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离》-西岭
伦理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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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西岭
6848字

  1

  我来西岭镇,只为一睹窗含西岭千秋雪。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太近了,感受不到千秋雪的远古和苍凉,反而被熙熙攘攘的游客搅乱了心绪。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留了下来,也许是那一间屋,那是远离村镇,远离公路的一间木屋,原本是看林人的住所,我来之后,无处可住,就暂宿于此。

  那是深秋,山里的天气已经很冷,我没带多少衣服,我出走时,只穿了一条牛仔裤,一双胶鞋,一件厚实的绿便装,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因为这身行装,我在火车站、车站,总引起警察注意。他们检查我的行李,发现我的行囊里空空如也。一位警察将我叫到一间单间,让我脱下衣服、裤子。我脱下了,他却尴尬无比,因为我没穿内裤。

  这间木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火炉,旁边是一些木炭。我点燃了木炭。

  木炭放久了也会发霉,一着火,发出刺鼻的气味。我并不厌烦这个气味,因为我身上的气味比这还冲。

  我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生活,可是,见到火光,我心情还是一悦,并不是因为火光驱走了孤独,而是火光带来了温暖。山里的天气让我瑟瑟发抖,白天我尚能挺直腰,到了晚上,我几乎都是驼着背、蜷缩着身子,那模样就像水鸟。

  寒风瑟瑟中,水鸟立在河边枯枝上,盯着河水。到了冬日,虫儿都不见踪影了,它只能像渔翁一样靠打鱼过日子。

  冬天,河里的鱼很少,更确切地说,鱼也怕冷,躲在很深的水里,甚至像泥鳅一样躲在淤泥里,淤泥像棉被一样覆盖着它们。老练的渔夫钓鱼前,会拿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惊醒河底的鱼。然而,水鸟并没有那么聪明,真这么聪明,它就不需要像现在一样忍冻挨饿了,直接可以像鹦鹉一样被人类豢养了。

  水鸟在水面上等了大半天,甚至数天,连一条鱼影子都看不着,这个时候,它只有一种出路了,饿死或冻死,抑或饿晕了掉入水中淹死。水鸟沉入水中,反而成了鱼儿晚餐。

  一想到水鸟不可更改的命运,我就有些恨其不争起来,学什么不好,为何要学渔夫打渔?有几个打鱼的能过上好日子?鸬鹚,算是打鱼能手了吧,可是被人掐脖子,可是好受?人类!我是最恨人类的,欺凌弱小,也只能掐鸬鹚的脖子,你看他们能掐狮子的脖子吗?

  狮子是生活在草原的,豹子是什么地方都不嫌,山里也住,平原也住,甚至还会溜达到村子里。

  这荒山野岭的,不会有豹子吧?

  我看了看木屋,除了关不紧的门漏风外,四处都漏风,吹得炭火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北,一会儿西。

  虽然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是被豹子吃了也不是好的死法,这比水鸟被鱼吃了还凄惨,毕竟鱼儿比较温和,吃你的时候就像亲你一样。

  这一夜我睡得很死,虽然梦里依然是冷。第二天太阳照进木屋时,我几乎像刺猬一样卷成了一团。

  好在,我又过了一夜。

  我像野狗一样溜达了一天,无处借宿,我又回到了这间小屋。

  我在火堆边看到了老鼠屎,这是让我极其恼火的。显然,饿得不行的山鼠闯进木屋,看到了地上的木炭灰,就以为守林人来了,木炭灰里有烤地瓜、烤土豆等类的东西,扒拉了半天,找不到,自然就气愤,自然就做一些报复性的举动,就像孙猴子在如来掌上撒尿一样。

  想到这,我害怕了,连山鼠都饿得失去理智,如果是豹子、野狼、野猪呢?

