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林凤知道一五三住着一位年轻女孩后，虽然隔着电梯间，她心安了不少。

　　这天晚上，林凤来到小区，就想看看十五层住着几家人，结果发现十五层八户人家，六户都亮着灯，只有一五三、一五四是漆黑的。

　　见自己这一层居然住满人，林凤就更加心安。回到自己家，她也将阳台的灯打开，因为这样从外面看会更加温暖一些，家里看起来不是黑漆漆的。

　　夜晚一个人孤单了，林凤就将孙女买来的棕熊拿来，抱着它。有了棕熊的陪伴，她更加温暖了，只是也更加想念顽皮可爱的孙女，于是打电话给儿子：“冯林，晓晓在不在？”

　　“妈，晓晓在写作业呢。”

　　“她是不是不再念叨我这个奶奶了？”

　　“不会，她常念叨着你呢。”

　　“真的吗？我能不能听一下她的声音，就一声！”

　　“晓晓，奶奶要跟你说话，你接一下电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稚嫩而严厉的声音：“你不要再装了，你不是我奶奶！”

　　林凤吓得电话掉地上。

　　冯林见女儿这么没有礼貌，赶紧抢过电话，喊道：“妈，妈，妈。”过了许久，才听他妈传来一声：“我没事，你们早些睡吧。”

　　林凤心情沉到湖底，关了电视，想去床上躺着，却无比害怕走进卧室，于是她抱着棕熊进卧室，见里面黑漆漆的，捏了一下控制按钮，棕熊发出了响亮的吼叫声，灯一开，整个房间亮堂温暖起来。

　　林凤打开床头灯，将主灯关掉，上床后，将棕熊放在被窝里，头枕着另一个枕头。关掉床头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之中。抱着棕熊，就像抱着一份力量，抱着孙女的爱心。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听到铃声，林凤吓得摸棕熊的声音按钮，可是怎么摸都摸不着，她吓得伸手去摸床头灯，怎么摸都摸不到床头灯，吓得翻下床，伸手摸着，却摸着了布。她头皮一下炸了，就像那日见到孙女披着被单模样。她一把掀开布，见到了窗外昏暗的灯光。她终于平静一些，一转身，竟然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她吓得大叫一声，一下跳到凸窗上，抓着冰冷的玻璃，想要从窗户跳下。被冰冷的玻璃一刺激，她才冷静一些，跑到门口，打开灯，这才发现被子内躺着的是棕熊，而她抱着的竟然是枕头。

　　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床头灯，由于摸错方向，所以一直没有摸着。

　　林凤见自己吓自己吓成这样，不由伤心地哭了起来。

　　林凤进卫生间洗把脸，由于没有打开灯，只是借着外面的灯光，所以她不敢看洗脸台上的镜子，匆匆一擦拭，她就走出了卫生间。此间，她还是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镜子。镜子中是一张模糊的脸。

　　她开着床头灯躺在床上，一个念头一直在心里回荡：为何孙女会说那样的话？是自己不留她睡而生气了吗？还是她真看到了什么？

　　难道，自己真不是自己？

　　想到这，她又起床，将卫生间的灯打开，站在镜子前，好好照照镜子。镜子中的自己，苍老、憔悴、可怜、凄楚，既熟悉又陌生，看着看着，竟然低着头哭泣起来，灰白的头发将她大半张脸遮住。她睁开眼，泪眼朦胧中，像是见到另一个人。她一下抬起头，认真一看，还是自己。

　　躺到床上之后，那个陌生的自己又在脑海中出现了，只是像水中倒影一般，随水波晃荡不停，扭曲、破碎。

　　她感觉心中放着一件事，一直想不起来，直到她快要入睡之前才想起，窗帘忘记拉了，睁眼一看，窗玻璃中倒映着一个人影，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影，它躺在床上，侧对着窗户，它是一个老人，比自己更老的老人。

　　遥远，缥缈，...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回头再看床上，除了棕熊，再没有其他。她按响棕熊的声控按钮，发出一声声令人心裂的吼叫声。

　　宋佳佳在卸妆时，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像熊叫声，不由纳闷道：“这里怎么有熊叫声？难道电脑没有关着？”

　　保安老黄亦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山谷。

　　10

　　第二天换班之后，老黄就回宿舍去睡了。宿舍里两张床，老黄、小黄各睡一张。为了睡得沉些，老黄总是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宿舍在这栋楼一层，在防火梯旁边，往下走就是负一层。负一层是车库。

