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莫名其妙被如来请到五行山下，而且就给一间只有几个平方英尺大的廉租房，水电没有，物业没有，卫生间没有，门窗没有，只有一个能伸出脑袋放风的猴洞！洞内什么家具都没有，甚至连马桶、尿壶这种人性化的基本配置也没有。

　　洞内空间实在太小了，莫说跳跃、翻跟斗，就是转身，脑袋稍不注意就要撞个包、屁股就要蹭红。猴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动的，根本忍受不了这狭隘的空间。开始孙猴子百般不适应，脾气暴躁，两腮通红，呲牙咧嘴日夜嘶叫，可是山高路远，根本没有人迹。叫累了、叫倦了，孙猴子就闭上眼睡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再叫。后来发现叫唤根本无济于事，不再叫了，于是想着如何逃出这山洞，挖了几个坑，泥土下尽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也曾试图使用缩骨功，可是，无论怎么伸缩，洞口总是随之变大变小，无法出来。失望之余，孙悟空不再挣扎了，他只觉得无望。一个无望的人，反而安静了。于是，他躺在洞中，将头伸出洞外，一动不动数年。

　　哪吒来看他的时候，正是孙悟空最消沉的时候。孙悟空不吃不喝已经数载了，他原以为这样会死的，可是，死不了，睁开眼睛，还能看到蓝天。哪吒喂他喝了一壶酒，孙悟空醉了几天几夜。在这几天几夜里，孙悟空梦到了一个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哭了。

　　一个人，只要他有眼泪，说明他的心是滋润的。

　　终于有一天，有一位采药之人经过五行山下，发现了洞中露出脑袋的猴子。哪吒也是化成樵夫来看孙悟空的，在这荒郊野岭的，你不能指望他变成书生去看他。孙悟空以为这位采药之人又是给他送酒来了，满心欢喜，期待这次是不是能给些下酒菜，或是一些山果也好。山上住久了，没吃什么东西，够得着的草、树叶都被孙猴子啃光了。虽然住在这个禁闭室里，没什么活动，但人体还是需要补偿一定无机盐的。尿是含有无机盐的，可惜，这辈子，孙悟空没拉过尿。

　　采药之人放下后背上的药篮子，好奇地问：“妖怪？”

　　孙猴子摇摇头。

　　“神仙？”

　　孙猴子点点头。

　　采药之人感觉很奇怪，从来没有见过猴子能听人话的，于是下山奔走告诉村里人，说山上来了一只神猴。

　　村民提了很多贡品上山祭拜神猴，并向神猴求雨、求子，求猪长得快点、求孩子能考上状元、求男人不要吃喝嫖赌。实际上，这些忙，孙猴子一个都帮不上，但是村民们坚信这神猴一定能帮上忙。虔诚总是能带来好运的，执着的村民们对此深信不疑。

　　从此后，孙猴子不愁吃、不愁喝！逢年过节，还有村民引着全家老小前来向他叩拜，让他足足过了一把当神仙的瘾。村民们将香、烛插在他洞口点着，不仅能驱赶蚊虫，而且总算解决了这廉租房没电的状况。祭品中是含有茶和酒的，这下孙猴子日子好过了。平日里没事就爱喝着小酒，品着茗茶，日子也算是过得逍遥自在。孙猴子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两腮通红。

　　有一对夫妇，提着一篮子贡品，跪在孙猴子洞口，使劲叩头，求神猴救救他们的女儿。她们的女儿很白、很美，笑容很甜，可是得了绝症。她随父母跪在这神猴面前。这女孩还很小，还不懂得什么是死，还不知道死就意味着要离开父母，离开她所喜欢的一切。她觉得这只猴子很可爱，虽然只露出一颗脑袋，看不到他全身。

　　之后，这小女孩经常一个人偷偷来山上，找猴子玩，将路上采来的花插在洞口周围。而且她还爬树上采果子给这猴子吃。孙猴子看着这女孩爬得越来越高，树枝直摇晃，怕她掉下来，不由提醒道，“小心！”女孩从树上爬了下来，将桃子在袖子上擦擦然后递给猴子。孙悟空接过桃子，咬了一口，虽然跟蟠桃不能相比，但是，这桃子还是很甜。他一边吃桃，一边咧着嘴向女孩笑笑。