  我爬到一棵松树上,想在树上躲一晚。风大不说外,树上也不是好待的地方,因为几只小花鼠从我爬上树那一刻起,它们就像盯着臭鼬一样盯着我。恰好此时我腹内不争气,喝多了西北风,就放了一个屁。估计,小花鼠就是闻到这个屁,就把我误作臭鼬了,它们除了叽叽讥骂我之外,还从我头顶上方叼着松球掉落我头上。更可恶的是,它们竟然在上头对着我撒尿。

  我只好败下阵来,回到木屋。此时,木炭已经烧完了,只好捡些枯枝、松球来烧。那一松球一烧着,除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外,偶尔还蹦出一粒两粒松子。我就捡着这些松子吃,也算饱餐一顿。

  等火熄灭了,我也睡着之后,小花鼠们就跳进屋来,在我梦中跳舞。

  我懒得移动,就这样留在木屋中。

  随着冬天一日近似一日逼近,夜晚越来越冻,甚至还下秋霜,我哆嗦得就像打摆子。此时,估计小花鼠也觉得冷了,它们往它们的窝里叼枯草。它们在劳作时,时不时还对正在睡懒觉的我叽叽叫几声,像是善意提醒我,冬天要来了。

  我几乎就像寒号鸟一样,同一个心思,“哆罗罗,哆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

  2

  终于有人发现了我,大抵是认为我是个疯子,怕我烧了这片森林。来了几个村干部,把我叫到他们村子里。他们已经穿上毛衣、秋裤了,我还是单衣、单裤。我冻得直哆嗦,腰却挺得很直。

  到了村部之后,一位村干部问我:“你是哪个地方的?什么职业?来这干啥子?”

  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身份证,然后就什么都不答了。

  “你什么职业?来这干啥子?”那位村干部又问道。

  我还是不答。

  村干部还要问时,旁边看热闹的说道:“这都看不出,无业游民嘛。”

  我赞同地点了一下头。

  “你来这干啥子?有何意图?”村干部严厉问道。

  我朝窗外雪山努了一下嘴。

  旁边那位又替我说道:“乖乖,游客,是来欣赏雪景的。”

  村干部看我穿着单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就说道:“看你这个样子,不像是来看风景的,而像是来毁风景的。我们这里是全国著名的景区,为了维护我们景区的声誉,还是请你高抬贵手,到别处观赏风景吧。”

  我不满地说道:“我不只是来看风景的,还想——”

  村干部着急地问道:“还想干啥子?”

  我坦然相告,“还想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所有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有些人甚至后退几步,胆子小的已经跑出门外,好奇,又趴在窗口看着。

  村干部紧张地劝道:“你娃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自寻短见?”

  我见大家都很好奇,我就答道:“我失恋了。”

  那位旁听者一拍大腿,大声说道:“原来还是个情种!”

  村干部不想被人压了气势,就文绉绉地说道:“天下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单恋攀枝花!”旁边那位提醒道:“村长,不是攀枝花,是单枝花。”村长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是村长?还是我是村长?”那位满脸堆笑,说道:“当然你是村长,你请,你请。”

  村长正了正坐姿,说道:“这是国家著名风景区,莫说死在这里,就是在这里撒泡尿,都是不许的。还是请你移步,到别处去吧。粑粑窝哪里不是窝?窝我们这里,可就臭烘烘了。”

  我也执拗,说道:“你不让我死景区里,那我就死在你们村里。”

  村长一听,倏地站起,严厉说道:“不行,你死我们村里,算咋回事嘛?谁给你收尸?谁给你更衣?谁给你守灵?谁给你吊唁?谁给你抬棺?谁给你挖穴?这些,你都得替我们考虑考虑嘛。”

  我就一副赖皮样,说道:“这些我都不管,反正,我只负责死。死后怎么安排,那都是你们的事。”

  村长一听,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道:“廋狗屙硬屎,你这是要来硬的啰!”

  旁边那位将村长拉到一边,低声劝道:“村长,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你威胁?我看三十六计,以和为贵,不如,我们对他施以爱心,让他重燃生的希望,这样,他就不死在我们村里头了!”

