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天黄昏，天无比阴沉。

　　这是室外服装市场，路边搭着棚，风一吹，塑料布发出啪啪的声响。天黑前必须收摊，这时大家都在收货，将衣服一件件折叠好，放入编织袋中。

　　老人站在远处看着女儿，女儿三十多岁，生了一儿一女。

　　从小到大，老人都很疼爱自己的女儿，他虽然无法从婚姻中获得幸福，但婚姻却赐给他一个天使，这令他无怨无悔地爱着这个家，贡献了毕生的一切。

　　两个编织袋装满之后，女儿拿着扁担要挑起来，也许是太重了，也许是天气太冷，腰腿冻僵了，挑起后，脚下一滑，女儿摔倒在地。

　　老人想上前去扶女儿，走了几步却停了一下来，因为扶她一下，不过是小忙，而让女儿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才是对女儿最大的伤害。

　　他只能含着泪看着女儿，心里默默地叫道：“谣瑶，谣谣。”

　　“嘿嘿，让让，好狗不挡道啊！”一位经营者挑着重担吆喝道。

　　老人赶紧让在一边，并转过身，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等他再转过身时，发现女儿已经站起身，挑着重担，艰难地向前走着。

　　暮色苍茫之中，女儿的腰弯得像一张弓，就像小时候，她背着沉重的煤渣。

　　本来女儿是可以读高中，上大学的，但是每一个职工家庭允许有一位子女入厂，他与妻子商量后，就让初中毕业的女儿入厂当了一名工人。工作几年之后，女儿又嫁给同厂一位职工，一家人都与这个厂同命运共进退。

　　为了救她妈妈，女儿也搭入不少的钱，但底线就是不能卖房子。但是在妻子哭天嚎地之下，他还是无可奈何地卖掉房子。

　　女儿对着妈妈说道：“现在你满意了！你终于成功让他成为无家可归者，看着他冻死街头！”女儿甩手就出门了，再没有来看过。

　　想到妻子，想到她最后含恨离去，老人一直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实在不知道妻子留恋人世间什么？

　　这是老人的最大迷惑。

　　或许是，一个人生前没有好好活过，要死时总是特别珍惜生命，希望上天再给她一次生的机会，以便重新再好好活一次。

　　女儿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二室一厅的小屋挤着一家三代六口人，所以，老人是没有脸面再去挤女儿家，即使冻死在外面。

　　老人走到女儿的帐篷下，将敞篷收好，捆好，放在地上，远远地看着。不久，女儿回来了，她看到地下塑料布，惊讶地四处张望着。

　　老人就像小贼一样躲在树背后，当夜幕终于降临时，他才匆匆离开。

　　选择了一个挡风的地方，卷着被子坐下。

　　也许今晚就会死去，老人摸了摸胸口的蛋，摸了摸怀里的猫。

　　如果妻子好好的，这个时候他至少可以在温暖的房间里，吃得饱饱的，看着喜欢看的电视剧，如果怀里还能抱着一只猫，哪怕听妻子啰嗦，也是一种幸福。可惜，命运的最终安排，就是妻子要在病痛中受尽折磨，他要帮助她解除痛苦，人情不允许，道德不允许，法律不允许，只能一起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冬天是看不到星星的，就像星星因为怕冷，而躲得远远的。

　　夜幕下的哈尔滨，漫天都是飞舞的烟尘，簌簌地下着，落在雪上，白雪变成了黑雪。

　　当一个个窗户变暗，当只有街道的灯孤独地亮着，这个城市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烟尘簌簌下落的声音。

　　老人气若游丝，只有老猫打着鼾声。

　　这个晚上，老人做一个梦，梦见新婚之时，床上放了两床被子，一床红色的，另一床也是红色的。这是富裕的象征，一个人如果能睡在上一层下一层被子之中，如果被窝中还有个女人。如果，男人与女人之间还睡着一个小孩，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老人希望这个梦一直做下去，永远别醒来。

