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离》-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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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暮色
6796字

  1

  暮色苍茫之中,一个老人孤独地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一位交警见他要过斑马线,忙上前,对他说道:“路太滑了,你过不去的,我扶你一把吧。”

  老人感激地说道:“谢谢你!”

  于是,交警等到绿灯亮之后,一手护着老人,一手高高举着停的牌子,因为为了不使老人摔倒,必须很慢地走,而这种速度行走,红灯很快就会亮起来,所以他必须高举牌子。

  走到正中,红灯就亮了,车像洪流一样涌过来。

  老人与交警站在双黄线之中,身边的车川流而过。雪花落在地上凝结成冰,落在二人身上,则成了雪白靓丽的风景。

  直到绿灯亮起,二人继续前行,交警身上的衣服、手中的牌子,在车灯映照下,显出庄严的红色。

  终于过了马路,交警将老人身上的积雪拍去,敬了一个礼,然后继续执法。

  老人沿着人行道,继续前行。

  在严冬季节,所有的门都挂着厚厚的门帘,所有的地下通道都冷如冰窟。老人坐上有轨电车。这是一辆没有暖气的电车,电车上依然冻如冰窟。

  电车终于在一处站点停下,司机大声叫道:“终点站,下车了。”

  司机走到车厢内,拿手电一照,发现一个老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走过去一看,发现老人睁开眼,身边提着一卷被子。

  “终点站了,下车!”司机手电光直照着老人的脸。

  老人微闭着眼,说道:“我无家可归,能否在车上过一夜?”

  “在车里待一夜得冻死,不行,你另找地方吧!”司机不容商量地说道。

  老人只好站起来,提着他的被子往下走,走下车后,茫然不知所向。

  “等等。”司机上前,将自己的手电递给他,对他说道:“找个避寒的地方吧,室外,谁都扛不过一夜。吃饭没?”

  老人摇了摇头,司机又跑到一家杂货铺,买了几个滚然的茶叶蛋,要走时,一狠心,又买了一瓶老白干,拿到老人面前,说道:“实在冷就喝一口,千万不能喝醉了。这几个茶叶蛋,你先垫吧垫吧。”

  老人将茶叶蛋藏在怀中,将老白干插入棉衣口袋里,一手提着被子,一手举着手电,来到一公园内,找一处风小的地方,将被子打开,整个人卷在被子内。

  雪越下越大,就像棉花一样覆盖在他身上。

  这也许是他在人世间最后一夜,他应该吃了那些茶叶蛋,再喝几口老白干,但是,他没有,怀着茶叶蛋就怀着生的希望。

  如果今晚不死,明天早上吃一个蛋。

  人寒到至极,不是被冻死的,而是被热死的,那种感觉就像身体被点燃,死后去阎王爷那儿报道,往往会得出错误的结论:“我是被烧死的!”

  2

  第二天早上,一个雪人坐在一长条木椅上。

  一个小孩走到雪人前,拿一根小树枝,扒拉着雪人脸上的雪,露出了鼻子、胡子、嘴、眼睛,小孩惊吓得跑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臃肿的女人走来,见到一个老人全身覆盖着雪,他的鼻子挂着冰溜子,他的嘴似乎也结冰了。女人取出电话报警,刚接通,却听到一个奇怪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空洞的声音,“俺没死!”

  “兆麟公园,这里有一老头,冻得半死不活的,你们赶紧过来看一下。”女人提着电话,认真一看,见老人嘴里果真冒着雾气,好奇地说道:“冻一夜,没冻死?”

  “暖和!”老人还是空洞地说道。

  “脑子冻坏了!”女人补充了一句,将电话挂掉。

  女人要走,身边的小孩还站着不走,被女人一把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疯老头,离他远些。”

  小孩就在杂货店窗户内看着对面老人,冰花阻挡着视线,他就用气哈着。

  太阳出来了,也不见有人来,大抵是一个半死不活、脑子还坏掉的老人已经不值得人关照,等死了才来收尸。

  女人端着一杯热水,来到老人面前,问道:“喝不?”

