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转角有一花店,花店很小,只放着几束花。有些花是新鲜的,有些花是枯萎的。店主人是一女子,她在用柳枝条在编织小花篮。
花篮简单,天然去雕饰,就如店主人一般。
花店名叫“姹紫嫣红”。
1
这是一个雨打梨花的日子。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被细雨浸润得发亮,仿佛刚被清水洗过一般,泛着幽幽的冷光。两侧的砖墙在斜风细雨中沉默伫立,雨水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将青苔染得愈发苍翠,倒像是被岁月精心打磨过的古玉。墙头的迎春花却不管这些,一簇簇金黄的花瓣迎着雨丝绽放,俯瞰着雨中巷陌。细雨落在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又顺着叶脉滚落,仿佛在演奏一曲无声的春之乐章。
一男子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在无人的雨巷里,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外穿一件黑色的披风,内穿西服,打着领带,脚上皮鞋被雨打得噌亮,裤腿有些湿了。地上偶尔有些积水,好在积水处总有些青砖垫在水中,供路人行走。
走到小巷转角,就像走出古老岁月一般,豁然开朗,前面就是大街,车水马龙。
见有一花店,他想在店里避避雨,于是收了雨伞,走进花店。
花店很小,里面铺着红色地砖,墙壁上挂着的是一些手编的柳条花篮,有些青绿,有些枯黄。
地面几束花,紫色的康乃馨,红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黄色的菊花,还有满天星、干花等。
一个女子坐着编花篮,她见男子进来,只是微微一笑。
“雨真大,在您这儿避会儿雨。”男子微笑着说道。
女子站起身,从后院搬了一把椅子给他坐,还给他端了一杯温水,对他微微一笑。
“您太客气了!”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女子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坐下,继续她手头的工作。
男子发现她编的花篮都不一样,随意编,浑然天成,不由赞道:“您手艺真好!编的花篮既漂亮,又简单,浑然天成。”
“谢谢!”她微笑道。
雨伞上的水滴下,红色的地砖更加红艳艳的,像镜面一样透亮。
“您这个位置,有人买花吗?”男子好奇地问。
“偶尔有。”女子平和地答道。
“您几岁了?”男子冒昧地问道。
女子先是一顿,后又答道:“年过半百了。”
她脸上虽然有皱纹,脸色却还好,只是手有些蜡黄了,额头上有些白丝。
“看你的身形,还像是个姑娘。”他去掉了“身材”这个敏感的字眼,也去掉了“您”。
“岁月不饶人。”她叹道。
“岁月从不败美人。”他说了一句讨好,但有些轻薄的话。
她只是微微一笑,却不答,忙于手中之活,但很显然,她的手不再那么灵巧了,仿佛岁月将她的手拉住了。
雨依然在下,水杯里的水渐渐变冷了。他握着水杯,偶尔抿一口,没话找话地说道:“你这店名取得不错,姹紫嫣红总是春。”
她抬起头看着他,更正道:“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尴尬一笑,说道:“没文化,让你见笑了。”
她说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她看着帘外雨潺潺,终究没有说出下一句。
“你不仅花篮编得好,还很有文化。这样吧,你给我插个花篮。”他下决心买束花,要不干坐着,实在不好意思。
“送给谁?”她问道。
“一个朋友,”他补充道:“红颜知己。”
她选择了康乃馨、玫瑰、百合、菊花,插在花篮上。虽然素雅,但是总觉得菊花不合时宜,他对她说道:“我不要菊花。”
“菊花是高洁的象征,你确定不要?”她问道。
“去掉吧。”他坚持道。
等她去掉菊花,他怎样看怎么觉得美中不足,不由说道:“还是插上菊花吧。”
他总以为她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过路客,会贵得离谱,不料,却便宜得让他吃惊,总共就十几块钱。
“花篮不要钱吗?”他惊奇地问道。
“不要钱,免费送的。”她淡然地答道。
他打开雨伞,走出了花店,这时,雨已经变小了,但是地面的积水却变深了,有些路段已经没法走了,他叫了一辆车,坐上车走了。
见客人提着一个小花篮,像是送给小女孩的礼物,司机好奇地看了他的小花篮几眼,问道:“送给小朋友的?”
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停下,男子走下车,走入小区,乘着电梯,来到门前,按响门铃。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袍的女人开了门,看着他手里的花篮,笑话道:“啥玩意,这么小!”