  村长一听,怒瞪一眼,问道:“李有才,到底你是村长,还是我是村长?”

  这位名叫李有才的闲人又是一脸推笑,说道:“你是村长,你是村长嘛!我只是作为百姓,给你这位父母官提提个人意见嘛。”

  村长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遍,说道:“年轻人,人生的路很长,一时的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输赢,都要把后面的路走好。一个女娃子,就让你这样自寻短见?女人嘛,就像这衣服,不合适,就换另一件嘛!”

  我苦着脸说道:“我的衣服被人偷了。”

  村长听了,赶紧将他身上衣服脱下,披在我身上,说道:“一件衣服,不要紧嘛,偷就让他偷去嘛。我们的社会还是有温暖的。你有困难,就跟大说,我们共同帮你解决。”

  见村长误解了,李有才就在旁提醒道:“村长,他女人被人抢了,咋解决嘛?”

  村长转头看着李有才,说道:“你那女娃,今年几岁了?”

  李有才答道:“十六岁,读初三。”

  村长叹道:“小了点,不到法定年龄。”

  李有才提醒道:“村长,你家闺女正待嫁闺中,你咋不考虑她呢?”

  村长看了看我,瞪了李有才一眼,低声说道:“我家女娃,干部子女,他配不上嘛!”

  恰此时,村长女儿来给她爹送饭。我一看此女长得倒还水灵,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她见我看她,就问了一句:“爹,是哪个?”她爹还没回答,李有才抢着回答了,“他是个文艺青年,失恋了,流浪到此,寻找新的春天。”

  她走到我面前,三尺之外,就扇着鼻子,说道:“好臭,你多久没洗澡了?”我举起手,比了个三。她惊讶地说道:“三天没洗澡?”我摇了摇头。她又说道:“三周没洗澡?”我又摇了摇头。她十分惊讶地说道:“三个月没洗澡?”我还是摇头。她不敢问了,瞪大眼睛看着我,说道:“你是文艺青年?我看你是瘟疫青年。放到猪窝里,猪都得给你熏死!”

  我一听此话,就又伤感起来。

  村长一边吃饭一边喝着烧酒,说道:“卫生的事,先不讨论。你的问题是要勇敢地活下去。咋活呢?我思量了一下,觉得你就在那屋子里头待着,你替老张头看那林子,如何?”

  我连连点头,看村长满嘴是油,不由流下口水。

  既要当守林人,就要有责任心、上进心,不能有轻生的念头,要看好林子。”村长见我点头,就又问道:“你还有啥子要求?”

  我答道:“你分点饭给我吃嘛。”

  村长正吃在劲头上,哪里舍得分饭给别人吃,就对女儿说道:“小梅,你带他回家,打些饭给他吃,顺便拿一套我的旧衣裳给他穿。”

  小梅等他爸吃完饭,收拾好,对我一瞪,说道:“文艺青年,还不跟上。”

  我把村长衣服放在办公桌上,跟在小梅背后,看她扭着腰肢、翘臀。想是她也感觉到我在看她敏感的部位,就停下身,说道:“你走前头。”我答道:“我不知你家在哪。”她就指着远处一家,说道:“那就是我家。”就这样,我将小梅带到村长家。

  村长夫人一见我,就问道:“你找哪个?”

