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以为她只是我生命中一个过客，虽然时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她的美丽，她的魅力，还有她身上的香味。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我的画廊外是一株高大凤凰木，此时正是凤凰花盛开之际。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用圣诞节用的白色小木栅将之围成一圈。小木栅内，地上是血红一片。

　　正当我在画眼前美景时，她又出现了。她尽情地欣赏着地上落花，反而将头上一簇簇有生命的凤凰花忽略了。

　　我无法画下去了，我眼前模糊了。

　　当她走近时，我只看到一个逆着光、模糊的她，不过她的香味盈于鼻间。

　　“你怎么哭了？”她问道。

　　我抽起一张纸，一边擦拭一边说道：“我刚才听了一段相声，眼泪被逗出来了。”

　　这一回，她只转了一圈，就停在我身旁，看我画这株凤凰树。

　　她看了看，说道：“中国人画油画，总是欠缺些什么，既缺少西方油画的写实感，又缺乏中国水墨画的意境。就比如你这幅画，单单看你这幅画，一定会被震撼。可是我看了实景后再看你的画，就觉得有两大缺陷：一，写实不够精细；二，画风不够优美。你只是图方便，从你画室的角度来看风景，而忽略了别的方向。”

　　我拿起笔，刷刷几下，就将已经快好的画涂乌了，然后，将画笔扔在地上。

　　她见我生气了，不仅不生气，反而说道：“真正的艺术家都是痛苦的，这种痛苦不是别人强加给他，而是他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你知道吗，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巨著《死魂灵》只有上部，没有下部。下部被烧了，而烧它的人正是作者果戈理自己。”

　　我瞪了她一眼，讥讽道：“你谁啊？什么都懂！”

　　她微微一笑，说道：“我看了一千多部书，文学的、艺术的，去了十几个国家，参观了全球最著名的博物馆。我会英语、德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我学语言是为了看外国著作。所以，我多少懂一些。”

　　我讥讽道：“你哈佛毕业的？牛津毕业的？”

　　她坦然地答道：“我学历高中，准确来说高二我就辍学了。”

　　我平衡了一些，低着头想笑。

　　她见我这样，问道：“怎么样，你现在平衡一些了吧？”

　　我抬起头，坦率地点了头，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她又看了看我的画作，说道：“也许我苛刻了一些。因为我，你毁了一幅画。好吧，作为补偿，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名叫沐雪。”

　　“我叫——”

　　她打断了我，说道：“你不必现在告诉我。我希望在展览馆或博物馆里看到你的名字，而不是现在。”

　　她走了，就像下了一场雨，将一树花打落。

　　我闻到了一股香味，睁开眼，我见到小梅手里拿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碗，碗里装着深绿色的汁液，她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羽毛，羽毛沾着汁液，在我秃头上涂抹着。她见我醒来，就对我笑一下。我要起来，被她瞪一眼，我只好乖乖躺着，任其折腾。

　　汁液从头上流到我脸上，我就伸手去抹脸。

　　等涂抹完后，小梅放好瓷碗、羽毛，从口袋里取出一面镜子，在我面前一亮。我一看，我的脸是绿的，我的脑壳则是红棕色，那模样就像幼儿园小朋友在给瓷娃上的色。

　　我一下坐直，拿手一抹脑袋，痛得呲牙。

　　我想下床，小梅上前扶着我，与她身体相触，我就全身紧张，怕她动粗。小梅将我扶到屋外，在松树下坐着，让我晒着太阳。

　　小花鼠在头上叽叽叫着，甚至跳到地上，甚至跳到我身上。

　　小梅看呆了，说道：“这些小崽子怎么不怕你？”

　　我一边逗着小花鼠，一边答道：“怕我干嘛，我又不吃它们。”

　　小梅一把揪住我的耳朵，问道：“你不吃它们，那你吃什么？”

　　小花鼠见小梅欺负我，都叽叽地叫着，我对小梅说道：“轻些，轻些，别犯众怒。我实话告诉你吧，是小松鼠们拿口粮养我的。”

　　小梅一听，揪得更紧，骂道：“不要脸，让小花鼠养你！”

　　小梅就这样揪着耳朵，又把我揪到村里，揪到她家。我歪着头一路叫着，就像猪叫一般，后面跟着一群孩子和爱看热闹的闲人。

　　8

　　到了村长家之后，小梅松开手，将我推到她爹面前，说道：“你自己跟我阿爸说！”

