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到了学校之后，明珠先去上课了，宿舍里就玉珍、左然二人。玉珍对左然说道：“你还没有搞定明珠吧？咱俩做个交易，你帮助我调到城里，我帮你搞定明珠。”

　　“我追了她三年都没追到手，你凭什么？”左然不解地问。

　　“那是因为她没有竞争对手，不知你的好，如果有人疯狂地追求你，你猜想她会怎样？”玉珍笑着问道。

　　“她会远离我。”左然断然答道。

　　“昨天如果没有我——”玉珍启发道。

　　左然想了想，点头道：“成交！”

　　玉珍摆了一个婀娜的姿势，挑衅地问道：“我追你，你扛得住吗？”

　　“试试！”左然玩世不恭地说道。

　　玉珍将门关上，将窗帘拉下，问道：“现在什么感觉？”

　　左然没有回答。

　　玉珍走上两步，靠近他，甜甜地问道：“是不是有窒息的感觉？”

　　左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看到了她起伏的胸部，还有那勾魂的眉眼，这一刻，确实有窒息之感。

　　明珠下课回来，发现左然已经走了，她有意地看了看床上，自己的，玉珍的，再见窗帘被人动过，内心里突然起疑：他俩干了什么？

　　玉珍回来，明珠问道：“左然走了？你去送他了？”

　　玉珍走近，笑道：“怎么了，你吃醋了？”

　　明珠忍住怒火，说道：“你知道他在我们班上什么外号吗？”

　　“什么外号？”玉珍挑衅地问道。

　　“八戒！”明珠打击道。

　　“哦！”玉珍笑了起来，又问道：“为何给他取了这么一个绰号？”

　　明珠没有回答，她静坐了许久，才将心情调整过来，她也想借玉珍考验考验左然，如果能过得了玉珍这一关，他就能取得真经。见玉珍还在等着她的答案，就说道：“你是看过《西游记》的，你不知道八戒是什么？”

　　玉珍意味深长地答道：“知道，怎么能不知道。猪八戒最是好色，天下人皆知。”

　　公鸡、猪八戒，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会有错？

　　明珠越想越心寒，心寒了，也就不再纠缠了。

　　明珠当班主任，总有忙不完的事。玉珍没有当班主任，上完课在办公室改完作业，就回到宿舍。

　　她开始写信，每回写完信，封好封口后，总是不写收信人及收信地址，到了邮箱前，才填写收信人及收信地址。

　　很快，明珠就发现玉珍有些不一样了，她脸若桃花，对女同事变得热情，对男同事则变得冷漠，一副心有所属的样子。

　　没人的时候，玉珍常常坐在镜子面前，顾盻。

　　明珠隐隐觉得左然与玉珍已经进展到你侬我侬了。虽然看不惯她顾盼生辉的样子，但是明珠一次次安慰自己，左然与我毫无关系，不能妒忌，更不能生气。

　　原来，玉珍是半月回一次县城的，但是现在是每周回一次县城。以前两人还会聊聊左然，现在二人是绝口不提左然了。

　　寒假，玉珍走了，带走了所有的东西。

　　明珠知道，玉珍不会再来了。

　　6

　　十年后，蓝田归来，就像闰土回归故乡，故乡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有些孩子长大了，有些女人变老了。

　　他拉着一个行李箱，父母都等着他取出礼物或上交这几年挣的钱，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换洗的衣服。

　　父亲没有好脸色，母亲也不敢有所表示，所以，晚餐很简单，如同以往。

　　饭后，父子二人对着火炉，父亲抽着旱烟，蓝田则抽着卷烟。见儿子竟然不分烟给他，父亲忍住怒火问道：“你这几年在外面做些什么？”

　　蓝田久久不答，见父亲抬头怒视着他，才答道：“在桑拿中心当服务员。”

　　“工资多少？”父亲盯着儿子问道。

　　“几百。”蓝田心虚地答道。

　　“到底多少？”父亲怒问道。

　　“两百，包吃住。”蓝田如实相告。

　　“那这几年存多少钱？”父亲严厉的眼睛威逼着儿子。

　　“都花了。”蓝田低声答道。

　　蓝田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果真，父亲一烟枪敲在火盆上，“当”的一声，炭火纷飞。蓝田知道父亲老了，如果是以前，就不是敲在火盆上，而是他身上，甚至他头上。他的头上还有一道伤疤，那是一次考差了，父亲留下的，从此之后，他战战兢兢，成绩一落千丈。