  “喝。”

  老人只有嘴会动,女人就端着口杯,慢慢喂他喝下这杯水,问道:“暖和些不?”

  “缓和。”

  “多说一个字,看来是真活过来了。你身子能动不?”

  老人尝试地动了一下,能动,但有些困难——坐久,冻麻了。

  女人上前,几下就将老人身上的雪扒拉去,露出被子来,又掀开被子,露出老人来。

  “这场大雪救了你!”女人说着,扶着老人站了起来,将他扶入自己杂货店内。

  一楼地面虽然冷,但好歹有暖气,不似外面零下二十几度。

  给老人打了一碗豆腐脑,又给一热包子,女人问道:“你家哪的?”

  “我没家。”答了这一句之后,老人手还僵硬着,拿不起勺子,只能先吃一口热包子,再咬一口,满嘴都是油,牙槽僵硬,艰难地咀嚼着。

  女人看着这老人,不像是个没家的人,问道:“被你老伴赶出来了?”

  “老伴走了,没带上我。”老人僵硬地说道。

  “你俩吵架了?”女人好奇地问道。

  “没吵,她上天堂了。”老人答道。

  “哦,死了!”女人终于明白了,颇为同情地看着老人。

  老人吃了一个热包子之后,手也解冻了,可以拿起勺子吃豆腐脑了,就一勺一勺吃着,那种幸福感,就像吃琼浆玉液一般。

  “你没子女?”女人趁他吃完前问道。

  “有一女儿。”老人头也不抬地答道。

  “她不管你?”女人放低声音问道。

  “嗯。”老人马虎地答道。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管的老人,肯定是年轻时作恶多端,年老了也不洁身自爱,属于坏人变老的,但好奇还是让这个女人继续问道:“单位也不帮你?”

  “单位倒了。”老人已经吃完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态度温和地答话,毕竟吃了人家的东西。

  “什么单位?”

  “锅炉厂。”

  “你烧锅炉的?”

  “工程师。”

  女人一下对老人另眼相看,问道:“这么说,你还是大学生?”

  老人有些骄傲地答道:“五十年代大学生,哈军工毕业的。”

  “大哥,人才啊!”女人伸出手,要跟老人握手。

  老人摇摆了一下手,说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再给你一碗豆腐脑?”女人问道。

  “我没钱给你。”老人惭愧地说道。

  “不要你的钱。你坐着,我再给你来一碗。”女人忙去打豆腐脑了,外加一些肉汤。

  女人端来一碗豆腐脑,放在老人面前桌子上,问道:“你老伴得啥病走了?”

  老人平淡地说道:“癌症。”

  女人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问清楚,她一辈子都会挂念着这事,这就是好奇女人的特色。她继续追问:“那你女儿为何不管你?”

  老人这回抬起头,说道:“为了救我老伴,我将积蓄都花光了,将房子也买了。我女儿不理解,生我气。”

  女人一下就义愤填膺起来,怒问:“不是她亲娘?”

  “是,亲闺女。”老人眼角含着泪花说道。

  “那咋这么狠心呢?”女人亦是恼怒地说道。

  “她觉得她娘已经没希望了,不必浪费钱,得为活着的人考虑考虑。”老人平静地说道。

  女人看着老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女儿说得也对,你又何必那么执着呢?你们俩感情好?”

  “我俩关系不好,我老伴一辈子都骂我没出息,病了,还在骂我。”老人说到这,吃不下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倾尽所有为她治病?”女人也觉得老人痴呆了,但更想听到令人感动的原因。

  “我老伴怕死,她求我救她,不救,她就骂我,诅咒我,诅咒女儿。我女儿都不敢去看护她娘了。”

  “怎么有这么自私的女人呢?”女人气得大骂道。

  老人叹气道:“不救,就是我自私了。”

  “后来怎样?”女人还是想听故事。

  “后来家里钱全都花光了,房子也低价卖了,我告诉她说再没有办法了,她就骂我,骂我没出息,又求女儿,让她也把房子卖了。”

  “一个老娘们了,留条命干嘛用呢?”