　　村长一看这场面，懵了，嘴也不利索了，颤抖着问道：“咋了，你把俺女娃咋了？”

　　小梅一听，见她爹误解了，就气恼地说道：“阿爸，他能把我咋了？是别的事。原来，他这几个月没饿死，是骗吃小花鼠的口粮！”

　　一听这话，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了。

　　村长更是惊讶，说道：“咋的，你骗小花鼠？你是咋骗的？小花鼠鬼精鬼精的，你娃能骗着它？”

　　我答道：“我没骗小花鼠。”

　　村长一拍椅背，大声说道：“这就对嘛，哪有你骗花鼠的道理嘛！”

　　小梅见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信誉，就又揪着我的耳朵，问道：“那你说说，小花鼠是怎么给你口粮吃的。”

　　我就又歪着头说道：“轻点，轻点，我细细说给你们听。这事还得从你送给我土豆、地瓜说起。”

　　村长打断道：“等等，谁给你送土豆、地瓜？”

　　我正要答，小梅将我耳朵揪得更痛，我就明白了是她自作主张送我土豆、地瓜，就说道：“一个好心人送我一篮子土豆、地瓜。由于门没关紧，当天晚上，这些土地、地瓜就被偷得一干二净了。”

　　村长问道：“谁偷的？”

　　我正要答，一旁的李有才阻止道：“你娃莫说，让我这个智多星算算。”他闭着眼睛，掐了掐手指，睁开眼问道：“你还有何线索？”

　　我继续说道：“我也不知是谁偷了我的土豆、地瓜。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一看，见门外一堆松果，每粒松果都有松子。”

　　李有才一拍大腿，说道：“小花鼠，果真是小花鼠。”

　　村长不满地问道：“你咋就知道是小花鼠？莫冤枉了好人！”

　　李有才摸着他的胡须，自信地说道：“我这是经过严密的逻辑推理得出的，不是信口开河。首先，这个小花鼠素有惯偷之名；其次，如果是别的动物，它们是偷吃，吃完还糟践，而小花鼠是有名的吃了还拿；再次，门外为何有一堆松果？这是本案关键！小松鼠偷了土豆、地瓜之后，内心愧疚，就给他送些松果，以示安慰。这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邻人小二偷。”说到这，李有才极为得意地捋捋须，总结道：“综上所述，一定是小花鼠偷了土豆、地瓜。”

　　村长听了，不管李有才分析得有理没理，就怒斥道：“你是村长？还是我是村长？”

　　李有才赶紧答道：“你是村长，我是军师。村长也需要一个军师嘛。”

　　村长听了，气顺一些，就说道：“李有才所说，属于推理，没有真凭实据，不足为信。一则，无法证明松果就是小花鼠送的；再则，即使是小花鼠送的，也有可能是出于同情嘛。你娃继续说。”

　　我说道：“此后，天天门前有一堆松果，颗粒饱满。后来有一天，还出现了一个地瓜，地上只有小花鼠的脚印。”

　　李有才再也按捺不住，拍着大腿，说道：“这就对了嘛。证据，这就是证据！小花鼠若没有偷土豆、地瓜，哪来的地瓜？”

　　村长还要反驳李有才时，这时一位老人说道：“看来，小花鼠的嫌疑是最大的。当年，小花鼠偷了我们庄稼里很多粮食，包括稻谷、豌豆、地瓜。那时，我是村长，我就组织队员上山去找，从地里将这些粮食都挖了，挑回村里。你们可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看着老村长。老村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这些小花鼠都上吊自杀了，数百个，惨不忍睹！”

　　大家听了也跟着叹气。小梅却不信，问道：“小花鼠咋知道上吊？”

　　老村长咳嗽几声，说道：“那得从好久好久以前说起。从前，村里有一媳妇，跟婆婆吵架，想不开，就到森林里自缢了。小花鼠聪明，就学会了这种死法，用藤子一勒，将自己勒死于树上了。”

　　小梅听了半信半疑，就转头看着我，说道：“小花鼠偷了你的粮食，怕你也上吊了，所以就拿松果安慰你！”说完，小梅大笑。

　　大家也跟着小梅大笑起来。

　　村长用烟枪敲了敲椅子脚，发出响亮的声音，说道：“莫笑，莫笑。现在，本村长宣布，此案结案，这娃没有吃小花鼠，没有伤害野生动物，就不需要羁押他上县城了。”