　　6

　　一个中年人牵着一条狗走着，狗一见路旁一个乞丐，就汪汪地叫着。狗一叫，老人怀中的猫就惊慌起来，露出一个头，也喵喵地叫着。

　　狗要上去咬猫，猫一惊，就从老人怀里爬出，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

　　就如一个暖水袋突然被取走，老人一下从寒冷中醒过来，一摸胸口，内心一惊：猫呢？哪去了？老人睁眼看去，见一人一狗站在身前。

　　狗眼看人低，狗见到有钱人摇头摆尾，见到穷人，尤其是乞丐，狗总要吠叫，无休无止地吠叫。

　　中年人见老人半死不活的，就叫住了自己的狗，对老人说道：“你冻死在这里，把这地都给弄脏了。以后别搁这过夜啊。”

　　狗也对老人吠叫几声，以示警告。

　　这一天，老人都在这等猫，到了黄昏，还不见猫回来，大抵是找到新主人了。

　　没有猫暖和着自己，这一夜无论如何是活不了的，老人来到服装市场，想看女儿最后一眼，发现已经撤摊了，整个市场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或许就死在这儿，明天早上女儿就可以看到自己，可以为自己收尸了。

　　可自己真死在这里，就把这儿弄脏了，以后女儿怎么在这里做生意？想到这，老人决定要死也得死远些。

　　于是老人继续走着，朝自己最熟悉的方向走，动力区和兴路走去，因为那儿就是锅炉厂宿舍，死在那附近，或许会被人认出。

　　当走到锅炉厂宿舍区时，周围已经一片黑暗，一片沉寂。

　　曾经这里是多么繁华，一排排崭新的宿舍楼，周围有电影院有浴池，对面就是林大，不远处是动物园。

　　想到动物园，突然就想到动物园里动物要过冬，都设有供暖的圈舍，这是过夜的好去处，唯一的风险就是自己会被动物当作夜宵吃掉。

　　吃了就吃了吧，这也是自己为社会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动物园的墙很高，很难爬墙进入，但是，总有办法的，办法就是从下水道进去。寒冬季节，下水道冰冻了，如果没有安装铁栅栏，是可以爬进去的。

　　老人用手电照着，终于来到下水道。虽然冰冻了，但还是传来浓烈动物粪便味道。老人就沿着下水道爬入动物园。

　　冬天一来，除了耐寒动物，一般动物都住入暖舍之中。

　　每个圈舍的铁门都锁着，老人找了许久，才见猴舍的门没有上锁，也许是因为猴是不危险动物。

　　老人就进入猴舍，引起猴子一阵躁动，大声啼叫起来。

　　老人累得动不了，解开被子，一裹，就沉沉入睡，发出鼾声。

　　这些猴子见老人不动，就靠近上来，让一只不知深浅的小猴去试探一下。小猴进三步退一步，始终不见这老人动弹，就来到老人身边，用爪子触碰一下被子，冰冷无比，小猴吓得几个纵跳跑回去，躲在母猴怀里，很是害怕的样子。

　　其他猴子不敢靠近，也不舍离开，就一个晚上不睡地盯梢着这个怪物。

　　天亮之后，饲养员进入猴舍，发现猴子们一个个满眼通红，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很是好奇，以为猴子生病了。

　　打扫猴舍的卫生员发现一个角落躺着一个老人，不由大惊，比小猴反应还强烈，扔下扫把就跑。

　　猴子们这才情绪高昂起来，一齐啼叫起来。

　　老人被叫醒了，看到地面上的人，看到树枝上的猴，他感觉自己到了天堂，因为只有天堂才有这样的景色。

　　老人被抬出猴舍，这些猴子这才困得一一入睡。

　　动物园管理人员都围上来看热闹。

　　猴舍管理员问道：“你怎么跑入猴舍的？”

　　“冷，无处过夜。”老人已经饿得没力气，不想说话了，所以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说。

　　“这是动物园，不是让你过夜的宾馆。你这一夜整的，害得猴子一夜没睡，个个像入了太上老君炼丹炉，熬得满眼通红。”

　　这时领导来了，一看是个乞丐，不由问道：“咋进来的？”

　　猴舍管理员用脚踢了一下老人，问道：“你是咋进来的？”

　　老人不说，无力说。

　　领导语气沉重地说道：“让一个乞丐跑入圈舍，就如让一只老虎跑到大街上。”

　　领导就是领导，他蹲下来，很和蔼地问道：“老人家，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下水道。”老人无力地说道。