“送你的。”他举起了花篮。
女子嫌弃地看着花篮,尤其是那朵菊花,讥讽道:“我还不到收菊花的年龄吧?”
“菊花,代表高洁!”他讨好地说道。
“高洁?不是那个什么吗?”她怀疑地问道。
“高洁!不是那个什么!”他释疑道。
她接了花,即觉得花少,看着那黄色的菊花,心里依然有些膈应,总觉得有些不祥,无处可放,只好放在鞋柜上。
男子是第一回去她家,见她家收拾得还挺干净。他裤脚有些湿,白色袜子也有些湿,他让她拿来电风吹,一吹,他脚上的味就有些散发出来了。
“你爱人不在家?”他明知故问道。
“在家,你敢来吗?”她挑衅地说道。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就去搂她的腰,她的腰先是扭一下,好似不愿被他搂,他并不放弃,而是紧紧搂着,让她贴着自己。他闻了一下她身上,赞道:“真香!”
“你属狗啊!”她讥讽道。
“国色天香!”他啧啧赞道。
她虽然不是什么国色,更不是什么天香,即使有些香味,也是刚才上厕所带来的,但是,听到国色天香一词,她的虚荣心还是得到极大满足。这是一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相互撩了很久的男人,她终于下定决心将他叫来,但是真见到人,还是有些隔阂,尤其看他带给她的礼物,就知道他是个小气的男人。
他的手开始是在腰上,但不知不觉就上移了,指尖碰到了她的胸,还不待她发怒——无论如何得发怒一下,或扭动一下身体,以表示自己不是个随便之人——他就附耳吹着热气,喃喃说道:“真大!”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更大的满足,就像吃蜜一样。虽如此,她还是扭了一下身体,嗯了一声。他更大胆地,将手插入她的睡袍内。
“冷!”她怒道。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不悦就将手抽出,而是用掌心轻轻地抚摸着。
“想吃!”他在她耳边囔囔着。
不等她答应,他就将他头埋入她怀中。虽然快了些,但是她一狠心,还是纵容了他。
他吸吮着的不是乳汁,而是灵魂。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心是被掏空的,她渴望着,矛盾着,快乐着,挣扎着。
“我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她在问自己:“我有老公,我有女儿,我有美满的婚姻,我为何要将身体轻易委身给人?”看着他头发乌黑,不像自己老公头发稀疏;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不像老公一身臭味;看着他一身绅士打扮,不像老公邋邋遢遢。她的手已经触摸到她的禁区,她像被电了似的,颤抖了一下,“是不是应该悬崖勒马?”
在犹豫中,她终于抛开了家庭,抛弃了贞洁,抛下了脸面,这一刻,她只想随波逐流。
他有些懊恼,也许是意犹未尽,也许是水平未发挥,有一种没考好离开考场时特有的失落感。
她就如从高高的悬崖落下,快乐消失了,只有失落。
2
等他走后,她去洗了一个澡,水流浸润其身时,她每一个毛孔都是敏感的——浑身鸡皮疙瘩,她为自己的堕落感觉不值。
这个晚上,她做了一桌好菜。好在女儿没有回来,她只要面对丈夫一人。她有些心虚,丈夫似乎也看出了问题,指着这些菜,问道:“女儿没有回来,你做这么多菜干什么?”
“今天心情好,就多做些菜。”她掩饰道。
睡觉前,又洗了一个澡,还喷了香水。她没有国色,也没有天香,房间里只有蚊香,但今天例外,多了香水。
丈夫似乎明白了,她有需求。
丈夫洗了一个澡,带着浓重的沐浴露味、牙膏味,就扑到身上,像一座小山压着。
他像牛魔王,没有温柔,只有冲撞。
“我厉不厉害!”每次完后,丈夫总要问这一句话。
“厉害。”她总是言不由衷地说出了这句话。
同样是冲撞运动,她对比之后发现,原来她渴望的是欲望,对方的欲望,自己的欲望。
第二天早上,丈夫出门时,看到了鞋柜上那个小花篮,不由好奇地问道:“什么玩意这是?”
女人心里有鬼,惊慌地答道:“花篮,我买的。”
“真能过日子!”男人满意地说道。
丈夫走出门时,是趾高气扬的,为昨夜的表现。
丈夫去上班后,女人站在镜子前细细看自己。她依然穿着睡袍,半敞开着睡袍,正面看,稍侧着看,无论如何自己都不算好看,即使自己心情再好。
然而,外面的男人却视自己为宝。
几天后,她给那个男人发了信息:有空吗?