　　父亲敲完后，手中烟枪并没有放下，显然，他在忍。

　　蓝田也在等，等父亲那一烟枪落下，他早想到这个结果了。

　　但父亲最终还是将烟枪放下，想填烟，结果双手颤抖，烟丝掉落火盆里，发出嘶嘶声响。蓝田掏出一根烟，递给父亲。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接了烟。蓝田给父亲点上，他自己却没有抽，等着父亲训斥。

　　“你年龄也不小了，不挣些钱，怎么娶亲？”

　　父亲拿烟的手依然在颤抖，许是还在生气，蓝田只好答道：“嗯。”

　　母亲已经将床铺好了，蓝田乘机离开，走进房间，母亲犹豫着没有离开，看着儿子，似乎有话要说。

　　“我没钱！”蓝田先开口了。

　　“你爸老了，身体变差了，很多活都干不了。”母亲哭泣着说道。

　　“还不到五十岁，怎么就老了？”蓝田不解地问道。

　　“前些年，你爸去伐木，拉木头时手扳车翻车，被带下山去，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手脚都发抖，干不了重活。”母亲流着泪水说道。

　　“我还以为他是气得发抖！”蓝田笑道。

　　母亲见儿子无感，自己白哭了，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失望地离去。

　　蓝田还有一个哥哥，早年就分家了，搬镇里住去了。

　　当蓝田躺在床上，不是想父亲，不是想母亲，而是想明珠。明珠早嫁人了吧？或许已经嫁到城里了，至少也是在镇里。

　　次日，下霜，天气奇寒，蓝田就穿一件皮夹克，一条牛仔裤，他想骑自行车去看看明珠，见自己家的自行车已经破旧得不行了，就向邻居借了一辆新一些的。

　　虽然十年过去了，但是蓝田依然记得明珠的家在哪里，他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了明珠家。他把车停在门外，走进屋，叫了一声“明珠”，没有应答声，走进厨房，也没有人，当他走出时，他见到了明珠。

　　十年未见，明珠老了许多，就像当初她妈妈，问道：“阿姨，明珠在吗？”

　　“我就是明珠，你是谁？”明珠胆怯地问道。

　　“你，你，你怎么了？”蓝田痛心地问道。

　　明珠更加胆怯了，怯怯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蓝田啊！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蓝田心痛得流下泪。

　　“我，我——”明珠一步步后退，后退到房间门口，一把推开门，躲进房间，将门反手关住。

　　蓝田上前一推，推不开，就敲着门，叫道：“明珠，开门，开门！”

　　明珠没有应答，却招引来了邻居，邻居看着陌生人，问道：“怎么了？”

　　蓝田答道：“我是明珠朋友，我来看她，她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邻居大嫂答道：“明珠病了，怕见生人。”

　　蓝田惊讶地问：“她得了什么病？”

　　邻居大嫂正要上前说时，房间门突然打开了，见明珠拿着一把剪刀，凶巴巴地瞪着邻居大嫂。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邻居大嫂赶紧离开。

　　明珠又转过头，凶巴巴地看着蓝田，抓剪刀的手在颤抖。

　　曾经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孩，怎么变成这样，蓝田心痛得掉下眼泪。见她双手握着剪刀，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非常害怕的样子，蓝田上前一步，小心地说道：“明珠，我是蓝田，你还记得吗，那个下雪天？”

　　明珠依然握紧着剪刀，但眼泪滚滚而下。

　　蓝田知道，明珠没有疯，她没有疯，于是不顾危险，又上前一步，抓着她的双手，心痛地问道：“明珠，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珠摇着头，眼睛瞪得像灯笼。

　　蓝田气愤地问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明珠在他一再逼迫下，双手一使劲，剪刀刺向蓝田的腹部。

　　7

　　那年寒假，明珠如常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临近春节，孩子都在街巷、田野间嬉闹，村里热闹了很多。妇女们也是整天在洗房子，洗桌椅、板凳、床，顾不了别的。

　　过了几天，妈妈才发现女儿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跟左然闹别扭了？”

　　明珠答道：“已经几个月没联系了。”

　　妈妈大惊，问道：“为什么？”

　　明珠为了打破妈妈的幻想，就说道：“他喜欢上别人了。”

　　“喜欢上谁？”妈妈瞪大眼睛问。

　　“爱谁谁去。”明珠生气地答道。

　　“不会是玉珍吧？”妈妈试探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明珠惊讶地问。

　　“她那么会做人，早就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妈妈叹气道。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明珠假装埋怨道。

