公物罪。”
我坐起来,揉着眼睛。
李有才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说道:“今天,要将你送往乡里,再由乡里送往县里,县里送往省里——”
我打断道:“知道了,你们还要送我去中央。”说着,我又躺在地上,想睡个回笼觉。
村里干部都蹲在我周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像是始终下不了决心。
“他长成这个模样,穷成这个模样,比山里野猪还寒碜,送到乡里,不是丢咱们村名声嘛!”一位干部说道。
“要不,咱们把他头发理了,胡子剃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再送他到乡里?”另一位干部提议道。
大主意还得村长拿,大家一齐看着村长。村长经过慎重考虑,最后拍板道:“要得。”
大家把我扶在靠椅上,见我昏昏欲睡,又怕我倒下,就将我绑在椅子上,我就在椅子上呼呼睡着。
村里人都是去乡里理发。早年村里的剃头师傅已经八十多岁了,将他请来,一看眼前情景,他就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剃了一辈子头,就是没有给犯人剃过。”
村长劝道:“二伯,按过去说法,这可是朝廷钦犯,是要押往京城的。你总不能让他这个模样上京城,这不是影响京城的形象嘛!”
老头为难地说道:“这就更使不得了,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摸过剃刀了,万一有个闪失,坏了手艺不说,还影响京城形象。”
村长就溜须道:“怎么可能嘛,你的手艺,十里八乡无人不知,哪个不晓?莫说成人,哪个娃儿满月的头不是你剃的?你剃刀一过,胎毛落地,从来就不曾划过一道口子。这个后生,只有交给你,我们才放心,交给别人,即使有你这个手艺,也没你这个资格嘛。”
老头被村长这么一激,竟然意气风发起来,打开理发箱,取出剃刀。剃刀虽然十几年没用,可是老头没事干就给它上油,油一擦去,白晃晃的。老头拿着剃刀,颤抖着上前。
此时,村里几个年轻人抓头的抓头,抓肩膀的抓肩膀,按腿的按腿,扶椅子的扶椅子,就像给进宫的后生净身一般,将我按在靠椅上。
窗外几个娃子挤着看,嘻嘻地笑着。后面的看不着,就一跳一跳的,像夏天池塘里的鱼儿闷热得跳出水面一样。
老头将剃刀放在我额头上,睁大眼睛,一揦。我一下睁开眼睛,大叫一声。老头被我一吓,手一颤抖,剃刀又在我头上揦了一刀。我又大叫一声,挣扎起来。
估计我的声音像猪叫,老头害怕起来,缩回手,说道:“不行,我真的不行!”
村长又把老头推向前,说道:“你再试试嘛。”
李有才拿来一块抹布塞我嘴里,又紧紧抓着我的头。我的头就像被风吹动的南瓜,轻轻晃动着。老头的手也跟着晃动起来,始终下不了手。
村长看得不耐烦,就说道:“二伯,你就不要管造型嘛!胆子大一些,步伐快一些嘛!”
老头许是怕被人看不起,许是下了狠心,一狠心,一只手稳住我的脑壳,另一手在我头上揦着。
青丝飘落,缘断三生。
只一会儿工夫,一个亮秃秃的脑壳出现了。只在我的后脑上留一小块绿地。这块绿地还是前来看热闹的小梅叫不让剃的。
老头又要来剃我的胡子,我怕他将我的鼻子揦下,不敢动,任他作践,结果,老头在我鼻子底下留一丛卫胡。
小梅上前,将我后脑勺的头发编成辫子。
老头剃完头之后,拿毛巾给我敷头。敷完之后,将毛巾投入水中,整个水盆瞬间就红了。
当大家终于松绑之时,我转头找镜子,“镜子,镜子!”
小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圆镜子,递到我面前,我一看我的头,就像幕府时代日本武士一般,再看头上一道又一道刀痕,就像脑袋被凌迟一样。
我眼睛红了,嘴瘪了,想哭却哭不出来。
村长上前安慰道:“娃子,莫哭,二伯老了,手抖索,在你脑壳上揦了几道口子,抹些药,结了疤,脱落,就啥球事都没有了。”
我举起镜子再看我的脑袋,此时血又渗出,整个脑袋血乎乎的。
小梅上前,一把将镜子抢了。
大家排着队一个个上前安慰我,安慰完后,又一个个走出,那模样就像吊唁一样。最后,屋里就剩下我一人,窗外的小孩也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血肉模糊地回到森林小屋,小花鼠们见了都吓得爬到树顶上。
从上往下看,我的脑壳应该像一朵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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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西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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