  “怕死呗。”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问道:“你怕死吗?”

  老人答道:“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生不如死,怎么会怕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还想活着。昨晚,我就靠怀里几个鸡蛋活着。”

  女人问道:“你今后咋打算?”

  老人淡然地答道:“行乞。”

  女人真的有些可怜眼前男人了,问道:“你恨你老伴吗?”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见了那个小孩,回头对女人说:“我老伴恨我,恨我没有出息,所以她给我的最后安排,就是行乞。”

  老人走到对面,将那被子卷了,卷成一团,提在手上,步履蹒跚地走了。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年轻时一直都没有遇到一个好男人,后来遇到一个很能讨她喜欢的二流子,她就委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结果,这个男人好吃懒做,没有一分钱拿回家,回到家还像老爷一样要她侍候着,她一怒之下,就离开了故乡,背着襁褓中的儿子来到哈尔滨,租了一个杂货铺,小本经营,维持母子生活。

  她也希望她那二流子男人老了行乞。

  她对自己的儿子说道:“儿子,长大后你要好好做人,不然,老了就要像他一样当乞丐。知道不?”

  “什么叫好好做人?”小男孩问道。

  “听妈妈的话,妈妈教你怎么做人。”女人抚摸着儿子的脸蛋说道。

  “嗯!”小男孩点头道。

  3

  老人面前有几条路可以走,唯一不能走的就是行乞。

  行乞必须卖惨,要不少只胳膊、少只腿,甚至少只胳膊少只腿都不够惨的,必须少两只,才足以证明你没有自力更生能力。

  这大冬天的,你没少胳膊、少腿,还穿着棉衣,往街边一站,像个闲人似的,谁谁都跟你一样,甚至别人还觉得比你惨。

  老人甚至连乞讨的必要工具都没有,没有拐棍,没有破碗,空着手向行人乞讨,声音低得比走路声还低:“行行好,行行好——”行人匆匆,没有一人愿意为他停驻,更无人向他施舍,原因就一个,他不够惨。

  老人怀里怀着几个鸡蛋,这使得他抹不开面子向开店的乞讨,到了黄昏,实在饿得不行了,向街边卖烤地瓜的乞讨一个地瓜,对方说道:“大哥,我比你可怜!你行行好,要一个呗。”老人愁苦地答道:“我没钱。”烤地瓜的就不搭理他了,在铁桶旁跺着脚,等着顾客来买他的烤地瓜。

  老人就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问道:“这个鸡蛋,能换一个不?”

  烤地瓜的一看,笑道:“我就说我比你可怜,你还能吃得起鸡蛋,我是半年没闻过鸡蛋味了。”说着,挑了一个小的地瓜,递给老人,一把抢过老人的茶叶蛋,也藏在怀内。

  “这附近有没有过夜的地方?”老人问道。

  “你要住酒店还是住旅店?”烤地瓜的一本正经问道。

  “我没钱。”老人答道。

  “那没有。”烤地瓜的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

  “哪个地方能温暖些?”老人问道。

  烤地瓜的指着满城冒着黑烟的高高烟囱,说道:“锅炉边上暖和。”

  老人也没有听到对方话中讥讽之意,说道:“我以前就是锅炉厂的,这大半城市的锅炉都是我设计的。”

  烤地瓜的也是下岗职工,一听这话就高兴起来,卖弄嘴皮子道:“嘿哟,高工啊,咋的,嫌工资低不干了?”

  老人叹道:“下岗了。”

  烤地瓜的早就知道对方是下岗的,这大冬天的,在露天里喝西伯利亚寒风的,哪个不是下岗的?

  “像你们这种高工,下岗后工资不少吧?”