　　我却不满意了，指着我的秃脑袋说道：“我的心灵伤害，该怎么补偿？”

　　小梅过来，揪着我的小辫子，说道：“你娃，想怎么补偿？”

　　我看她手里还转着一把剪刀，就说道：“稍微道歉一下就可以了。”

　　小梅抬高语调，问道：“道歉？道啥子歉？”

　　我觉得好男不跟女斗，就说道：“既然道歉嫌麻烦，那就免了。”

　　小梅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你道歉，你向我们道歉！”

　　我可怜兮兮看了大家一眼，见一个同情我的都没有，只好一脸诚恳地说道：“我没将话说明白，害得大家误会，我真诚向诸位道歉！”说着，我向众人一一鞠躬致歉。

　　村长站起来，说道：“算了算了，我们也是宽宏大量的，就不计你娃过错了。你回去写个检讨，这事就算了。”

　　我心里恨啊，嘴里却不敢说，只好推脱道：“我没纸、没笔。”

　　村长就大声说道：“小梅，你给他纸和笔。”

　　我又推脱道：“我没文化，不会写字。”

　　村长就更大声地说道：“那你就画！”

　　小梅给我一本小学生作业本，还有一支铅笔。这个时候，我说道：“画画，能不能预支一点工钱？”

　　村长一听，冒火，大声呵斥道：“板板，让你道歉，我还得给你工钱？”

　　小梅推搡着，将我推出门外。我就找一个无人的墙角落，坐在地上画着，算算快到吃晚饭的时间，我拿着作业本来到村长家。这时，村长一家人正在吃饭。我将作业本递给村长，然后眼睛就盯着桌上饭菜。

　　村长夫人见我肚子发出咕噜咕噜声响，就打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递给我。

　　我正要吃，村长举起手阻止道：“等等。你这是画啥子？咋画一群猪？”

　　小梅抢过来一看，发现一群猪围着一个人，其中一头猪飞扬跋扈，但是却不失娇媚。小梅就指着这头猪，问道：“这个是我？”

　　我怕她打我，后退两步，才点了一下头。

　　小梅又指着一头又大又威武的猪，问道：“这是我阿爸？”

　　我怕她打我，再后退两步，又点了一下头。

　　小梅将图画往桌上一拍，说道：“阿爸，他这是骂我们，说我们是猪！”

　　村长很不满地瞪了女儿一眼，说道：“瓜女子，你说这干啥？你当你阿爸是猪，这都看不出？”又转头瞪着我，喝道：“你还吃！”

　　我赶紧停下。

　　村长要起身抢我的碗，村长夫人一把拉住他，说道：“砍头还有砍头饭，你让他先吃，吃完再说不迟。”

　　村长只好无奈地说道：“你，你，你，你吃。”

　　我吃完一碗，将碗递给村长夫人，她又给盛了一碗。村长一看，脸色阴沉。村长夫人小心地夹了一些菜，然后递给我。我又吧唧吧唧地吃着。

　　等我吃完了两碗饭，村长向女儿一使眼色，小梅就放下碗，将我耳朵揪住，押到她爹面前，说道：“你好好向我阿爸解释解释，这猪是怎么回事？”

　　我怕她抠我嗓子眼，就挑好话说道：“画人我不会，只好画动物。这猪是有福气的，我就画猪。你们若不满意，我就挑别的画嘛。”

　　村长夫人过来替我说话，说道：“这孩子也不容易，一会儿工夫画了这么多猪，一个个肥嘟嘟的，嘴脸也各不相同。虽然都是猪，我一看，就分得出谁是谁。你看，这个长着獠牙，一脸猥琐的，就是李有才。这个长得最美的，英姿飒爽的就是小梅。这个一脸尊严，地位很高的就是你嘛。”

　　小梅一听，将图画拿来，又细细一看，果真觉得自己是最美的猪，就有些得意起来，手下也不怎么用劲了。

　　村长被夫人一宽慰，疙瘩也解了，但还需要一个台阶，就说道：“猪是骂人的话，这样的检讨书，怎么贴得出去嘛！”

　　“我画，我重新画！”我诚恳地说道。

　　“你画，你得把我画成凤凰！”小梅揪着我耳朵说道。

　　“好，好，我把你画成凤凰！”我十分诚恳地说道。

　　小梅又揪高我的耳朵，说道：“你得把我爸画得威武神勇些！”