　　整栋楼有两个防火梯，东边、西边。防火梯阴暗，声控灯灵敏度也不高，需要咳嗽一声才会亮起灯。

　　昏昏沉沉之中，老黄身体就像烂泥中的泥鳅，扭动个不停。睡梦中，他听到防火梯有走动声音，像是从负一层而上，他一下惊醒过来。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如果是有人在负一层按一下十五按键，然后让电梯空梯而上，那么一切就合情合理了。这个人就可以通过防火梯来到十五楼，轻轻地按一下户主的门铃。

　　问题是，电梯门一打开，电梯就会亮，就会看到伸进电梯的手。而自己从未看过这样的手。

　　想到这，脚步声已经到宿舍门前，敲门声响起：“老黄，老黄。”

　　老黄打开门，见是赵经理，问道：“什么事？”

　　赵经理走进来，看了两张床上被子都很凌乱，不满地说道：“不是要求你们要折叠好被子吗，怎么这么乱？”

　　老黄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问道：“你怎么还没有下班？”

　　赵经理：“我去总部开会了，也汇报了你反映的问题。总部决定给你每月增加六百元夜班费，前提是，你要安抚业主，不要让人觉得我们这儿真有鬼！”

　　老黄很高兴，连说了几声谢谢，又问道：“那请法师的事？”

　　赵经理：“这个没有通过。领导还是那个态度，要相信科学。”

　　老黄：“那请修电梯的人来检查一下电控板，看看是不是出问题了。”

　　赵经理：“请了，检查人员说没问题。”

　　老黄想起了今天那个装门铃的人的话，说道：“如果控制板没有问题，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真有鬼！”

　　赵经理见他声音这么大，走到门外看看，返回来，小声说道：“你胡说什么！”

　　老黄压低声音说道：“我总感觉，那个东西没有走。”

　　赵经理又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说道：“这件事，你知我知，我们都是拿了封口费的，也是签了保证书的，若传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黄：“可二号电梯老邪门了，这些天凌晨一点许就空梯上去，见着吓人。”

　　赵经理：“吓人你就别看。千万不要让业主看到二号电梯录像。”

　　老黄：“这个我知道。”

　　赵经理走的时候，又是从防火梯而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老黄追出去一看，见防火梯灯亮着。

　　老黄再也睡不着了，他煮了些泡面吃。吃完泡面，他提着一把手电沿着防火梯而上。防火梯没有铺瓷砖，粗糙的水泥地，许久才冲洗一遍。他细细地查看地面，看不出脚印，除非鞋子带泥，才可能留下一些足迹。走到十五层，他已经气喘吁吁。轻轻地推开防火门，轻轻地在楼道走着，果真不见声控灯亮。他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电梯间，一按下键，二号电梯门突然就打开了。

　　正在值班的小黄见监控屏幕上一点亮了，点开一看，是二号电梯，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又关上了，灯暗了，屏幕又黑了。

　　老黄沿原路又回到宿舍，用手电一照小黄的床下，见有一双轻便的运动鞋，他试穿了一下，走路无声无息。

　　这天晚上，交接班之时，两人在交接班册上互相签了名，小黄提着手电就走了。

　　到了凌晨一点许，屏幕突然又亮了，找到鼠标，点开那一亮点，果真又是二号电梯，门缓缓关上，控制屏幕只有一个红点，十五。电梯上行，红点消失，门打开了。过了一会儿，门关上，灯暗了。

　　老黄一手提着手电、一手拿着警棍，悄摸来到宿舍，轻轻推开门，往宿舍内一照，发现宿舍内空空如也，小黄床下那双鞋也不见了。

　　原来装神弄鬼的是他！

　　老黄心里觉得好笑，让他继续装吧，自己每月多得六百元钱，何乐不为。

　　只是一个问题困扰着老黄，小黄为何要这么做？

　　小黄虽然四十多岁了，但看上去却很年轻，长年当保安，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红光满面，身材俊美，只是稍微有些肚子。

　　虽然四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也从来不谈这方面的事。

　　想到是小黄，老黄坐在屏幕前直想笑，心想，别光吓唬十五楼，有能耐也吓吓别的楼层，让那些有优越感的业主也享受享受胆战心惊。

　　第二天早上，宋佳佳外套着大衣，内穿着性感的内衣下来，开口就说道：“昨晚咋没铃声了？”

　　老黄吃惊地问：“咋的，你还想着要那铃声啊？”

　　宋佳佳掀开大衣，说道：“我正在直播呢，需要铃声营造气氛。昨晚没鬼铃声，我的粉丝都说我是骗子，掉了不少粉呢！今晚一定要鬼来按门铃啊！”

　　老黄没想到现在年轻人拿鬼挣钱，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哪有鬼啊？叫我上哪里给你找鬼去？”

　　宋佳佳执拗地说道：“我不管，没鬼，点香请去。请不来，你们给我装鬼去。今晚必须有鬼铃声，要不，我要告你们欺诈！”