　　妈妈后悔不迭，就不好再埋怨女儿了，就给女儿出主意：“她长得没你好看，你对左然好些，他就回心转意了。”

　　“美的他！”明珠气道。

　　“抢男人，就得上手段。你不上，别人就上了，再过几时，她都怀上了，到时你别后悔！”妈妈只好直言相告。

　　明珠早想到这个结果了，因为想到，所以死心了。为了应付妈妈，只好说道：“已经怀上了！”

　　“怀上了？哎哟，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当时也是被她甜言蜜语给迷惑了，要不，我早就该提醒你了！”妈妈跳着脚气道。

　　听了妈妈一席话，明珠在反思：“左然值得自己托付终身吗？”一想他“公鸡”的绰号，就令人不寒而栗。

　　此后，看见公鸡，明珠总有一种想踢它一脚的冲动。

　　这个春节，就在半怨半恨中度过。

　　开学了，玉珍果真没有来了，她调到城里了。

　　像是解恨似的，明珠将鞋子等东西都放在那张床上，也将她床头贴的明星画撕了。明珠要极力抹去玉珍留下的一切印记，可是越是抹却越抹不掉，反而越来越清晰。

　　难道自己真在乎左然？有一天晚上，明珠突然从黑暗中坐起来，问自己这个问题。

　　于是，明珠给左然写了一封信，信里内容简单得只有几个字：最近过得怎么样？回信也只有几个字：老样子。

　　明珠想问他跟玉珍怎样了，但终究落不下笔。

　　你不说我不问，也许这是对双方来说，最体面的离场方式。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包括人的情感。

　　一天，林老师走进了明珠的宿舍，他是她曾经的数学老师，当年就对明珠很好，死活要明珠当他的课代表，虽然明珠是班长，按道理不应该再当课代表。

　　明珠对林老师很尊重，给他让座，又给他端水。这种情况下，林老师也不好意思为老不尊，只能谈些工作上的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但每一次林老师来，明珠虽然已经隐隐感觉来者不善，但是尽量善意待他，对他极尽礼貌，使他开不了口。

　　这第三次是晚上来，原本窗帘已经放下了，明珠将窗帘又拉了起来，将门也敞开着，虽然三月春风似剪刀。林老师就坐在门口被风吹着，瑟瑟发抖，即张不开口，又不舍离去。

　　到了实在无话可说时，林老师终于站了起来，走近一步，对明珠含羞说道：“明珠，我——”

　　明珠断然打断道：“你不要说，不行！”

　　“为什么？”林老师丢下脸面问道。

　　“违反传统道德。”明珠早就想好这个托词了。

　　“现代什么时代了还讲这个。”林老师像老师一样教训道。

　　“你不要——，我还要呢，难道我还能喜欢我的学生不成？”明珠也回敬道，但终究还是把“脸”给略去了。

　　“现在我们是同事了，怎么不行？”林老师满脸讨好地问。

　　“不行，绝对不行！”明珠寒毛竖立，浑身起疙瘩，紧张中拿起教鞭，指着他叫道：“你出去，要不我打你！”

　　林老师没想到对方这么绝情，只好讪讪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敲着门说道：“明珠，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再考虑考虑！”

　　明珠一甩手，一本书扔到门上，发出“咣”的巨响，终于将林老师赶走了。

　　明珠总以为经过此次之后，林老师不会再来骚扰她了，不想，撕下师尊面纱之后，林老师更加不要脸了。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而且一来，就将门关上，还将录音机打开，将他带来的磁带放进去。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这是明珠喜欢的歌，明珠不好意思赶他，因为他没有说风流话，但见他却营造恋爱的假象，影响她的名声，就将录音机关了，将磁带给他，将门打开，不客气地说道：“林老师，我要休息了！”

　　“怎么这么早睡？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你！”林老师走出门，不是像以前偷偷摸摸的，现在竟然到处跟人打招呼，营造跟明珠已经好上的景象。

　　“林老师，这么早就走了！”一位老师故意问道。

　　“我明珠要休息了，明天再来！”林老师得意地说道。

　　明珠在屋里听到这话，头皮都麻了，她打开门，一本厚厚的字典像砖块似的朝他飞去，只听到“哎哟”一声。

　　第二天，林老师没有来。

　　第三天，林老师没有来。

　　原来，林老师被砸脑震荡了，凶器是一本牛津字典，扉页上写着明珠的名字。

　　明珠还是提着水果去看林老师，见他头用纱布包着，吊着点滴。林老师见明珠来看他，既高兴，又觉得有些委屈，瘪着嘴，欲哭未哭的样子。

　　明珠也不问候，而是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见他不想接，就威喝道：“拿着！”