　　我又是连声答应。

　　小梅终于松开了手。我的耳朵被揪得通红，使劲揉搓着。村长夫人看我苦着脸，就安慰道：“男人吗，总是要被揪耳朵的。小时候，被你娘揪。读书时，被先生揪。结婚后，被老婆揪。老了老了，还要被孙子揪。”

　　听了这话，我看了小梅一眼。小梅杏眼一瞪，说道：“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揪你耳朵！”

　　我赶紧说道：“这个本子太小了，不好发挥，你给张大的纸。”

　　村长夫人就取来一张旧年画，递给我。

　　我又要了几根铅笔，就拿着这些东西走了。

　　9

　　一直以来，我想给沐雪画一幅画，可是，我始终画不了，一动笔，就心虚，就觉得笔拙。

　　第三次见她，是秋天，她主动来找我，给我一张门票，这是艺术沙龙门票。我看到门票时激动万分，可是，当她将门票递给我时，我却畏缩了。

　　见我不接，她说道：“这门票是很难得的，即使是国内大师，也是一票难求。你去了，不仅可以欣赏艺术作品，还可以跟艺术家们面对面交流。”

　　我沉默许久，答道：“我不配！”

　　听了这话，沐雪很惊奇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失望，说道：“你怎么这么说？”

　　我指了指墙上作品，说道：“这些画都是临摹别人的，我就像小偷，我怎么好意思面对这些大师？怎么好意思跟他们交流？”

　　沐雪听了，脸色转暖，说道：“你觉得背诵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丢人吗？”

　　我答道：“不丢人。”

　　沐雪又问道：“那你为何觉得临摹别人的作品丢人？”

　　我低垂着头，囔囔地说道：“我不仅临摹，而且还将临摹的作品卖给人，并且以此谋生。”说到这，我感到很自卑，眼泪差点流下。

　　沐雪一笑，说道：“古代穷人上京考试，大多是住不起客栈的，他们都是选择住在寺庙。他们一路靠卖字到达京城。你如今临摹，就像是古代人卖字，不偷不抢，有何丢人的？再者，哪位艺术大师在成为大师前，不是学习、临摹他人作品？即使是曹雪芹，如果不是读了大量前人的诗词，他又怎能写出绝世之作《红楼梦》？你现在临摹这些作品，就像达·芬奇画鸡蛋，是在练技法。迟早有一天，你会拥有你自己的作品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问道：“你觉得我行吗？”

　　沐雪看着我，说道：“即使是大英博物馆，我也才去过三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来你这儿也是三次。你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吧？”

　　我伸手抢过她手中的门票。

　　“我没有好的衣服，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坦白地说道。

　　沐雪笑着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去。

　　董永之所以爱七仙女而不自卑，是因为无知无畏。而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一双干净的鞋。沐雪在外等我，她穿了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就像学生街买来的。

　　毫无意外，门卫将我们拦住了，不仅查看了门票，还查看了身份证等等，还叫来了主管。主管见我们这么年轻，又这身打扮，十分为难地说道：“这次艺术沙龙，邀请的都是国际一流艺术大师。你们这样打扮，合适吗？”

　　沐雪说道：“巴黎艺术沙龙，我都是穿着这身打扮参加的，有何不合适？”

　　我心虚，莫说巴黎没去过，就连香港都没去过。

　　主管还在忧虑之时，恰好来了一位老外，像是艺术大师。沐雪上前对他说了一通。这位来自法国的艺术家上前来，用英语对主管说道：“艺术是不分出身贵贱的，你挡住的可能是未来伟大的艺术家。”

　　主管终于让我们进去了。

　　我看过无数艺术作品，但都是在画册上。当我见到真迹，甚至能闻到油彩味道时，我被深深震撼了。我一幅又一幅看过去，每看一幅，细致到将每一笔每一划都想装进我的头脑里。看到激动时，我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沐雪一直在我身边站着，她将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擦拭了我的眼泪。

　　一位艺术家走到我身旁，对我说了几句，我一句也听不懂。沐雪对我说道：“这位是来自荷兰的艺术大师，他说他观察你很久了，你是看了他的作品唯一流眼泪的一人。他想问，是什么触动了你？”