  小梅上前对她妈说道:“阿妈,他是个文艺青年,失恋了流落这里,肚子饿,阿爸让我领家来,给他点东西吃,再拿些阿爸的旧衣裳给他穿。”

  村长夫人上前,看着长发的我,说道:“可怜的孩子,这个天气还穿一件单衣。”说着,拿出一些衣服给我穿。

  小梅见我要穿,说道:“别穿,先洗个澡。”

  我被赶进了洗澡间,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后,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小梅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咔嚓一声,将我的长发剪了一大绺。我大惊,要挣扎时,她大声喝道:“再动,把你娃脖子剪了。”我还真怕她下手没轻没重的,不敢挣扎,只好任她处置。结果,她给我剪了个齐脖长发。她举镜子给我看,我一看那模样,就像晚清遗老。

  “不错吧?”她手里转着剪刀,得意地问道。

  我怕她手里剪刀,不敢反驳。

  剪完头发后,小梅让我上桌吃饭。我就一人坐着吃,她则拿着我的衣裤去洗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到洗浴间找了一遍,就来到我身边,问道:“你的内裤哪里去了?”我答道:“我没穿内裤。”

  “不要脸!”小梅瞪了我一眼,转身而出。

  等她再回来时,我已经把她饭桶里的饭、桌上的菜,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小梅见了,骂道:“饿死鬼!”她来清理桌子时,见我坐着不动,她讥讽道:“咋的,你还想坐着等吃晚饭?你还吃得了吗?要不,我再给你做些?”我答道:“吃不动了。”她推了我一把,说道:“吃不了,你还坐着干啥子?”我苦着脸答道:“我起不来了。”无奈,她只好将我扶起,扶到厅堂,让我躺在竹靠椅上。

  这时,村长来了,见我一副死相,就急问女儿:“咋的?你把他咋?”

  小梅答道:“我没把他咋了,我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让他吃饭,结果,他将我们家留给鸡鸭鹅吃的剩饭剩菜,全吃了!”

  村长一听,大惊,埋怨道:“瓜女子,你是不知道,他失恋后想寻短见,是想撑死自己!”

  村长来到我跟前,求道:“我们可是对你好,你可千万别害我们!”

  小梅一听也大惊,跑到我身前,抓着我的肩膀摇了摇,又将自己的手在地上抹抹,沾了一手污泥,然后就插入我嘴里,抠着我嗓子眼。我许久没吃过饱饭,吃太饱了,正撑得短气的时候,被小梅这么一抠,就顺势吐了出来,吐了一地。

  就像潲水桶倒了。

  我吐得脸色都青了,身子佝偻得像只虾。

  小梅看着我,对她爹说道:“阿爸,他小命是保住了,就是变成虾姑了,这可咋好嘛?”她爹答道:“只要不死在咱家,不死在咱村,就好!”

  村长叫来几个人,将我抬回了森林小屋,见小屋比八十岁老太的嘴还漏风,就让几个青年找来干草,挖来黄黏土。先是将干草塞在洞缝中,然后抹上黄黏土。忙了一个下午,一栋黑色的小屋被抹成黄色,再看时,像燕子垒的窝。

  修葺好后,村长以一副忧国忧民的口气说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过,还缺一样东西啰。”

  李有才在旁搭茬道:“村长,你说的可是缺女人?”

  村长怒瞪道:“缺女人?缺你个锤子。”

  李有才向来以文化水平高而自诩,见猜不透村长的心思,颇为懊恼,问道:“那到底缺啥子嘛?”

  村长不答,背着手下山。天黑之后,村长抱着一床被褥上山,给我铺好后,说道:“你可好些?”见我身体虚弱,就将我扶上床,替我盖上被子。

  村长要走时,我问道:“村长,这周围可有豹子?”

  村长答道:“要吃包子,得上镇里去买。”

  我见他会意错了,就纠正道:“我说的是吃人的豹子,比如金钱豹、猎豹、云豹、雪豹。”

  村长一听,大惊,问道:“咋的,你想吃豹子肉?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吃不得!”

  我见他又误解了,说道:“不是我吃它,是它吃了我。”

  村长听明白了,说道:“早年是有豹子出没山野,不过,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的时候才有的事。现在你若想要被豹子吃了,你得去大城市动物园。你若没路费,我们大家给你凑点路费。”

  我一听安心了,又问道:“这里可有狼出没?”

