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天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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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天堂之路
7290字

  7

  李大娘在医院见到了老头子,此时,李大爷已经说不了话了。女儿李夏对妈妈说:“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听到这话后,李大娘先是绝望,后是大哭。李大爷被哭醒过来,见到老伴,他笑了一下,眼珠转动了一下,想说话说不出,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把你爹送回家!”李大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为什么?”李夏不解地问道。

  “死在医院就进不了村了!”李大娘焦急地说道。

  李夏无法理解,但她听从了妈妈,中止了爸爸的治疗,因为妈妈一直是当家的,家里有什么事都是由她决断。

  当夜,李大爷回到了家,一路上,李大娘都握着他的手。

  次日凌晨,村里公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李大爷终于走了。此时,围在他床边的是自己的老伴和大女儿,虽然,他看不到儿子和二女儿,但是他满意了。闭眼前,他流下了眼泪,无限留恋地离开了亲人、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人世间。黑暗过后,豁然见到了光明,老黄牛在前方站着,它粗壮的尾巴正拍打着后臀。

  李大娘来不及哭,而是趁热将老头子的衣服脱下,母女俩将他擦洗一遍,将寿衣穿上,再给他盖上被子,点上长明灯之后,母女俩才在他灵前号啕大哭。

  李孝道被一阵电话声吵醒,接过电话听到了大姐低沉的声音,“爸走了。”电话挂了,发出嘟嘟的响声。李孝道一下就蒙了。

  从小到大,李孝道他爹没让他干什么活,就让他安心读书。李孝道基本没感觉到生活之苦。工作之后,什么困难,依然是父母担当着。不想,父亲突然就走了。

  李孝道走到客厅,沉默地坐着,一直坐到天亮。天一亮,李孝道就收拾行李,准备赶回老家。

  林琳一听闻噩耗,她也准备行李,并且打着的士将儿子抱回来,一起回老家。

  到老家时,已是黄昏,村里人一见李孝道,要不是冷冷地看着他,要不是问道:“孝道,你回来了。”这是最普通的一句问候,但在李孝道听来,特别刺耳,像是讽刺,莫大的讽刺。

  在农村,最不孝的是,父母去世时,当儿子的却不在床边。

  到家时,见厅堂一侧放着灵床,一床被子将尸体盖着,将头也蒙住。帮忙料理后事的乡亲们一见李孝道,就大声叫道:“孝道回家了!”

  李孝道提着行李急走几步,到了厅堂,扔下行李,就去揭他爹头上的被子,不料却被大姐一把抓住,见姐姐摇了摇头。

  帮忙的人在旁看着,李孝道跪倒在地,对着父亲连连叩了几个响头,泪如雨下。族里的婶婶们上前,把李孝道拉起,劝慰道:“好了好了,你爹知道你孝顺了。”

  大姐拿了孝服、孝帽、孝鞋给李孝道。李孝道就当场穿上、戴上。大姐又给襁褓中的侄儿也戴上了一顶白帽子,并将孝服、孝鞋给弟媳。

  李大娘坐在房间里,此时,房间的旧床已经被撤去了,拿到河边过露水了,房间里空空的,她就在黑暗中坐着,不时抽着鼻子,不时抹着眼泪。

  一切丧事都是大姐李夏一手操办,包括用钱也是她先支出。

  晚上守灵时,原本要当儿子的守灵。可是李孝道害怕一个人面对着灵床,结果,李夏陪弟弟守灵。姐弟俩沉默地坐着。

  “爸去时有没有什么交代?”

  李夏去房间,取了一个红包递给弟弟,说道:“这是爸去世前几天,托我给宝宝的,说是过年时的红包。”

  李孝道接过红包,问道:“没有别的话吗?”

  李夏一肚子都是悔恨,都是气,回道:“别的你还想听什么?”