那个男人久久未答。
其他的花都枯萎了,但是,那菊花依然娇艳着。她知道,他不会回她信息了。
最后花篮中,只剩一朵菊花,像是为了祭奠他和她的一夜情。
她要丢弃花篮时,见到小卡片写着“姹紫嫣红”四个字,她想选之作自己的网名,又有剽窃之感,于是选了“姹紫”,将自己网名改为“姹紫”,标注“此系宅女”。
姹紫原来是不爱化妆的,但是她现在天天化妆。她原来是不打香水的,现在她天天打香水。因为有人称她“国色天香”,她不能辜负这一称呼。
以前,天下男人根本不上她的眼,现在她关注所有男人,只要对方看她一眼,她就会对他产生好感——这人眼没瞎!只要对方多看她几眼,她就有投怀送抱的念头——因为他的欲望。
当然,这仅仅是念头,她不会主动去撩他,甚至她装得更加一本正经,但是,表面冰冷之下,她的内心像火山一样,炙热。
她变得漂亮了,无论是同事还是熟人,都这么说她,除了她的爱人外,他还是像孙猴子一样,只知道问一句话:看俺老孙厉害!
她的爱人总是敷衍似的抓几下,就像捏橘子一样,又用手像掏鸡窝一样掏几下。然后,就是蛮干,花样还很多,像煎鱼一样,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像怕烧焦一样,翻来翻去,不仅搞得她很累,而且,还不透心。
无聊,厌烦,痛,像牢狱里犯人上刑一样,每周一次。
完了,他总是爱问一声,“厉害吧!”
她总是答:“厉害!”后面“个屁”就省略了。
他还爱喝酒,喝完酒就更粗暴,更持久,虽然一翻身就入睡,但第二天还是得意扬扬地问:“昨晚我很厉害吧!”
她总是昧着良心答:“厉害!”
3
她去洗头发,门口小妹问她有没有预约,又问找哪一位老师。现在理发的,不叫师傅了,而叫老师,而且还叫英文名。一个乔治老师给她洗头发,一边洗一边问她要不要做个保养。她看这老师染着黄发,塞着耳麦,戴着黄色墨镜,留着短须,穿着紧身衣,紧身裤,看上去非常像明星,且不是叫她阿姨,而是叫她姐,她耳一热,就随口答应了。结果,洗个头发,按几下头和肩膀,就要五百元。
“啥,五百!”她脸顿时红了。
乔治老师过来,对她说道:“我用精油给你头部按摩,用进口洗发水给你洗发——”
她打断道:“太贵了,洗脚城都没这么贵!”
“能一样吗,洗脚城是洗脚,我们这儿是洗头。”不等乔治说,收银员就抢着说了。
她争不过,就要给工商局打电话。收银员也不甘示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因为工商局根本不会管这些小事。果真,她放下电话后,气愤地说道:“什么破店,再也不来了!”
不等她说完,门口小妹叫道:“欢迎光临!”
一个富太太走了进来,她对这位富太太说道:“这个店宰客,洗个头就要五百元!”
富太太骄傲地答道:“我家的狗,洗一回澡八百。”
她无趣地,羞辱地离开了这家店。
等这个女人走后,富太太说道:“刚才就她打的电话?穷鬼!”
不料过了一会儿,一辆工商局的车果真来了,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了几个工作人员,那个女人也跟着进来,原来,她又打了一次举报电话,这回学乖了,后面加了一句,“赶紧来,杀人了!”
工商人员进来后,了解了双方纠纷后,问道:“你们有价目表吗?”
那位富太太赶紧过来说道:“有,有。”让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价目表,递给工商人员。
工商人员问投诉者:“你看到这份价目表吗?”
投诉者答道:“没看到。”
富太太尴尬着叫来乔治,责问道:“你为何不给客人看价目表?”
乔治答道:“我问她要不要做保养?她说要,并没有问价格,我以为她知道。”
工商人员问投诉者:“你来过这家店,做过相应项目吗?”
投诉者答道:“头回来,没做过。”
富太太一听,笑道:“误会,误会,新客人,可以享受我们免费服务一次。”吩咐收银员赶紧将收款退给客人。
工商人员问道:“此店经营者是谁?”