　　女孩看他喜欢吃桃子，于是又爬到桃树上，看好一颗又大又红的桃子，想把它摘下来。可是树枝实在太细了，难以支撑她的体重。她一手抓着上方的树枝，一脚踩着底下的树枝，树枝一直在晃荡，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这等情形直看得孙悟空胆战心惊，可惜他身陷囹圄，无法自由，只有担心的份。孙悟空不敢叫，怕一叫反而害了她。小女孩伸出手，可是，离那颗桃子还有几寸的距离，必须再往前些，才能够得着。于是小女孩又向前移动了寸许，一手抓着树枝，一手伸向那颗桃子。被踩的树枝发出撕裂的声音，孙悟空闭上眼，不敢再看。

　　小女孩终于还是摘下了那颗桃子，脸红扑扑的，喘着气，将桃子在袖子擦了擦，然后递给孙猴子。孙猴子没有去接桃子，他侧着脸，不理小女孩。小女孩以为他是嫌弃她没有擦干净，于是，再擦，然后再递给他。孙悟空脸色柔和下来，接过桃子，没有吃，而是关心地看着她，“别再摘了，掉下来怎么办？”

　　“我不会掉下来的，我从小就爱爬树，摔下来也不疼。”

　　“可是我会疼。”

　　“你会疼？是摔我，又不是摔你。”

　　姑娘迟疑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你会说话？你真是神仙？”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好吗？”孙悟空怕如果村民知道自己会说话，说不定他们会集资给他建一座寺庙。当然，也有点担心不法分子把他逮住，套上项圈，拉街上卖艺去，想当年自己就过这样的日子。

　　“我不告诉任何人。我能告诉我爹我娘吗？”

　　如果小姑娘告诉她父母，那不是等于告诉全村人吗？孙悟空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口说话了。于是他威胁道，“不行，要不，我以后就不吃你摘的桃子了。”

　　“那你吃我摘的李子葡萄吗？”

　　“不吃，什么都不吃！”

　　“好吧，那我不告诉任何人。”

　　几年之后，姑娘一天天长大了，她越长越漂亮，越长越水灵。可是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了，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一次来山上看她，她都要拄着一根翠绿的竹棍子。她也爬不动树了，只能用竹棍子挑打树上的果子，用裙摆接住，擦干净了给孙猴子吃。

　　她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因为，对她来说，山路越来越长，越来越难，她需要走越来越长的时间。

　　有一天，姑娘问孙猴子，“你真是神仙吗？”

　　孙猴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吧，那是骗她；说不是嘛，怕伤她的心，也许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救她的命。

　　“算是吧。”

　　“那你能治我的病吗？”姑娘眼睛发亮。

　　孙悟空第一次心虚，无比的心虚，他这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地上找个洞，然后自己钻进去，再也不想出来。

　　“我爹娘一直希望你能治我的病，我也希望我能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照顾我爹娘，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摘果子给你吃。”

　　“你会好起来的，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相信你！”

　　孙猴子真希望她别相信自己，她的信任比这五行山还重。

　　“我相信你！”姑娘眼睛纯洁无瑕，但信念却无比坚定，就像她每日必来陪陪孙猴子一样，风雨无阻。

　　“你是我最亲的人，就像我父母一样。我不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们。如果哪天我死了，我一定要埋在我能看得到你的地方。能看得到春天的花开了，夏天的果熟了，秋天的叶子变黄了，冬天的白雪飘来了。一年四季，我都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我真的很快乐，只要想到能见到你，我觉得每个明天都是充满希望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来看你了，你会习惯吗？”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仰着头望着青天，这样他的眼泪就不会流下来。她的手轻轻地抚着孙悟空的脸颊，替他捋直他头上的毛发。

　　一个在洞内，一个在洞外，一个躺在洞内，一个坐在洞外，无论春夏秋冬，两人相伴着静静地又度过了数载。

　　“你的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孙悟空救不了她，可是，他发誓，只要自己有自由的一天，他就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实现小姑娘的愿望。

　　“和你在一起，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姑娘的眼睛是那么清澈，像一泓秋水，看得人直心酸。

　　“我保证，我这一辈子永远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孙悟空从洞中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抓住姑娘的手。

　　“我死后，也能跟你在一起吗？”姑娘期待地问。

　　“能，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孙悟空擦拭了姑娘脸上的泪水，坚定地告诉她，即使她死了，他也会守在她的身边。

　　“那，我不怕死了。”姑娘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孙悟空的心很痛，如此美丽璀璨的生命，这么年轻，就要陨落。