  李孝道被姐姐呛得无话可说。

  第二天傍晚,在乡亲的帮助下,李大爷被送上了山。棺材就放在荒地上,只是用晒谷的竹席将棺材遮盖住。

  晚上,举行白宴,以答谢乡亲们的帮助。

  此时,二姐还在旅游途中,电话联系不上。

  当客人散尽之后,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火炉边。林琳说她明天就要回去,因为单位只准了三天的假。李夏看了一眼弟弟,李孝道赶紧说道:“我请了七天假。”林琳当即说道:“行,你陪妈在这守着,我跟宝宝先回去。”说完这话,林琳抱着宝宝先去睡觉了。

  李大娘对儿子说道:“你陪琳琳回去吧。”李夏怒瞪了弟弟一眼。李孝道从小怕姐姐,不敢言语。李夏见弟弟这模样,想想父亲一辈子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在这个儿子身上耗尽了精力,于是说道:“你回去吧,我陪着妈。”

  第二天一大早,李孝道一家三口就走了。路上遇到村人,李孝道也是低着头,不敢看乡亲们一眼。

  村里人不再羡慕李家了,反而是为李大爷叹息。

  家里就剩下母女二人。李夏将账一算,收入支出还差数千元钱。李大娘听了,就说道:“你爹山上还有些竹林,要不把竹林卖了吧?”

  李夏一人无法承担这一大笔钱,到了晚上,就打电话给弟弟,问他同意不同意将家里竹林卖了。李孝道就跟妻子商量这事。林琳一路辛苦,正满腔怒火,就接过电话说道:“卖竹林没问题。问题是,接下来妈怎么办?”李夏一听,傻眼了,没想到弟媳会问这个问题,就说道:“妈不是要跟你们过吗?难道,你们想让妈留在村里?”林琳答道:“养父母,女儿也有责任。”一听这话,李夏就捂住电话,问她妈:“妈,你儿媳说,我和妹妹也要养你,你准备跟谁一起过?”

  李大娘一听这话,苦笑一下,说道:“我不要你们养,我现在还动得了。老起来动不了,我就去庙里过。庙里不收留我,我就去当乞丐。”

  李夏不想回答弟媳的话,将电话挂了,然后对母亲说道:“妈,别说得这么惨。别人不养你,我养你。”

  李大娘听了并不感动,而是哭着说道:“我能让你养吗?我有儿子,儿子不养我,要女儿养,村里人都得指着你弟弟的脊梁骨骂。”

  李夏苦笑了一下,反问道:“弟弟还有脊梁骨吗?”

  8

  头七之后,李夏也走了,家里只剩下李大娘。女儿走了之后,李大娘不仅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且一到晚上就开始害怕。以前,她一害怕,只要见到老头子,有老头子在,就不害怕了。可是现在,她害怕的正是老头子。尤其是面对满屋子的蓝白布联、白对联,尤其是见到老头子挂在厅堂中的黑白照片。

  按照村里习俗,灵堂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撤掉。

  晚上,李大娘必须一个人面对这空房。即使白天,李大娘也不能去邻居家坐,更不能在外面闲逛,必须在家守着。

  孤独、寂寞、害怕像病毒一样袭来,吞噬着李大娘的身体、精神。

  为了摆脱这困境,李大娘只好拿着锄头到田地里干活,将老头子没种下的秧苗种下。又在菜地里种了一些菜。

  为了让家里热闹些,李大娘养起了鸡鸭。虽然鸡鸭不能允许在灵堂里跑动,但是,李大娘将它们装在鸡笼里,晚上好为自己作伴。

  李大娘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晚上老头子的鬼魂来看她。一听到飒飒的声响或一阵冷风吹来,李大娘就会觉得老头子来看她了。

  李大娘不敢睡在原来的房间,而是睡在外间,与原来的房间隔着一层木壁。

  一听到动静,李大娘就会吓得求道:“老头子,你别来吓我,你别来吓我了!”

  当然,大门口的鸡笼内鸡鸭一骚动,李大娘也会觉得那是老头子来了。鸡鸭骚动,不是因为鬼,而是因为家里的老鼠。老房子总有一些老鼠,这些老鼠有些大得像一只兔子,连猫见了都畏惧三分。这些大老鼠下楼梯就跟人下楼梯是一模一样的。李大娘睡的房间正挨着楼梯,一听这声音,李大娘就会害怕地用手拍着木壁,弄出一点声音,给自己壮壮胆,将东西赶走。

  李大娘是绝不敢告诉儿女,说她怕他们爹,怕他鬼魂来。

  实际上,农村人去世后,所有的亲人都害怕死去的亲人。因为这样,死人睡的被子、草席会被扔了;死人穿过的衣服会被烧了;死人睡过的床、床板要拿到河边一个月才可以再用;死人睡的房间,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敢入住。