  “两百多。”

  “哎呀,那不至于吃不起烤地瓜。这样天气,应该在家里整两盅才对。”

  “没家了,为救老伴,退休金提前取了,房子也卖了。”

  “有情有义。真卖了?”

  “卖了。”

  烤地瓜原本怨天恨地的,听了这老人遭遇,一下就觉得自己活在天堂里,就说道:“呦,这天气若没有房子,够呛,真够呛!”

  “可不是,所以就劳烦你,告我一个避寒的地方。”

  “这你得去问耗子大哥,除了耗子,谁知道?”

  “这天气,冰冻三尺,恐怕就连耗子都找不到一个温暖的窝了。”

  “那可不一定,人家耗子本事大着呢,能钻洞,能爬墙,你行吗?”

  老人终于听出对方话里讥讽之意,也烤够了火,就离开了。

  烤地瓜的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就想着一事,这两天得看看报纸,一定能看到这老人冻死街头的新闻。

  老人想找一个墙角挡风的地方,却突然窜出一只老猫,喵喵地叫着。

  老人蹲下身,伸出双手,那只老猫多疑地看着老人。天气实在冷了,连老猫也知道在雪地里蹲一晚必死无疑,无奈之下,只好屈身给这位老人。老猫极不愿意地走上前,思虑再三,终于跳到老人手上。老人将猫藏在自己怀中,将被子打开,将全身卷在被子中,然后一动不动在墙角坐着,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今晚虽然没有风雪,却比昨晚更加冷。

  老人想,今晚是一定要死了,就想干脆吃个鸡蛋,喝几口酒,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如果不死,明天再吃吧。

  有了一瓶酒,有怀里两个蛋,老人又心生了希望。

  4

  第二天早上,行人在路边拉尿,发现墙角蹲着一个老人,看模样已经冻僵了。这人拉完尿,才哈着气上前,踢了老人一脚:“死了没?”

  老人被踢醒过来,见一个高大男人站在他身前,那模样就像这个墙角是他家的。老人想爬起来,却爬不动。

  “没死?搁在外头一夜没死,神了!”这男人就像看到雪地里一只老狗,很想再踢两脚,可毕竟对方是人,还是一老人,只能作罢。

  这时又上来一人,问道:“咋回事?”

  原来那人说道:“这老头搁这睡一夜,没冻死,还活着。”

  这人也好奇,问道:“干哈的?”

  老人见有两人围着他,突生希望,说道:“讨饭的,没地方睡,就搁这儿过一夜。”

  “这死乞丐,命真硬,这种天气都冻不死他!”

  “咱们就不行,刚才我搁这拉一泡尿,我的天,差点没冻着。”

  “真冻着了,捂不过来。”

  “那可不。”

  两人就一边走一边聊着,丝毫没想到该给这老乞丐施舍一顿早餐什么的。

  老人见二人走了,摸了一下怀里,老猫叫了一声:“喵!”

  靠躲在老人怀里,老猫活了下来;靠怀里有只猫,老人也活了下来。

  老人的腿脚冻僵了,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一根木棍,拄着走,这下他有些像乞丐了,只是还差一个破碗。

  老人还是抹不开面子,始终不敢大声乞讨。

  老猫的声音比他还大,许是肚子饿了,喵喵地叫着。

  老人遂以猫的名义,向一住平房人家讨要一碗饭,说是给猫吃。这个女人颇有爱心,一听说给猫吃,立即就打了一碗饭,还拌了一些肉汤,端给老乞丐。

  老乞丐就从怀里掏出猫,放在地上,将这一碗饭也放在地上,看着猫吃。

  女人看着这只可怜的猫,说道:“多可怜啊,跟着你四次讨饭,遭老罪了!”

  老人希望猫能剩下一些饭留给他吃,不料吃到最后,猫将剩下的米饭全扒拉到雪地里了,老人只好将空碗递给女主人,迟疑了许久,才说道:“能不能也给我一口饭?”