　　林老师赶紧接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明珠。

　　“你的课我替你上了，医药费我给你出，你要多少补助费，你说。”明珠敞开大门说亮话，不想欠他什么。

　　“你替我上课就行了，别的就不要了。”林老师讨好地说道。

　　“那不行，你被人打哪有自己掏医药费的道理！”明珠大气地说道。

　　“真，真的不要了，你以后下手轻些就行了！”林老师心有余悸地求道。

　　明珠看着床头柜上那本字典，拿起，威胁道：“怎么，你还想再挨一次？”

　　林老师赶紧摇头，一摇，头就痛，不由大叫了一声。护士听到了，进来一看，见一位女的举着字典，作势要行凶的样子，就上前批评道：“这位女同志，怎么，打得还不够啊，跑到医院行凶来了！”

　　明珠赶紧放下字典，笑道：“没有，没有。”

　　怕引起众怒，明珠赶紧离开。

　　护士检查伤口时，问道：“好好的怎么又流血了？”

　　林老师可怜兮兮地答道：“刚才被她吓的。”

　　旁边一位病友上前问道：“打你的就是这个女的？咦哟，一个大男人还都打不过一个女人，真是够丢人的！”

　　未等林老师反驳，护士不满意了，说道：“女的怎么了？你还不是躺在床上屁股给我扎针，再敢看不起女同志，多扎你几下。”

　　这病人满脸赔笑，再不敢多嘴。

　　护士也忍不住问道：“那女的是谁啊，下手这么重？”

　　林老师答道：“我学生。”

　　那病友又上前多嘴道：“学生打老师，没天理了！”

　　话音刚落，从窗外飞来一个枯黄的梧桐果，打在他脸上。他跳到窗户前，对外叫道：“谁，谁扔来的梧桐果？”

　　林老师不说，心里想，一定是明珠干的，因为只有老师才能扔得这么准。师范那几年，别的课程学得好不好还是其次，扔粉笔、扔粉笔刷不准，那就有失威严了。

　　8

　　几天之后，林老师不仅将字典奉还，还提了些水果。

　　明珠看这些水果各种品种都有，又大又好，就说道：“林老师，你这样买水果，不得挨揍？”

　　林老师见被识破，只好坦白道：“都是别人送来的，我吃不完，给你送点。”其实，他舍不得吃，给她留着，但这种话不能说，一说准又得挨揍。

　　明珠削了一个水果，递给他，问道：“头还痛吗？”

　　林老师装着可怜地说道：“不怎么痛了，时常还晕。”

　　明珠笑道：“我那天随手一扔，结果，就砸你头上了。你指定犯什么劫。”

　　林老师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去问了，说我犯‘桃花劫’。”

　　明珠安慰道：“破了点相，这劫就算度过了。以后好好做人，别再犯错误了啊。”

　　林老师委屈地答道：“嗯。”

　　很快，这件事就传出去了，老师遇到林老师会问：“林老师，头好了没？”林老师一律装可怜：“还有些晕。”问者无一不是一声“唉”，哀叹中寄托同情。俏皮学生也会问：“林老师，你的头是被谁砸的？”林老师可怜中透着得意：“你们叶老师！”学生们也是一声“唉”，同情中饱含哀叹。

　　这件事后，明珠获得了“小李飞刀”之雅称。

　　顽皮学生不仅不畏惧“小李飞刀”，反而想尝尝飞刀滋味，于是上课大声讲话。明珠并不大声喝止，而是掐断粉笔，挥手一扔，准确无误地击中说话学生的脸上。

　　白色粉笔则罢了，有些是彩色粉笔，学生们以此为荣，也不舍得擦去，下课后，歪着脸到处炫耀，“看看，看看，我们老师扔的！”

　　有些学生违反纪律被罚站后面，这些学生就想试试叶老师能不能飞这么远，就在后面说话。遇到顽皮的，还跳来跳去，叫道：“叶老师，你扔扔看，看能不能扔得中。”

　　明珠知道这些学生心思后，就不用粉笔了，拿起教鞭就下去，朝这些学生大腿、屁股打去，这些学生被打一下，就跳起来叫一下，装着不服的样子。下课，他们脱下裤子，比比谁身上鞭痕多，多的人依然是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