  一个月后,李大娘终于可以将厅堂挂着的长长的蓝布联、白布联撤去,但是,柱子贴着的白对联是不能撕掉的。

  一个月后,作为子女的要给过世的亲人坟前添土。

  子女都不在身边,李大娘只好提着篮子,拿着锄头,自己上山给老头子添土。棺材被安放在一处山坳之中,周围全是棺材。这块地方,人迹罕至,离村子不远不近,几乎看不到村子,村子也看不到这地方。这块地方被称作“坟地”。没有大路,只有刚好适合抬棺材的小路。路旁不时能见到棺材,甚至能见到被拆开的棺材板及被扔在草丛中的蓝布块。一走到这地界,李大娘后背就发冷,头皮发麻,越走越怕。可是,她必须去,必须在老头子棺材上方加两锄头土。

  送老头子上山时,那时人多,李大娘还不觉得害怕,现在就她单独一人,一见那巨大的黑色棺材,李大娘害怕得不敢走近。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有个人在身旁,哪怕是一只鸟也好。可是,除了风吹着树枝外,不见鸟。李大娘硬着头皮走近,将篮子内的祭品取出,插上香烛、烧了些纸钱,用锄头挖了些土加到棺材上。做完这些,李大娘赶紧将祭品往篮子里一收,也不管老头子吃饱没有,提着锄头、篮子,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就觉得身后有东西追来似的,她的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后来已经是小跑了。走出这片坟地,李大娘已经一身是汗,气喘吁吁。好歹她完成了此事。

  当天晚上做梦,李大娘还在那片坟地中,她一直在找老头子的棺材,见了一具又一具棺材,走近一看,都不是老头子的棺材。找到后来,李大娘就哭了,一直在叫,“老头子,你在哪?老头子,你在哪?”

  李大娘被自己的哭叫声吓醒,醒来一看,一片漆黑,她吓得一下拉开灯。浑身冷汗,李大娘只好换了一件衣服。重新躺在床上后,再不敢关灯,也不敢闭眼,一闭眼,又出现那片坟地。

  夏天到来后,天气慢慢变热起来。

  李大娘除了下地之外,她也可以四处走动了,闲了也可以跟左邻右舍聊聊天,鸡鸭也长大了些,在家里四处跑动。

  就在李大娘从悲伤、恐惧中慢慢恢复过来时,儿子打来电话,说道:“妈,你得来带宝宝,林琳妈妈带不了。”

  无奈,李大娘只好将养了个把月的鸡鸭送给人家,将田转租给人家。临走前,给老头子点了一炷香,然后将家门锁了,提着行李走了。

  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时,有一种难舍之情,又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坐上车之后,李大娘深情地望了一眼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

  日暮乡关何处是?

  9

  与上一次去儿子家不同,这一次李大娘感觉不是去带孙子,而像是去投奔儿子。老头子在的时候,李大娘觉得有他在后面支持着,觉得自己还有个家,再苦再累,李大娘依然有底气。可是,现在李大娘不仅没有底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大娘变得沉默起来,除了跟孙子说说话之外,就连儿子都很少跟他说话了。

  到了城里之后,跟儿子一家人在一起,李大娘不怕鬼了。不怕鬼,就不怕老头子了,反而很想念老头子。

  李大娘就跟儿子商量,能不能在家里给他爸立个灵牌,初一十五给他上上香。李孝道听了立即反对道:“妈,这是城里,跟咱村不一样。”李大娘就指着客厅一角那神龛说道:“你们不是也供着神吗?”李孝道答道:“那是关老爷神像,保佑咱家平安,保佑咱家能挣钱,能不供着吗?再说,你说爸的灵牌放哪里合适?”

  李大娘一想,也是,只好将此事放下。

  到了农历七月,李大娘就提醒儿子要回家一趟,要给他爹烧纸钱。李孝道托口忙。于是,李大娘就打电话给两女儿,二女儿也托口忙,只有大女儿说她会回去。

  李大娘就跟儿媳商量,说:“琳琳,我七月想回老家一趟,给他爹烧点纸钱。你能不能让亲家母帮助照看一下宝宝?”林琳阴着脸答道:“你想去就去吧。去了别着急着回来,想在老家住多久就多久。我去找一个保姆。”