  女人脸一僵,说道:“不早说,刚才全打给你的猫吃了。”

  老人要走时,女人追上来,说道:“我看你讨饭也缺个碗,这碗就给你吧。”

  老人一看这碗崭新,就问道:“你家有没有破旧一些的碗?”

  女人脸色一变,问道:“啥意思?看不起我家?”

  老人赶紧说道:“不,不,没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么新的碗,我讨不到饭。”

  女人怒气未消,就讥讽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你一讨饭的,连个碗都没有,这点钱都舍不得出,也太抠门了。”

  老人只好接了新碗,低着头、弓着背,急急离开。

  后面传来两人对话声音。

  “现在不务正业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去讨饭了,这社会主义靠谁来建设?”

  “讨饭来钱快。我们为了挣口饭累死累活的,他们一张嘴,就来钱,一天得挣几十上百呢。”

  “赶明儿,咱们也讨饭去。”

  “咱们能拉下这张脸吗?这是不要脸人挣的钱,咱们挣不了。”

  老人虽然走得快,但是这两个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就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想甩甩不掉。

  到了无人地方,老人用石头将碗磕破了一个缺口,露出锋利的棱角,又用石块磨一磨,终于磨出一个半新半旧的碗。

  路上遇到一个行人,老人就侧站在一边,低着头,向行人伸出碗。这种情况,行人一般都不予理睬,匆匆走过,因为乞丐没有看他,他没有道德压力。老人必须用可怜的双眼看着对方,逼迫对方接受道德审判,行人才会在道德压力下做出施舍。

  走了一天,破碗里只有几个硬币几张毛票。无奈之下,老人只好掏出他的猫行乞,要了一碗饭,自己吃几口,猫吃几口。

  路人见了,骂道:“这老乞丐,与猫同食,也不嫌埋汰!”

  声音大得老人都不敢再吃了。

  无论怎样,这是老人由一位工程师成功转业为乞丐的里程碑的一天,在这一天里,他拥有了乞丐所有行头:拐杖、破碗,还有一只能博取大家同情心的老猫。

  然而,老人却高兴不起来。

  他曾是共和国天之骄子,他是被人敲着锣打着鼓迎接进锅炉厂的。每个冬季来临,他们像天使一样将温暖送给人间,不仅本市,整个东北,乃至整个北方,几乎都用他们生产的锅炉。坏就坏在他们生产的锅炉经久耐用。员工越来越多,而市场却越来越萎缩。

  老人一家三口都在锅炉厂上班,先是妻子下岗,后是女儿下岗,最后是他下岗。下岗时他已经快到退休年龄,却领取不到一半的退休金。这是妻子骂他废物的原因,因为只要使使手段,再延迟一两年,就到退休年龄了,就能领到满额退休金。但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企业有困难,国家有困难,每个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占企业便宜,再占国家便宜。两百多块钱,够他花了。

  不料,上天却没有眷顾他这个家庭,也许是妻子一辈子都好强,一辈子都发火,肝火上升,她肝坏掉了。

  肝疼肝疼,那是真疼。

  肝疼时哀号,不疼时骂人,妻子被病魔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他则被妻子折磨得不成人样。

  “不救了,不救了,早死早脱生!”

  “可你妈一时死不了,一犯病,就疼得厉害,不救不行。况且,况且,她还想活着!”

  “活着图啥!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给她吃,吃到她撑死为止。”

  “你妈还能吃东西吗?她就想活着。”

  “不是她想活着,她是不想让家人好好活着。”

  这句话他是接受的,不是他老伴独独如此,那些生病还在苦苦挣扎,还在渴望被医治、被拯救,哪个不是如此?

  医院不会给病人拔管,家人也不允许拔管,背负着经济和道德双重压力的家人只能随病人一同堕入深渊。

  现在的自己,生不如死,自己有必要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吗?

  老人在问自己,一次次地问自己。

  老人决定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女儿,这是他活在世上,最后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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