　　我对他先是一鞠躬，然后说道：“一般的作品，是经不住三尺的距离的。可是，即使是如此之近，即使是拿放大镜，我也看不出他的笔触。简直就像印刷品。即使是印刷品，用放大镜也可以看到方格似的像素。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沐雪用英语向他翻译了我的话。他听了之后，改为用德语说，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沐雪没有打断他，就让他说着，说完之后，沐雪就用德语跟他说，也说了很长一段话。

　　这位艺术家惊讶了，惊讶地看着沐雪。

　　这位艺术家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一位中国姑娘能将英语、德语说得如此之好。他原本不想透露他艺术秘密的，但是他实在抑制不住自豪之情，就用德语向这位姑娘说了。不料，她竟然懂德语。

　　这位艺术家上前主动向沐雪握手，并求她替他保守秘密，沐雪答应了。

　　离开之后，我问沐雪，他说了些什么。沐雪说道：“他用德语向我介绍了如何作画，见我能听得懂德语，他又求我替他保守秘密。”我激动地问：“他是怎么作画的？”沐雪反问道：“我答应替他保密了。你是希望我说，还是希望我不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艺术家，见他正看着我们，我就转头对着沐雪说道：“你还是别说了。”

　　其实，我很想沐雪告诉我，哪怕背着小偷之名。可是，我宁愿拿刀逼着那位艺术家，也不想沐雪因为我而失信。

　　只要看到笔触，我就能临摹所有的画。

　　但是这位荷兰艺术家的画，我临摹不了，因为我看不到任何笔触。

　　那晚，我们是最后离开沙龙的。

　　走出展览馆时，星光璀璨，我在星光下激动万分。

　　一辆车来了，将沐雪接走。

　　没有来得及说声再见，她就消失在眼前。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她的香味。

　　我闻到了一股香味，睁开眼，见到了一双大眼睛，小梅正低着头看我。见我醒来，问道：“已经三天了，你画了啥子？”

　　我睡了三天三夜，一直在这个梦中。不是梦太长，而是我在梦中盘桓不出。

　　见我眼睛通红，小梅问道：“你得红眼病了？”

　　我沉默着，还想返回梦中。

　　小梅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大声问道：“凤凰呢？”

　　“我饿了！”我答道。

　　“三天了，啥子都没画。饿了，给你粑粑吃。”小梅气愤地一边说着，一边要拉我下床。

　　我僵硬地躺着，嘴里还是重复那句话，“我饿了！”

　　小梅打开篮子，取出一个鸡腿，递给我。

　　我一看鸡腿，眼睛一亮，抢过来，几口就将之吃了。然后，跳下床，扑到篮子前，见篮子里只有白米饭，失望之极。

　　“咋的，你还想吃？一只鸡，两个腿，我阿爸一个，我阿妈一个。我阿妈舍不得吃，给我吃。我，我，我看你像饿死鬼，就给你吃了。你还嫌不够。鸡屁股，你吃不？”

　　我连连点头。

　　小梅一指那米饭，说道：“在碗底。”

　　我端起碗，用筷子一扒拉，果真见碗底有肉，就细细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吃完之后，又将骨头咬了一遍。

　　“饿死鬼！”小梅一边收拾一边骂道。

　　小梅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枫树林中。原本吃饱后，我就要睡觉的，可是，我突然想画画。

　　第二天，我来到村长家，将一幅画递给村长。

　　村长展开一看，嘴里说道：“板板，这是啥子嘛！”

　　这一回，我画的是一幅全鸡图，村长是一只大公鸡，村长夫人是大母鸡，周边是一群公鸡、母鸡、小鸡，地上是一条蚯蚓。群鸡众目睽睽地盯着地上那只蚯蚓。

　　小梅一看，气恼地问道：“凤凰，凤凰在哪嘛？”

　　我说道：“你看，你自己认真地看。”

　　小梅还是找不到凤凰，上前要揪我的耳朵。我赶紧说道：“你站远些，你再看。”我平平地展开画卷，竖放着。

　　小梅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二米之外，一看，公鸡消失不见了，见到了一只凤凰，凤凰腾空飞跃着，爪子里抓着一条可怜的蚯蚓。

　　村长一家人一排站着，久久地看着。后来，人越聚越多。大家也都久久地看着。

　　近看是一群鸡，远看是一只凤凰。

　　“乖乖，是个人才！”老村长由衷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