  李大娘知道,再坚持就要被驱赶出门了,于是又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

  李夏回家了,回到家时,发现门前都长满了荒草,一把锁将门锁着。没有进门,李夏就站在门外哭了。进不了门,李夏只好请李光亮将锁砸了。

  打开门一看,见厅堂冷冷清清的,只有父亲的遗像挂在厅堂中,依然执着地守着这个家。李夏将家里家外打扫干净,生火烧了些水,熬了些稀饭。

  第二天,李夏去镇里买了许多菜,买了些纸钱,请族里婶婶、嫂子们来帮忙,不仅给父亲及祖上烧了纸钱,还请了几桌帮助父亲办丧事的村人。

  来吃饭的乡亲都夸李夏,夸她孝顺、懂事。李夏只能答道:“弟弟妹妹们工作都很忙,都脱不了身。我没什么出息,我有时间回家。”

  张大爷听了,说道:“你爹这辈子不容易啊,有你姐弟几个,他算是满足了。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抱怨,都说你们在外不容易。其实最不容易的人就是你爹啊!如果他不是为了子女,病了就在家里歇着,哪会走那么快。”

  李夏听了如芒在背,无言以对。

  李夏走前,买了一把锁,将家里大门锁上了,然后将钥匙交给隔壁李光亮,让他帮忙保管着。

  提着行李走时,李夏觉得妈妈在、老屋在,家就在,这里就是老家,就是思念的地方,就是想回来就可以回来的地方。

  李夏朝大门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10

  两年之后,李大爷去世整整三年了。作为儿女,需要将父亲骨骸从棺材中取出,放到一个坛子里,然后将坛子埋于坟墓之中,这个时候,才叫真正的入土为安。

  李大娘很早就跟儿子提这件事,又叫两个女儿要一起回家。然而,临末,李孝道依然是请不到假,因为单位恰好有会议要参加。而且在城里人看来,收骨骸,这是闻所未闻之事,根本不能作为请假的依据。恰好两个女儿也说没空。

  临近那几日,李大娘第一次在儿子、儿媳面前哭了。

  “妈,不就是捡骨头嘛,早一天晚一天,能怎么了?能有我的工作重要吗?”李孝道也觉得这封建迷信害死人,年年赶着回家扫墓不算外,还这事那事。

  “在村里,三年骨头如果不收了,那就投胎不了,那就要成为厉鬼了!你爹辛苦一辈子,不料死后竟落得不能入土!”说到这,李大娘早就忘了儿媳不许她在家哭的禁例,低声抽泣起来。

  林琳忍了一肚子气,说道:“妈,这是封建迷信,你怎么当真呢?”

  李大娘也不反驳,就说道:“儿子,你要没时间回去,你就让我回去吧,我把你爹的骨头收了,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也算了一件事。即使你们不当这是一回事,真让你爹寿棺在那三年都不理,村里人要在背后骂你呢!”

  李孝道看了妻子一眼,见妻子没说话,就答应母亲的要求。

  要走那天,李大娘换了套新衣服,提着包出门。此时,她已经懂得坐公交车,也能流利说普通话了,不需要儿子送。

  李大娘回到村里时,村里人一看,李大娘年轻了许多,不像六十一岁的老人。李大娘去隔壁家取来钥匙,打开门,进去一看,发现家里连个燕窝都没有,心里就黯然神伤起来。想当年,她家有好几个燕窝,春夏之时,燕子叽叽喳喳叫着,很热闹,很吉祥。

  李大娘站在老头子遗像面前,眼含着泪水,嘴里喃喃说道:“老头子,我回来了。”

  家里除了一些干木柴外,连点火的松明都没有了,电也被切断了。李大娘只好吃路上带来的面包,到邻居家要了一杯水。晚上,李大娘点着蜡烛,在清冷的厨房中默默坐着,想着陈年往事。蜡烛快灭时,才举着那么一小截蜡烛去房间睡觉。房间里一股发霉的味道,李大娘只好将房间门敞开着。睡到半夜,听到响声,李大娘一下惊醒过来,叫道:“老头子,老头子!”再一想,老头子已经走了三年了。此后,李大娘再也睡不着,一直挨到天亮。

  第二天,李大娘到镇里,买了些祭品、祭祀用品,又买了一个金坛(即装骨头的陶坛),用布袋包着背回家。她找族里人帮忙,族里人都托口有事,说让请老谢,老谢专做此事。

  老谢是单身汉,没儿没女,老了动不了,就干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事,比如帮人盖棺,帮人收骨,帮人挖坟。

  李大娘来找老谢,见他坐在乌黑的厨房中,整个人也是乌黑,不细看还找不到他,又矮又瘦又黑,咧着一张大嘴,开口就要二百元钱。

  “咋这么贵?”