　　“马上将下水道堵住！”领导说完这句话后，又对大家说道：“对于这次重大安全事故，幸好我们及时发现得早，没有造成重大安全事故，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领导要走时，有管理人员上前问道：“怎么处置这个乞丐？要不要扭送到派出所？”

　　领导瞪了管理人员一眼，骂道：“你有没有脑子！去食堂取两个馒头给他，把他送出去。”

　　管理人员拿了两个隔夜的馒头，塞给老人，赶着老人出门，到了门口威胁道：“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扭送你去派出所！”

　　老人一把就抓住管理人员，求道：“你送我去派出所吧！送我去吧！”

　　管理人员一把扯开老人的手，骂道：“神经病！”说着，他就走进了动物园。

　　就像得到了佛的灵光指引一样，老人发现了生计：坐牢也是一条活路。

　　老人找到了最近一个派出所，刚进入大堂，就被保安赶了出来：“去去去，讨饭还讨到派出所来了！”

　　老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挣扎了许久，才站立起来，他再次走入派出所，不等保安推他，他就喊道：“我来报案！”

　　结果是，又被保安给推了出来，这一回滑得更远。两个馒头还滚在雪地里。

　　老人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才停止，喘了好几口气，尝试好几回，才爬起来，他还是不放弃最后希望，再再次走进派出所，保安一过来，他就喊道：“我要自首！”

　　这回，保安没有再把老乞丐推出去，而是押送到讯问室，叫民警来讯问。

　　老人双手双脚被扣在座椅上，这个看似老虎凳的椅子，在老人看来就像是玉皇大帝的龙椅。在这有暖气又有靠椅的房间里，不一会儿，老人就沉入睡梦之中。

　　两位民警进来，一看是一位老乞丐，就叫了一声：“嘿，醒醒！”

　　叫不醒老人，就用喇叭对着老人耳朵叫道：“嘿，醒醒！”

　　老人被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迷惘地看着眼前两位警察，一时忘记自己是来报案自首的。

　　民警按照常规程序问了自首人身份信息后，才问道：“你犯了什么事？”

　　老人沉睡中被叫醒，有些迷糊，嘀嘀咕咕说不清楚。

　　两位民警只好暂停讯问，走出去，把保安叫来：“这乞丐怎么回事？”

　　保安想立功，就隐瞒了前面部分，说道：“这老家伙，先是说报案，被我识破，他就胆怯了，说是自首，就被我抓入讯问室了。怎样，他认罪了吗？”

　　两位民警在雪地里抽了一根烟，再入讯问室，坐下后，说道：“你犯了什么事，说！”

　　老人终于清醒些，说道：“昨晚，我无处过夜，天又冷，我从下水道爬入动物园，在猴舍过了一夜。”

　　“你把猴子怎么了？”

　　“没碰猴子。”

　　“你偷桃了？”

　　“没。”

　　“那你干啥？”

　　“就在猴舍里睡了一晚。”

　　“后来呢？”

　　“被动物园管理人员赶出来了。”

　　民警立即跟动物园联系，确认了此事，放下电话后，对老人说道：“动物园方面，认为你年老，处境可怜，本着宽大为怀之心，不追究你的责任。”

　　“别啊，关我吧！求求你们了，关我吧！”

　　两位民警不理会，收起记录本，走出。过了一会儿，那个保安进来，将手扣脚镣打开，抓住老人臂膀，再次将老人推出大门。

　　这次老人就像冰壶一样，一下溜出院子外。

　　老人见坐牢无望，就念起那两个馒头起来，走进院子，从雪地里捡起那两馒头。这时，这两馒头已经像石头一样冷硬。

　　7

　　老人实在没办法了，他就去老单位看看，到了老单位，见门卫已经换了人，不让进，开口闭口就一个字，像结巴似的：“去，去，去。”

　　老人一直在门口等着，终于等到一位老同事，他领着老人进厂，来到领导面前。领导很客气，不仅让座，还给倒了水，还说了很暖人心的话：“你爱人去世，我们都很伤心，怎样，生活有困难吗？”

　　老人听了，感动得哽噎不能言。

　　那位同事替他说道：“为治他爱人的病，他把公积金都提走了，把房子也卖了，现在没处住，没钱养老。”