　　“我叫白晶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悟空。”

　　“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白晶晶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人像白晶晶这样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好似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听说，人死之前，心中不断默念一个人的名字，死后就能将此人留在自己心里，永远也不会忘掉。默念的次数越多，记得也就越久。”

　　白晶晶走的时候，将那根翠绿竹棍子留在孙悟空身边，说：“如果夏天、秋天果子掉落地面，用这根棍子可以将果子拨到洞口够得着的地方。”

　　白晶晶最后一次用双手捋了捋孙悟空头上、脖子上的毛发。本来这是她每天见他必做的一件事，可是，今天她走的时候，重复做了这件事。白晶晶知道，也许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孙悟空感觉到了今天的不同，他始终微笑着面对着她，微笑着看她一步三回头。

　　她走了之后，孙悟空牙关咬得嘎嘎地响，整座大山都在随着他的身体颤动而颤动。孙悟空一次一次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永别，绝不是永别，这只是短暂的告别。

　　白晶晶走的时候，孙猴子号叫了几天几夜，他的声音震动数十里之外，乡亲们被这只义猴感动了。老夫妇按照女儿的遗愿将自己的女儿埋在离神猴的洞口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坟墓正对着猴洞。这是女儿的愿望，女儿临死前说，这世上除了父母就这只神猴为她流过泪。

　　孙猴子不再孤独，因为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它洞口不远处终日陪伴着它。在它心中，那个女孩没有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她永远是那么美，那么白，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白得亮晶晶。

　　从此后，孙悟空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他时时刻刻总是朝白晶晶的坟墓望去。开始，常有一对老人相互搀扶着上山来看他们的女儿，后来，几年之后，就再也不见这对老人了。孙悟空知道，白晶晶的父母也过世了。白晶晶的坟墓渐渐变得荒芜，坟头长满了鲜花和野草。自白晶晶去世后，孙悟空再也不嘶叫了，因为他怕惊扰了白晶晶的睡梦。当山花盛开的时候，当白雪纷飞的时候，孙悟空就会看到一位女孩在花丛中、在白雪中飞舞。

　　山下有一户人家媳妇，梦见一只猪从空中向她飞来，一下扑她身上，于是怀孕了。怀了三年，本以为会生个龙子龙种什么的，结果生了一头猪。这头猪生下来就会喊饿，生下来就会懂得欣赏女人，而且看见女人就会流口水。村里人都说这生猪的女人是上山的时候让野猪给糟蹋了。族里人问她是不是，那小媳妇死活不承认，压力过大就上吊自杀了。村里人都说这猪是妖怪，要把它绑了，浇上开水，褪了毛，杀来过年吃。这头猪听了这些话，连夜跑了，跑着跑着，就撞到了孙猴子的洞口。

　　“诶，你怎么在这里？”猪看见眼前这位故人，甚感奇怪。

　　孙悟空对猪是没有好感的，因为这里经常有野猪出没，而且经常将乡亲们辛苦搭的供台给拱坏。这是一头不普通的猪，因为他会说人话，但是，孙悟空没心情搭理他。

　　猪看他不搭理自己，估计是认不得自己了。这也怪不得对方，就是给他一面镜子，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而且，猪也没有勇气看自己，除非他想自杀。当想自杀而没勇气的时候，取一面镜子照照，对猪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办法。猪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只只露出一个头的猴子，对方像得了红眼病似的，猴毛凌乱，满脸尘土。实际上，自从白晶晶死后，孙悟空再没有梳头洗脸了，遇到下雨天，洗个头而已。

　　“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你怎么认得俺老孙？”孙猴子觉得很奇怪，那么多活人，没一个认识自己，想不到认识自己的人竟然是一头猪。在自己的记忆中，没有猪的朋友啊。

　　“哈哈哈，想不到齐天大圣孙悟空竟然沦落到此等境地！总算有人比俺老猪惨了！”猪一直笑，笑完还是笑。

　　那一天，猪什么都没干，只干一件事，看一会儿孙悟空，然后转过身捂着嘴笑，笑完再看，看完再笑。孙悟空没想到自己还能让别人感到幸福快乐，不由也觉得好笑。于是，一只猪和一只猴都哈哈大笑。

　　几天后，猪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把九齿钉耙，他甩开膀子，将孙悟空洞口清理得干干净净。干完这一切，他坐在孙猴子洞口歇歇。