  “不贵,都这个价。”

  李大娘其实早就问好了价,只是在城里久了养成这习惯,因为她买菜总是那么一句话,“咋这么贵?”

  答应了价之后,老谢又说道:“按照老习惯,你还得给我一包冰糖、四个鸡蛋。我负责把骨背到你家。”

  李大娘都一一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娘准备了香烛。老谢上门来时,李大娘就随老谢上山。老谢后背背着那金坛,腰里别着一把柴刀,一手拿一把斧头,一手拿着一个竹夹子。这竹夹子看似像夹猪粪的,但是比那短些。

  到了坟地,李大娘发现老头子坟地上已经一片荒芜。荒草早就将棺材遮得严严实实。老谢就用柴刀,将周围荒草、树枝劈了,腾出一块空地出来。李大娘上前,在棺材边点上香烛,烧了些纸钱。

  老谢先是将棺材盖上的棺材钉撬掉,然后,斧头由下而上连着敲撞棺材盖几下。每敲一声,李大娘的心就剧烈跳动一下。

  “走远些!”老谢对李大娘说道。

  等李大娘走了十几步远之后,老谢用尽力气,将棺材盖一端提起,转动,一股奇臭无比的尸臭立即扑鼻而来。老谢忍着恶臭,用力将棺材掀翻地上,然后转身就跑。

  即使十几步远,李大娘还是闻到了刺鼻的恶臭,不得已,继续再退。退到闻不到气味之后,两人才停下来。老谢就开始蒙头抽烟,一管接一管抽着烟。

  足足等了有半个多小时,老谢才收起烟斗,来到棺材前。此时,棺材周围仍是一股恶臭,只是淡了些。老谢用斧头将棺材四壁敲开、放倒,就剩下一块棺材底板。尸骨上方覆盖着蓝布、白布。老谢用竹夹子将尸体上寿衣夹住,一扯,寿衣撕裂,同时一股臭味又扑鼻而来,老谢不得不转过头。当将尸体上寿衣、寿鞋等剔除掉之后,完整的尸骨就呈现在眼前。老谢发现,老李头尸骨是端端正正的,这说明他是真死了。有些人的尸骨是侧身,甚至是背朝天,说明被埋葬后又活过来。

  老谢让李大娘看,李大娘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麻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谢拿着竹夹子,从脚趾开始,按顺序将骨头收入金坛子内,头骨放在最上面,然后盖上盖子,再将金坛放入布袋中,由他背着。

  到了家之后。李大娘在厅堂设了一张方桌,上面摆满祭品,点上香烛,然后将金坛放在方桌前地上。

  当天下午,李大娘又找村里阴阳先生,让他帮忙找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准备将老头子的骨头埋到那里。

  阴阳先生携带着罗盘,带着李大娘走了许多山路,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选了一块墓地。李大娘一看,指着墓地说道:“先生,你看,这里适不适合两块墓?”阴阳先生又用罗盘测了测,测出了两个墓穴的方位。李大娘一看,很满意,就牢牢记在心内。第二天,李大娘带领老谢来到这里,将两块墓穴的位置都告诉了老谢,让老谢挖。

  李大娘找村里人,挨家挨户问去,问谁要她家山上那片竹林。李大娘将竹林卖了,卖了几千块钱,然后去镇里定制了两块墓碑,将墓文都刻好了。一块是给老头子的,一块是给她自己准备的。李大娘又买了砖头、水泥等物,叫拖拉机运到村子里。

  李大娘花钱请人将砖头、水泥挑到墓地,请泥水匠,将墓地做好。然后,请阴阳先生定好日子,将老头子的骨头放入墓穴之中,再让泥水匠将墓穴封住,将墓碑立起。此时,她的那墓穴是空的,是敞开的,墓碑也放在一边。

  李大娘看着眼前的坟墓,她满意了,很满意,就等着自己两眼一闭,然后就可以跟老头子团聚了。

  她希望这一天来早些,因为,她怕老头子一人在这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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