　　宋佳佳走后，小黄来接班，老黄不小心说了一句话：“你昨晚怎么没按一五三铃声？”

　　小黄：“我按它干嘛？”

　　老黄一下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说道：“哦，我说的是快递小哥，东西放在人家门口，不给按铃。”

　　小黄莫名其妙地看着老黄，见他尴尬地走了。

　　老黄吃完午饭后，他乘电梯到十四楼，然后走一层防火梯到十五楼，按响一五四的门铃。过了一会儿，林凤开着内门，一脸惊惶地看着门外的保安，对着通话口问道：“有什么事？”

　　老黄：“昨晚你家还门铃声响吗？”

　　林凤：“响啊，怎么了？”

　　老黄：“以后晚上将铃从插座拔出来，就不会响了。”

　　林凤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交接班时，老黄意味深长地提醒小黄，说道：“一五三住的是女的，搞什么直播，还怪她的门铃声不响呢。”

　　小黄：“关我什么事？”

　　老黄笑笑，不再说。

　　到了凌晨许，老黄等亮点，结果到了一点半，也不见亮点亮起。老黄又一手提着手电，一手提着电棍来到自己宿舍，推开门一照，发现小黄躺在床上，像猪一样鼻孔呼呼地吹着气。

　　这小子，今晚歇工了？

　　老黄回到大堂，心里想着一五三女房客，“她不会来闹吧！”

　　不料上午，来闹的不是一五三女房客，而是一五四业主，她一脸惊恐地对老黄说道：“昨晚，我听你的，将门铃拔了，可是昨晚还是响！”

　　老黄惊讶地问道：“几点？”

　　林凤：“凌晨一点。”

　　老黄不知如何辩解，只好拿装门铃的人的话敷衍道：“你这样可能是听觉记忆，没有铃声却像听到铃声。”

　　林凤也觉得自己是神经衰弱，于是去药店买了些安眠药，睡觉前服下。

　　这天晚上，老黄交代小黄：“一五四业主将门铃拔了。”

　　小黄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老黄，用他的口头禅答道：“关我什么事？”

　　老黄见他这么能装，只好神秘地笑道：“提醒你一下。”

　　这一回为了确认是小黄干的，快到一点时，老黄就提前将二号电梯的视频打开，虽然漆黑一片，但是他要细细地看完整过程，以往点开之时已经错过了最前面关键一段。

　　快到一点时，果真二号电梯亮了，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只手从门框外伸了进来，按了一下十五号键，又缩回去了。电梯门关上，电梯上升，门打开，过了一会儿，门关上，灯暗掉。

　　老黄又回看了一遍，即使知道那是人的手，即使已经看过一遍，再看时依然是毛骨悚然，就像看恐怖片一样。

　　老黄原本想回宿舍看看，但怕惊到小黄，如果他不再装神弄鬼，自己的夜班补助费就被取消了。

　　想到这，老黄觉得应该感谢小黄，感谢他这特殊爱好。

　　这天早上，老黄一直在等，等一五三房客下来，如果看到她，一定要问一句：“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铃声？”

　　可是，等了许多天也见不到此女房客，这说明，她对物业的服务很满意！

　　回宿舍时，老黄翻了一下小黄凌乱的被窝，看枕头下似乎藏着东西，翻开一看，是一本动漫书——《午夜凶铃》。

　　老黄只翻看了几页，就被书中的故事深深吸引了，后背一阵阵发冷。

　　11

　　林凤吃了安眠药后，开始一夜沉睡不醒，后来半夜就醒了，她不得不增加用药量。她再买时，不料药店不卖给她，说她超过额度了。

　　无奈之下，林凤只好叫儿子给他买些安眠药来。

　　两周不见，冯林见母亲头发白了很多，问道：“妈，你怎么这么憔悴？”

　　林凤不敢告诉儿子实情，说道：“神经衰弱，睡不好。”

　　冯林也心中藏着事，不敢告诉母亲，遂说道：“实在孤独，就回家来住吧。”

　　林凤：“人老了睡眠差，免不了的，就不去打搅你们了，你们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冯林也只是说说而已，于是就去母亲房间看看，却被母亲拉住了：“别进去，陪我去小区走走。”

　　冯林陪着母亲下楼，乘坐的又是二号电梯，不由有些生疑，问保安：“这栋楼的电梯是不是坏了，我来这么多次，都是二号电梯在动？”

　　小黄不善言辞，不答。

　　出了大堂，冯林对母亲说道：“肯定是其他电梯坏了，他们也不修。”