富太太答道:“就是我。”
投诉者一听,怒道:“你就是这店老板,我还以为你也是客人,我刚才跟你说‘这个店宰客,洗个头就要五百元’,你怎么跟我说的?”
富太太笑道:“误会,误会!”
投诉者大怒,指着她对工商人员说道:“她跟我说,她家狗洗个澡还要八百呢!这种欺瞒消费者,侮辱消费者行为,一句误会就算了!价格公开透明要不要?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还要不要?”
富太太赶紧说道:“对不起,我向你表示道歉!”
投诉者转向工商人员,说道:“这是一句‘道歉’就能了的事?如果能了,我这五百元也不要了!这个店涉嫌欺诈消费者,涉嫌侮辱消费者,如果工商局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就让舆论来评评理。”
投诉者拿起手机,不仅拍了富太太,还拍了乔治,还拍了店内,甚至将价目表也拍摄了,不经意间还拍了工商人员。她还走到工商人员面前,念出了他胸卡号码,拿笔记下。
投诉者没有要那五百元钱,走出店。
富太太拿着五百元钱,追出门,要给客人,客人冷静地对她说:“阳光下开黑店,不是胆肥,就是有背景。我会要这五百元钱吗?这钱,拿去喂你家的狗吧。”
工商人员对富太太说道:“带上你的证件,到工商局一趟。问题解决之前,先关门停业整顿。”
等工商人员出门了,富太太对那些老师说道:“没事,我上头有人,继续营业。”
到了工商局,富太太去找熟人,熟人对她说道:“现在处理消费纠纷,都是在网上进行,结果是要回执给投诉人。投诉人如果觉得处理结果不满意,可以继续投诉。你的事不大,但是对方如果纠缠着不放,你也麻烦。整顿的事,我给办事人员打个招呼。你还是与投诉人私下和解吧。”
富太太回到店里后,对乔治说道:“你惹的事,你去解决。”
乔治转着剪刀,问道:“我怎么解决?”
富太太当着众人之面,说道:“我看她脸色黯淡,肯定是内分泌失调。如果不是看上你,她会不问价格?”
此话一出,大家哈哈大笑。
富太太将五百元钱扔到乔治面前,说道:“开个房间,将她侍候好了!”富太太拿起包,要走前,对着所有人说道:“以后你们惹了麻烦,无论是男客人还是女客人,都得自己去解决!”
这回大家都不敢笑了,因为老板娘是玩真的了。
乔治约了那个客人,在酒店咖啡厅坐着,说尽了好话,也无济于事,不得已,只好对她说道:“要不,换个地方再谈?”
二人来到房间,乔治将外衣一脱,将内衣纽扣再解开一个,目视着对方,说道:“我们老板娘让我侍候好你,如果你愿意原谅的话。”
“怎么个侍候法?”她明知故问道。
“我没什么经验,你愿意怎么玩,就怎么玩。”乔治年轻力壮,自信对付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从上回失节之后,自己的身体就像被苍蝇叮过似的带鱼,反正脏了。再看这年轻小伙子,看上去很是英俊,就说道:“脱光了,我看看。”
他的肚子是平坦的,他两侧的腰甚至可以看到肋骨,他的髋骨清晰可见,这一直是她想要而要不到的身材;那玩意儿又白又长,就像鲜藕一般。
“喂饱我!”她满脸桃花地说道,怕他也只有三秒。
乔治看了对方一眼,实在不忍目睹,答道:“拉上窗帘,关上灯。”
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羞辱,但是,她接受了这一羞辱。
两人一前一后洗了澡,然后平直地躺在床上,就像一双筷子,平行,僵硬,这时他有些畏惧了。
“姐,我真没有经验!”乔治实在下不了手,只好求饶道。
“我有!”
她豁出去了,就像男人玩女人一样地玩男人。
当被动变成主动之后,她使出各样花招,真是一浪高过一浪,浪浪拍在沙滩上。
最终,乔治求饶道:“姐,饶命!”
乔治原本就白,回到店里后,脸色更是苍白,他甚至站不稳,即使站稳了,双脚也在打颤。
他给一位客人剪发时,客人见他发抖,就问道:“怎么了?打摆子?”
乔治怕得罪客人,更怕将他头发剪坏了,赶紧答道:“累,累的!”
这句话后,周围同事都抿着嘴笑。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稳,...”
不知谁放着这首十分应景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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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姹紫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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