　　“你的九齿钉耙从何而来？”孙悟空好奇地问。

　　“山下，一位农夫家。山下人家，家家户户都有这农具，耙田用的。你也想要一把？”猪将他手中九齿钉耙递到孙悟空面前，让他细细瞧瞧。

　　“我曾经认识一位朋友，他使用的兵器就像是这种九齿钉耙！他英武神俊，天庭第一美男子，而且义薄云天，是一位真正了不起的男子汉大丈夫。只是，很可惜，不知何缘故，他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很想念他，他的意中人也很想念他，因为他消失不见后，长河里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了。”孙悟空想起了长河落日，想起了那段坐爱情两岸看青春流逝的美好时光，可惜，那一切离现在太遥远了。

　　这头猪转过身，背对着孙猴子，他不想让孙猴子看见他沮丧的神色。

　　“他们为什么追赶你？”

　　“俺老猪肚子饿，偷点东西吃而已。”

　　“就偷点东西？”孙猴子才不信这等鬼话，自己也曾偷吃过东西，可是乡民没有像这样玩命追赶自己的，而且还拿着绳索，还拿着剔骨刀。

　　“顺便看了一眼人家洗澡而已？”

　　“就看一眼？”这世上没有人看人家洗澡会只看一眼，要不就不看，要看就看得没完没了，所以，孙悟空还是不信猪的话。

　　“半日而已。”

　　“谁洗澡，洗这么久？”

　　“澡堂子里。”

　　“啊，你跑澡堂子里看女人洗澡？”

　　“没进澡堂，人家也拦着不让进啊，我是拿梯子站窗外看的。”

　　孙悟空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那天那伙村民恨不得要扒了他的皮。这头猪屁股顶在孙悟空洞口处，咧着嘴、龇着牙，没命地嘶叫。孙悟空看他可怜，于是双手抱拳，向村民做求情之势。几百年来，村民世世代代都敬奉这只神猴，见神猴求情，自然就放了这头好色的猪。

　　“你说，你一头猪，你不好好在猪圈里睡觉，不在烂泥中滚泥，你跑人家洗澡堂子里偷看什么？”孙悟空是很不齿这种行为的。

　　“你是不知道啊，这种洗澡水发出的声音实在是太迷人了。”

　　“那你就听呗，你干嘛还偷看啊？”

　　“听哪有看过瘾！”

　　孙悟空拿起白晶晶留给他的棍子想抽这头猪，可是下不了手，怕棍子打坏了。这根竹棍子被孙悟空摸了数百年，早就油光滑亮，不像是竹子，而更像是晶莹剔透的碧玉做成的。这根棍子也成为村人们景仰的神器，除了向孙悟空叩头外，他们往往也向这碧绿棍子叩头。

　　“你说说你，长成这个模样，你就不能收收心思，做一只有理想、有追求的猪吗？”孙悟空实在想不明白，这头猪哪来的自信让他如此好色。

　　“你说，像俺老猪这样的，又懒、又馋、又蠢、又色、又胖的‘五差青年’，俺老猪还有希望吗？”

　　“你觉得俺老孙还有希望吗？”

　　“你有啊，你是谁，你是堂堂正正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就这一头衔就够你吃一辈子了。莫说一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都吃不完。”

　　“可你知不知道，你有比俺老孙强的地方，你别忘了，你是自由的，而我，我被困在这里已经数百年了。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困局！”

　　“谁把你压在这？”

　　“唉，不说了，往事不堪回首。好在这里也不错，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比那天宫到处都是云雾缭绕好多了。你若不嫌弃，就在这里过吧。”

　　从此，猪跟猴一起生活，猪上山采果子给猴子吃，猴子教猪变戏法，孙悟空教会了猪三十六般变化。

　　又是上百年过去了，猴跟猪都没死去，而山下村子里的人们已经换了好几辈了。年轻人都在听老年人讲猴神仙、猪妖怪的故事。

　　每年清明节，孙悟空就会求老猪帮个忙，叫他把白晶晶的坟墓上的草拔干净，叫他摘些花插在白晶晶墓前。清明节那天，孙悟空一整天不言不语，他只盯着眼前的坟墓看，没有悲伤，只有思念。

　　这么多年来，孙悟空始终没有告诉老猪，这坟墓里埋的是谁，老猪不问也不想问。孙悟空也从来不问老猪为什么他总是彻夜彻夜地对着月亮看。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隐秘而洁净的空间，里面珍藏着的是一份美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