　　林凤没有答话，因为她也早生怀疑，只是不敢问，一问事更多。

　　冯林这次细细地看了一下七号楼，他的视线好，可以看到各层阳台晒衣情况，发现入住率极低。比较而言，其他各栋稍微好些。

　　虽然许久不见，母子二人各藏着心事，话不多。冯林再要上楼时，却被母亲拦住了，“你平时工作忙，周末还是多陪陪妻女吧。”

　　冯林：“妈，你晚上睡眠差，白天补补觉，不要熬着。下周我再来看你。”

　　林凤送走儿子后，又在小区坐了许久，她发现一个问题，进出七号楼的人极少，几乎无人。她又来找物业赵经理，见面就问道：“我们七号楼到底有多少人住？”

　　赵经理：“很多啊！”

　　林凤：“那怎么不见人进出？”

　　赵经理：“周末，大家要不早出，要不就在家休息。”

　　林凤：“为何我来这么久，每回只等到二号电梯？”

　　赵经理：“碰巧吧。”

　　林凤：“不信，你陪我去试试。”

　　赵经理陪林凤来到七号楼，随意按了一下电梯上键，一号门打开了，赵经理指着说道：“你看，不是好好的吗？”

　　林凤走进电梯，按了一下十五层，发现始终按不亮，按一下别的层，按亮了。

　　电梯在十六层打开，走出，她见楼道干干净净，遂产生了一种念头，去按别人家门铃，开始怀着忐忑心情，怕被别人责怪，连按几家之后，发现都没有人应答。她又到另一侧，按另外四家，还是没有人应答。

　　她想到别的楼层看看，一按，二号电梯又打开了门，进去后想按别的号，结果都不会亮，只有十五、大堂、负一层会亮。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下直冲到头顶，她赶紧按G层，可是到了G层电梯依然不停，一直冲到负一层。

　　负一层是地下车库。

　　林凤是第一次来到车库，她打开门一看，偌大地下车库，空空荡荡，竟然没有一辆车。顶上吊着几盏灯，昏暗无比。

　　林凤赶紧退回来，走到楼梯间，见只有一扇电梯门打开着，二号电梯，一会儿门关上，一会儿门打开，好像有人在不停地按着开、关键似的。

　　林凤害怕这个电梯，可是这个电梯不走，别的电梯的门就无法打开。无奈之下，林凤只好走进电梯，没有按键，电梯门就关上了，控制键上“15”亮起。林凤使劲按“G”，始终按不亮。

　　就在慌张不已之时，门打开了，十五层到了。

　　走出电梯，林凤不是去按自己家门铃，而是按别家，一家一家地按，都没有应答之声。她抱着最后希望按一五三门铃，也没有应答，只好用手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睡眼惺忪地看着林凤，问道：“怎么了？”

　　林凤见到她，心情平静了许多，说道：“我们电梯好像坏了，上上下下都是二号电梯。”

　　宋佳佳：“这还不好，专用电梯。”

　　林凤：“我的意思是按不了别的键。”

　　宋佳佳走出来，来到电梯间一按下键，二号电梯门果然打开了，问道：“你要去哪层？”

　　林凤：“十四层。”

　　宋佳佳一按十四层，该层亮了。

　　林凤自己来按，发现也可以按了，笑道：“刚才不能按，现在可以按了。”

　　二人又回到十五层，宋佳佳回自己房间，林凤也回自己家。过了一会儿，林凤又来试用电梯，发现电梯又坏了，一下又冲到负一层。在负一层停了一会儿，才返回G层——大堂。

　　林凤一脸煞黑地对保安说道：“二号电梯坏了，你们赶紧找人修一下。”

　　老黄拿起物业电话，拨通赵经理的座机，说道：“据一五四业主反映，二号电梯坏了。”放下电话后，对她说道：“已经通知人来检修了。”

　　过了一会儿，果真来了一位检修师傅，问保安怎么回事。保安努嘴冲林凤说道：“是这位业主反映的，你问她吧。”

　　林凤带着师傅来到电梯间，说道：“我每次上下电梯一按，就是二号电梯打开，这是怎么回事？”

　　检修师傅：“我们这个电梯是指纹感应电梯，有自动识别功能，合理分配使用电梯，以达到最大节能效率。”

　　林凤：“那为何我只能按15、G键，而且常常莫名其妙地冲到负一层？”

　　检修师傅：“这可能跟你使用的概率有关。至于冲到负一层也可能是一种概率问题。这就是自动化不好的地方，自以为是。”

　　检修师傅连按各键，发现都没有问题，就退出来了。

　　林凤又抓住他问道：“是不是这个电梯有鬼？”

　　检修师傅笑道：“鬼，鬼是一种科技，人类还达不到的科技。”