  村长见我死心不改,就说道:“狼都生活在草原,你要往西往北再走几百里,那可是要过雪山、草地才行。”

  我又放心些,又问道:“那可否有野猪?”

  村长不耐烦地答道:“野猪只拱庄稼,吃蚯蚓,对你这大型灵长目可没兴趣。”

  我还要再问时,村长已经走出木屋了。

  这个晚上,我睡得很温暖,就像小时候睡在母亲的怀里。

  3

  她走进我的画室时,我正在临摹布格罗的作品。我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味,就像茉莉花香,又没有茉莉的浓郁;又像梅花之香,又没有梅花的冷傲。我转过头一看,见一位年轻姑娘站在我身旁看我作画。

  她见我看她,微微一笑。

  我没有笑,我是个很少笑的人,我只瞥了她一眼,即使如此,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仙子,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一念想只是一闪而过,我又开始作画。因为每天进进出出我的画室的人不少,我练成了对外界干扰不为所动的能力。

  然而这一次,我想继续作画,却无法下笔。我气恼得将油彩和画笔往桌子上一放。她见我不画了,就欣赏别的作品。我眼睛没看她,可是心里全是她,搅得我心神很乱。

  她看了很久,始终不走,就像猫咪在冬天屋顶晒太阳一样,无比淡定。

  “你想买画吗?”我想以买画为由驱赶她,很多客人听了这话就走了。

  “不,我看看。”她继续看着。

  我取出一根烟,抽了起来,我想用烟来平静自己,掩盖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她轻轻的脚步声,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我见她久久不走,就问道:“你经常去博物馆吗?”

  她转过头对我一笑,说道:“我每去一个城市,第一个要去就是博物馆,一待就是一天,总是最后一个走出博物馆。”

  “工作人员不厌烦你吗?”我刻薄地问道。

  她微笑地看着我,说道:“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厌烦我?”

  我一时语顿,想了想,说道:“你走来走去,搅得人头都晕了。”

  她走到我面前,细细地看着我,就像我作画时细细画脸一样,眼神中有一种执着,又有一丝迟疑,不忍下笔。

  “你觉得晕?”她问道。

  我尴尬一笑,冷冷地答道:“我才不晕呢。”

  她又转身看我画夹中的画,说道:“布格罗的画,以画风优美而著名,更重要的是,人物表情栩栩如生。”说完这,她转过身,看着我,说道:“我看过他的真迹。坦白地说,你临摹得很好,可是,离栩栩如生还差一大步。”

  “你懂艺术?”我冷冷地问道。

  “不懂。”她直率地答道。

  “那你凭什么这样评价我?”我颇为生气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而是思虑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同样的模特、同样的相机,为何不同的摄像师拍出不同的作品?”见我不答,她说道:“眼睛!”

  我同意她的见解。

  她又转身看我的作品和画架上那张图片,然后又转身看我,问道:“你是个画师,以你估计,这样一幅画,如果是原创的话,需要画多久?”

  我想了想,说道:“至少要一个星期。”见她不说,我又说道:“一个月。”

  她伸出一个指头,说道:“一年,布罗格画了一年的时间才完成这一幅画。现在问题来了,有哪个模特能够保持一个姿势、一种表情一年?”

  我无法回答。

  她上前,将我画架中那张供临摹的相片取下,当着我的面撕掉了。

  我想阻止时,已经太迟了。

  “你疯了!”我大声喝道。

  她将那些撕碎的碎片递给我——虽然纸篓就在她身边,说道:“所以,画家不仅用眼睛画画,还得用心画画。那些栩栩如生的表情,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心感受到的。”

  她走了,只留下一缕幽香。

  我将那些碎片用胶水粘好,放在画架上,继续临摹我的作品。

  她的到来,就像夏天下了一场雨,清凉了一季。

  此后很久,我都没有见过她。

  每一次回忆,我的眼眶总是红的,但却没有眼泪,因为眼泪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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