　　一听这话，领导的牙齿就痛起来，嘻嘻的，十分惋惜地说道：“你怎么不替自己留条后路呢？”

　　老人顾不得伤悲，站起来，面对着老领导，求道：“厂里能不能给我一份工作，只要有地方住，什么工作都行，门卫、仓管，或扫地，都行！”

　　领导指着玻璃窗外，说道：“我们工厂已经停了，哪还需要这些！现在莫说养不起你，就是养一只猫都够呛了。我还坐在这里，是替国家看守国有资产，不让那些小偷小摸将工厂拆去卖了。”

　　“那就让我当保安，我巡夜！”老人渴求道。

　　“你是高工，怎么能让你当保安？再者，我们工厂也不需要保安了，已经没什么可拆了。偷这里还不如偷井盖呢。”领导叹气道。

　　那位同事替老人求道：“大家同事一场，能不能给老童找一落脚之处？”

　　领导看着老人，苦口婆心劝道：“老童，你是高工，你曾陪着我们工厂走过辉煌，你今天这样，正是我们工厂的缩影。大家都出去了，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如果让人看到乞丐进厂，那流氓痞子就会跟着进厂，那我们剩下的这点基座，真的都要被撬光了。”

　　不等同事再说情，老人转身走了。

　　同事要去送老人，被领导叫住，被批评道：“作为党员干部，你还有没有觉悟？知道我们厂为何倒的吗？人人都想攫取，没有一个人想贡献。都这样了，还有人惦记着这仨瓜俩枣的。不可耻吗？”

　　老人走到门卫处时，门卫警惕地看着老人，好像会抢他位置似的。

　　剩下最后一条路，那就是死。

　　死之前，见最后一眼女儿。

　　那是午后，但看着像黄昏。实际上，老人已经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早上还是黄昏，因为天总是阴沉沉的，而且他也没有三餐的概念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守摊子比守灵还冷清。比守灵稍微好一些的是，看摊子可以跺脚。

　　整个下午，没有一笔生意，大家都在跺脚。

　　而老人坐在远处地上，就靠那只破碗，竟然意外收了几块钱。

　　这么冷的天气，这么老的老人，坐在这么僵硬的地上，过路之人觉得他太惨了，同情之余，施舍给一毛两毛的，积少成多，竟然收了半碗的毛票。

　　每收到一毛钱，对老人来说，就是生的希望。

　　女儿挑着衣服走了之后，老人第一要做的事，就是将女儿帐篷塑料布收了，折叠好，放在地上，然后匆匆离开，远远地看着。

　　女儿回来后，再次见到有人帮她收好塑料布，这一天虽然零单，但她感觉到了温暖，她朝四处张望，只看到苍茫的暮色。

　　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名字——童谣，是她爸爸替她取的。她爸爸教她的第一首童谣就是《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

　　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她原本可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读大学，但是目光短浅的妈妈逼她入工厂。

　　自私之人，都是目光短浅的，因为只看到眼前利益。

　　她回到家，婆婆已经将饭做好了，馒头就头菜、腌萝卜。生意好，她会带些冻排骨，这样明晚将会是土豆炖排骨。

　　一看妈妈没带肉，儿子的脸就拉下来，就吃不下了，她只好安慰儿子：“妈妈明天一定带些肉！”儿子哭丧着脸说道：“你已经说过好几回了。”

　　这个时候，男人杨祥也回来了，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你妈走了。”

　　“什么时候？”

　　“五天前，已经拉去火化了。”

　　“那我爸呢？”

　　“不知哪去了！”

　　公公说道：“亲家会不会还在殡仪馆？”

　　童谣放下筷子，穿上棉衣就要出去，被男人拦住了，“别去了，我去殡仪馆打听了，当天就火化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里。”

　　“那我爸呢？”

　　“不知哪去了！”

　　童谣一想爸爸无家可归，这几天在哪过夜？想着想着，就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小女儿也跟着哭。

　　“别嚎了，嚎有啥用！”男人大声呵斥道。

　　童谣上前，抓着男人衣服，问道：“不嚎，不嚎你想想法子？”

　　杨祥气愤地说道：“我有啥法子？你爸就是个糊涂蛋，一辈子都听你妈的，现在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我怕他躺在火化炉里自焚了！”

　　一听这话，童谣就给男人两记耳光，打得男人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在父母孩子面前只好忍着。

　　童谣打了这两巴掌后，自己倒冷静下来，重新坐下吃饭，看男人还在那委屈站着，就拉他一把，他不动，就更加用力一拉，把男人拉了一个踉跄，顺势坐下。她递给他一个馒头，又夹一筷子菜给他吃，男人不接不吃。童谣给女儿使个眼色。

　　女儿走到爸爸面前，嗲声嗲气地说道：“爸爸，我要抱！”他拗不过女儿，就把女儿抱在膝盖上。女儿用小手摸着爸爸的脸，说道：“妈妈把你打痛了没？”他安慰女儿道：“你妈哪舍得下重手，乘机摸两下而已。”童谣赶紧将馒头将他的嘴堵住，别让他继续胡说下去。

　　吃着吃着，童谣突然说道：“这两天傍晚，我爸来看我了。”

　　“你咋知道？”

　　“前天傍晚，有人帮我收塑料布；今天傍晚，又有人帮我收塑料布。我只看到折叠好的塑料布，看不到人影。我估摸着我爸就在附近看着我。”

　　“这么说，他找到住处了。否则这样的夜晚，一晚都扛不过。”

　　“快点吃，吃完，咱俩去厂里看看。”

　　“你冻一天了，我自个去。”

　　说着，杨祥放下馒头穿上外衣就要走，妻子追上来，挽着他的手，走到街道上，看周围无人，才问道：“刚才打疼没有？”

　　“疼，老疼了！”

　　“等找到我爸，晚上给你来一下。”

　　“一家都是人，怎么来？”

　　“偷偷地来，我不叫。”

　　“你不叫，鬼才信呢！”

　　过了一会儿，杨祥说道：“你妈走了，压在你肩膀上的大山终于移走了。我怀疑是你爸拔的管。”

　　童谣没有说，因为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童谣一路走一路用手电照着，她隐隐觉得她爸可能就在附近，就睡在某个角落。一想到这，她又哽咽起来。

　　“咋的，舍不得你妈走？”

　　“我心疼我爸！”

　　“走，找一夜，也得把咱爸找回来！”

　　一路走到锅炉厂也不见人影，走到门卫室，门卫已经睡了，被叫醒。童谣好言好语地问有没有见过她爸这么一个人，门卫不耐烦地答道：“没见过。”

　　杨祥见对方爱理不理的样子，就递给他两根烟，门卫这才说道：“白日来一乞丐，像你说的，后来走了。”

　　再问就问不出什么了。

　　“咱爸沦为乞丐了！”杨祥惊讶地说道。

　　童谣一想父亲以前知识分子模样，再想现在乞丐模样，一伤心，又哭起来。

　　见妻子哭得没完没了，杨祥气恼地说道：“别哭了，再哭，别人把我当作流氓抓起来了。爸四夜都熬过来了，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就是一个设计锅炉的，又不是孙猴子，他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不，你可千万别小看这锅炉，如果没有烧锅炉技术，全城人都得冻死。我看咱爸积德太厚，老天爷必有眷顾，今晚一定没事。”

　　“你说这话，是不是不想找了？”

　　“我这是安慰你，哪有不找的道理。问题是，咱爸会在哪里过夜？”

　　“会不会在咱们小区？”

　　“很有可能。”

　　回到小区，将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不见影子。

　　童谣还想找，杨祥就陪着她找，一直来到服装市场，又在周围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

　　这个时候，已经半夜了。

　　两个人已经冻得走不动道了，只好回去。

　　躺到床上后，童谣对男人说道：“我有一种不好预感，我爸可能冻死在今夜。”

　　杨祥叹气道：“如果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心中还有你这个牵挂，我几次都不想活了。咱爸也一样，有你这个牵挂，死不了。”

　　原来，这一晚，老人走到动物园对面的林场，找了一个松软，躺着舒服的地方，吃了一个蛋，喝了几口酒，然后将被子卷得紧紧的，直直地躺在地上。

　　夜风吹来，白桦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永别了，谣谣！

　　永别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